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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国(8) 虞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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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的箭舟托起标杆,铜壶滴漏水流汩汩,摆在窗台上素面朝光。
虞朝开舒适地躺在软榻上,闲闲地翻着新的演义。李重玄纵容他赖在这里,独自坐在窗台前研究棋谱。
“噗!”
厚本演义摔到地上,虞朝开手没拿住,捶在软榻上直笑。
“瞧见哪出好戏了?”
李重玄没转头。
“《一帝风云录》,讲四国未立时周朝的开国皇帝。”宽松大袖边缘落地,带茧的手捡起演义,“说他突染恶疾要死的时候,他的儿子们等在床头,恭恭敬敬地假哭,背后都忙着运作人手。传位的诏书来不及立,他们都准备抢那个位置。太监掐着嗓子喊陛下驾崩后,怀虚宫中厮杀了整晚,次日洗出的血水染红了护城河。这时只剩下一个皇子,皇帝却龙袍玉带施施然到他面前。皇帝说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哪怕只剩皇子一个,他也不会将帝位传给皇子。皇帝还说反正他还要活很多年,还有很多美人给他生更多孩子。 ”
“太儿戏了。”
李重玄挑眉。
“市井演义嘛,多是夸大胡编。又是前朝皇帝当主角,没唬成铜臂八头算好的。”
虞朝开不在意地仰躺,脸上笑意仍未消去,手里翻着刚看到的地方,“不过这皇帝也就四个儿子不说,跟着他打江山的皇后是位悍妻,让不让他娶那么多美人也不说,他后面可是二世而亡了呀,这儿还把他写得那么自信,可把看的人乐坏了。”
“以后我们要是被写出来,也不知会逗多少人开心。”
李重玄忍不住好笑。
“已经有很多人看我们笑话了啊。”虞朝开津津有味地往后翻页,满不在乎地询问道,“殿下我们来缇州多久了?京都的梁帝也染病了呢,就是不知道病成了什么样。”
“将将两月。”
李重玄卷起棋谱,犹疑地喃道,“父皇染病……雾岐卫的消息?”
“对啊,我这边探子很准的。”
虞朝开摊开演义,郁闷地嘀咕道,“两个月了……吃了睡,睡了吃……被安广王软禁两个月了。”
“刚来时六皇兄的人找过你吧。”
“找我当说客呢,我没同意。殿下是来夺注的,他们只能当猎物。”
“这些天外面也喧闹得很。”李重玄低垂了眉目,“那么多人被煽动了,乱哄哄的闹着起兵。”
“京都里的人要动了啊,安广王不敢拖下去。”虞朝开信口拈来时事,“皇后窃符,伪旨掩目。金枪羽仪卫就到了宁王手上,梁帝染病也有皇后的手笔。朝臣装模作样地在龙榻前议政,上奏缇州欲反囚禁太子,宁王趁机撮合靖王率兵平叛,务必解救太子,还信誓旦旦地说大将军是守关之将,不可滥用于国之内乱,金枪羽仪卫镇守京都,他亦不可妄自离京。靖王则说大梁除他岂无良将?梁帝乃他父皇正卧疾在榻,他身为人子合该侍奉左右,太子也应当能理解兄长的拳拳之心。可事实上兵力大都被把控在京都,如今只有千户人马前来缇州。宁王也算是失策了一局,大概没想到靖王这么厚脸皮。”
“皇后藏得很深呐,父皇撑不了多久。”李重玄怅然地注视漏刻中的水流,“朝开我们能回去吗?”
“殿下想回去?”
“我想回去。”
李重玄了当点头,把棋谱摊平在桌,“儿子们都变成这样,父皇他其实……有些可怜。”
“那就回去。”
虞朝开搁下演义,还是满不在乎,好像一切于他早有定局。
……
入夏的日光晒满王府,临水的琴阁中,安广王斜倚栏杆,跌坐在玉簟上,堆着酒壶自斟自饮,落拓了公子风仪。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吗?”
来人掀开青纱帷幔,隔着横摆的古琴跪坐。
“贪狼军和雾岐卫拱卫,车马衣食备全,笑吟吟地说是出府转转,想拦也拦不住吧。”
安广王醺醺说着,眼神却是清明。
“公子拦得住的,只是不愿意拦。”
来人固执地挺直脊背,“他们不肯施以援助,公子何必退让态度?”
“一个失势的残废,一个亡国的皇子,希望踩着缇州出头,顾全不了太多人,本就是我太侥幸。”
安广王摆了摆手,“收拾起外面的暴.民吧,戚元也别领兵挥旗杆子了。马上散布消息传去京都,说太子以仁德服众,安广王愧而伏诛,缇州叛乱已定,太子忧心梁帝,抱残躯疾马回京。”
“公子何苦如此?”
来人不赞同地拔高音量。
“千户人马来袭,我又不真是反贼,没法真的抵抗。可他们就算是做样子,也会做得像样,砍个叛军首领示众,顺便为宁王封口,舍我安广王其谁?”
安广王喝干壶里的酒,嘴角的笑如凄然的花,“阿苗我会死的,我窝囊了好久,还要这么窝囊地死。可我不想啊,我宁愿把功劳给在城头上目送我离京的弟弟,死前看宁王那个王八蛋给他人作嫁衣,我也不要当提线偶人当一辈子。”
“这就是皇室吗……如果不是生在皇室,公子会是琴中雅士吧。我听公子的琴,好像闭目听夜放的幽昙花。”
骄阳如火下来人抬膝站起,裙摆张扬开夺目的色彩。她迈步半跪到那个男人面前,伸出手圈起蜷缩在朱栏下的安广王。明明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却像一个大人抱住孩子,神情温柔而悲伤。
“公子你别难过啊,还有我们陪你,还有我陪你。”阿苗拍着他的背轻轻地说,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哪怕是死,我也陪你。”
“阿苗你这样很吃亏啊.”
安广王疲惫地靠在女孩身上,柔软的馨香安抚着他,酒壶掉下压住两人衣角,“整座府里也只有你还叫我公子。”
“阿苗的命是公子给的呀,当然只能交给公子带走,公子其实也不想当王爷。”
阿苗说得理所应当,安抚的动作没停,银镯子轻轻碰撞,“呆在翁老寨的时候我好难过的,族人说这样,又说那样,可我不想。可是公子叫我去做了,我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安广王望了许久栏杆外的天,一瞬间他好像想了很多,可又好像什么都空白,然后他语气好像平时幽幽说道:“……阿苗你喜欢听琴么,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弹……”
“《伽昙波》……《浮屠》,还有《刹那成丝》。”
“太多了吧……”
“公子说可以随便的……”
“行吧……”
……
“突然想起在翁老寨的时候,阿苗要挑压寨夫人,一眼挑中了殿下你,殿下又是和安广王长得相似几分。不然她喜欢好看的人,这点殿下是比不过我的。”
“说这个做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嘛。”
虞朝开缠紧了臂膀上的绷带,额头冒汗唇色发白,他嘶嘶叫着还笑得出来。李重玄细致地给他上药,他身上的伤不止是臂膀那处。
“那些事都不用管了。”
李重玄眼色微沉,“没想到入了京都,还会有刺客偷袭。”
“殿下无事就好,我还是靠得住的。”
虞朝开用牙齿咬住象牙簪子,勉强活动着手把头发挽起,最重的伤口在腹部,刚刚被李重玄处理好了,其它地方也绑得凑合。他套上靴子跳下木床,利落地束好中衣披上外袍,看起来又是翩翩年少,“这几天京都会很热闹了,雾岐卫还没布置进来多少,看来我得加紧动作。殿下也不能只待在东宫,三公三孤现在拥护你,也不是代表了大部分朝臣,殿下还要去好生周旋。靖王和宁王现在肯定恨死你了,一路的刺杀都没处理掉殿下,安广王又为殿下送来这么大声望,如今梁帝就算突然崩了,登基的也该是活着的太子。”
“六皇兄却是意外之喜。”李重玄垂首应是,“朝开你不要想那么多,其实你可以不卷进来。”
“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吧。”虞朝开淡淡地回应,“别辜负了我,别让我看不起你。”
李重玄沉默良晌,推开药罐绷带:“我想去见见父皇。”
“是要去的。”
虞朝开神色自若地揭过一页,“殿下担上仁孝之名,回京即见梁帝才说得过去。”
“他是我的父皇,对我也还好,我也——”李重玄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乎是自嘲地笑了,“确实想见他。”
“不好意思,是我太功利了,梁帝到底是位父亲。”
虞朝开没有笑话他,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夜劲你来护送殿下,我暂时不能露面人前。”
黑暗的影子无声地落出,斗笠人对着两人叩首伏礼,又悄然没于阴影里。
李重玄看了虞朝开一眼,张张口又什么也没说,最后挥手招来门外的老嬷嬷,然后被十多个仆人侍卫拥去甘泉宫。
确定太子一行人走远,房门“砰”地被关上。夜劲出现的地方留了包裹,虞朝开翻捡开零碎杂物,只握住一个黯淡的琉璃瓶。他弹开瓶塞把药丸倒入手心,毫不犹豫地喂嘴里空咽下去,剧烈的绞痛立刻袭卷全身。
“断魂绝命丹,服之减缓伤势,强行激发潜力,使人成巅峰状态,却维持不到一年。不到一年伤势复发,严重百倍不止,这人也就废了,再不可妄自运力,否则绝命断魂。”
不太真心的感叹突兀地响起,窗前靠了个不做掩饰的身影,“十四皇子当真下得去手,能寻来这等禁药,还敢亲自用在刀口。”
“戚大人真是神出鬼没,不枉我把你拐带过来。”
虞朝开费力地靠墙坐起,温顺地笑着却没低了气势。
“十四皇子给的条件诱人,可不要在那之前先死了。”
戚元认真地点头,受了这份赞誉。
“假死的替身早已送去,死的只会是安广王之名。”
虞朝开恬静从容地应对,“雾岐卫办事,戚大人请放心。”
“毕竟是颠覆了晋国的一群人啊,梁军北上之前,就在晋国谋划了那么多次刺杀,掌握了四国诸多的情报,结盟于大梁国君。晋国皇室恐慌之余,却不知道所有杀手都听命于最不起眼的皇子,这样的人当然值得我放心。”
戚元点燃烟枪,一缕白烟直起,“可是你现在这样值得吗?就算你能保证他顺利登基,也保证不了他登基后的命运。”
“所以要永绝后患啊,在那之前解决所有障碍。”虞朝开分明还在笑着,眼里却是冷静的疯狂,“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趁这池水正搅得足够混。”
“真是个疯子……”
戚元深深地吸了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