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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国(7) 李重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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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笼园。
清幽的琴音迷乱雨中,是首叫《洛水谣》的曲子,李重玄记得这首很长的琴曲,大概是讲哪个被废黜的皇子流落到洛水,九天的神女凌波飘来,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渔樵的女儿救了落魄的皇子,夜以继日悉心照料,后来她爱上了这个男人。皇子心心念念着神女的裙袂,拒绝了渔樵女儿的爱慕,满身的伤还没好就搬了出去,盖起茅屋笨拙地学会编网捕鱼,无望的等待中他老死在洛水之畔,死前他已经记不清神女的容颜。
簇草的小径上,仆人推着轮椅,侍女为他撑伞。环过嶙峋假山,隔池有文秀的亭,亭中隐约霜服人影。李重玄近了亭细看,那人跪坐玉簟上,世家公子的模样。
公子抚琴,眼神脉脉。
圈圈涟漪泛了池水,亭外的人静静地听。蓬上的雨吹斜时,亭中的曲也毕了。
雨里的风更大了,掀动他们的袍袖,两人默默地对视。
“再见时又是雨天啊。”
公子终于平淡地开口,“我离京时秋雨凄静,我记得你还小,驿亭有蔫了的秋蝉嘶唤霜风。”
“六哥记得不准,我那时不小了,正满十二岁,你教的曲子我都会。你走的那天也没有蝉,我在城墙上站着,直到你的马车都不见。”
“那么隔太久了,混淆了很多事。”
“的确很久,快十年了。”李重玄脸上有了动容,“六哥还没被放过吗?”
“什么放不放过呢?我过得那么好,有大房子,管着许多人,像个皇帝。”
公子面色寡淡。
“六哥慎言。”李重玄眸色清润,“我来做什么,你应该知道。”
“殿下来做什么?”
公子明知故问。
“阿苗是你的人。”李重玄紧盯着他,“官道截断,逼上深山,女子作匪,结亲闹大。缇州治使恰逢其时,名正言顺拱卫在侧,我便无法对你暗查。”
“是。”
“翁老寨私铸兵甲。”扶手上指节轻颤,李重玄微合了眼,“藏在方堡外的第三间柴房,有个寨民鬼鬼祟祟地过去,很明显的刚好在我面前,但我还是跟了这个诱饵,如你所愿暂先按兵不动。”
“是。”
“可是六哥太不认真了,这些手段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你有反心还狡诈伪骗?可你哪来那么多军队粮草?戚元率领的军士都是朝廷分的,他们身上的鳞甲旧得脱片了,整个缇州统算军士编制只少不多。”
李重玄直直地逼视。
“这里有被屠杀过的蓟民。”公子仍是古井无波,“蓟裔积仇欲反,亲王使其助力,朝廷需来平叛。”
“多少人要反?”
李重玄怒极反笑。
“我这里随便拉几支旗子,中间有人捣不少混水,闹哄哄地传回京都,也许就成了十多万。”
公子平板地叙述,仿佛事不关己。
“有人要害你。”
“哪里需要害呢?我这样的闲棋,命如浮萍,没有资格被算计。只是恰好又被用上,成了被用上的棋子,帮着去害别人,哪怕身不由己。”
“是他们——”
李重玄攥紧双拳。
“谁比谁更可怜呢?”
公子垂眸抚琴,仍弹《洛水谣》,“其实我们都是兄弟啊……”
“六哥……”
李重玄的眼中染上悲戚。
“是我想岔了。”
公子摇了摇头,“皇室里面,哪有至亲。”
“所以殿下小心,也许我在诳你。”琴声渐入凄境,公子所言缥缈,“这首曲子殿下知道,很多人都说皇子傻,神女根本没看他一眼,他还等得老死了,放着渔樵女儿不要。可他是个皇子啊,哪怕被废黜了,他也固守着骄傲。他见过这世上最美的人,就愿意花一辈子等,谁喜欢他与他无关,哪怕最后没有结局。神女来不来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是不愿意跪下妥协。”
“六哥想说什么?”
李重玄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黑袍绣纹三千人,晋国弧刀雾岐卫。”公子弹起激越的曲段,他的神色依旧淡然,“阿苗说起那些人的模样时我还疑虑,见了那位皇子才觉得雾岐卫那样的凶刀是该握在他手里,他们都该是暗夜中索命的影。可是殿下啊,他终究是个皇子,还是敌国来称臣的皇子。你那么相信他,他真的会向你伏首,好好地把心交给你吗?”
“不劳六哥费心。”
李重玄弯了唇角,“我的心给他就够了。”
“殿下——”
“六哥的事我已知晓,今天就说到这里,赶了一夜都累了。六哥也早点回去,风冷湿重,呆久了恐会春寒入体。”
公子蹙额还欲再劝,李重玄却已转了轮椅。撑伞的侍女轻盈莲步,仆人尽职地将太子推离,他们的身影没入假山曲径。
“铮!”
琴声骤然刹住,安广王按着旧弦,凝望春雨濛濛。
……
“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女孩趔趄着蹦出门槛,脚跟不稳险些仰倒,“我们可是差点儿拜堂了,我给你带吃的你还打我!”
她提着崭新的食盒,愤愤地跺脚控诉。匕首反射着乌金的光,落地后缠了漆黑的发,又被鹿皮靴泄愤似地踢开。女孩已经闪避得很快,却还是被削掉右边的乌鬓。
“好烦。”
踝上的银铃晃得人心焦,屋里的人斜靠门柱,垮拉的外袍褶子未平,显然是匆匆披上。虞朝开头发还散着,刺目的阳光使他虚眯,紫红的蛇被他掐着死脉扔去。
“顺便用这条蛇开胃?”
虞朝开用干净的帕子揩手。
“我哪知道你是猪啊还在睡!”
阿苗委屈地撅着嘴,理直气壮,“紫吹叫人起床可有效了。”
“戚大人——”
虞朝开不理她,懒洋洋地叫人,“你抓的人,不好好管?”
烟圈喷吐逸散,榕树底无回应。
戚元叼着烟枪,闲适地箕坐入树影,淡定张望云雀。
“阴了整天的雨,好不容易放晴,你还这么臭脾气。”
紫蛇环到阿苗腰上,她傲气地挺起胸脯,“我跟你说啊,我们公子跟我说了,他和太子谈了些事,我就不装土匪了,用不着躲你们。”
“是啊,安广王体慰殿下舟车劳顿,未入缇州便同我们开了玩笑,送来阿苗姑娘这样的消遣。”
虞朝开面不改色地曲解其话,“这场戏排演得真好,殿下和我都当真了。”
“哪里是慰劳了?”
阿苗仰头瞪视他,不远处戚元轻咳,于是她又败下阵,“你这个人真狡猾,撇得干干净净。”
“殿下是来视察的,没有表态其他。”
虞朝开挂起假笑,“阿苗姑娘未免太心急。”
“你们会考虑了?”
阿苗眼睛骤然黑亮。
“我只是个储妃啊,还是个男人,是亡国皇子,就是个样子货。”虞朝开连声叹气,露出恶劣的诚恳,“我说不上话的,所以能张口胡说,多天真的人才会信啊。”
“哎哎!我说你不是存心戏弄人么!”阿苗弯腰摔了食盒,蛮横撸袖拾阶欺上,“我这脾气真就上来了我!”
“阿苗!”
枝上云雀惊飞,戚元斥喝出声。
撩风的拳刹在秀美的面容前,靠着门柱的人眼皮都没抬。
“我不干了!”
阿苗赌气着转身跳下,甩着辫子走出庭院。
“太子妃——”
婆娑树影里,戚元掐了烟枪站起,抖了抖身上的长襦,“阿苗没有恶意。”
“她最擅长的应该是毒,动拳头就变成小孩子心性,打着滚张牙舞爪。”
虞朝开了然地接受,垂下袍袖终于站直,捋了捋外袍褶皱,“戚大人进来说吧。”
……
红漆食盒里的饭菜还温热,一叠如意卷,一碗红豆稠粥,一盘奶汁鱼片,运气很好地没洒出半点,摆在桌上赏心悦目。花棱窗格筛入雨后的晴好光线,为这些食物匀打了极富层次感的光影。
虞朝开有条不紊地享用早饭,一切动作都有着点滴美感,于他却是熏陶已久的随意,他到底是个皇室出身的人。这个时候皇子不会说话,戚元立在窗边默默抽烟。
“戚大人——”
杯盘狼藉被收拾入食盒,虞朝开打理了自己,心满意足地开始谈话,“阿苗性子直,易冲动,用来打前锋。你探了路况,准备怎么过呢?”
“太子妃眼睛真毒啊。”
戚元掐烟长叹,“不愧是晋国暗里的君主,操纵了那么多场暗杀。”
“晋国已经亡了。”
虞朝开叙述了事实,细长的眉挑起兴味,“戚大人似乎有些消息。”
“我这个人流浪久了,什么都做过的,什么都知道点儿,然后在这里安家。”
戚元并不对此否认,甚至耸了耸肩,“可是王爷去求太子了,我们已经走上不归路。”
“安广王与宁王合作的时候,就该有与狐谋皮的觉悟吧。”
虞朝开单肘抵桌,嗤笑着不为所动。
“哪里算得合作?他只是被推着走。”
戚元坐到他的对面,桌沿上敲了敲烟杆,“身陷囹圄,委膝离京。十年磨忍,一朝弃子。”
“听起来真无奈啊。”
虞朝开好整以暇地看他,“安广王真的很无辜吗?”
“大家都很脏的,谁都不能保证。”
戚元深深地和他对视,“十四皇子到底是个晋国人,很多事情都看得不深。缇州私里侵吞云州多年,宁王在财政上如鱼得水。宁王终于要坐入乾元殿时,缇州就成了分散京都兵力的死士,他想让京都更多是他的人。”
“阿苗是很久没回缇州了,宁王煽动起某些蓟民的仇恨,翁老寨这样的据点也被建出,窝藏了许多私铸的兵甲,作为逼京都发军平叛的证据。阿苗成为那些激进蓟民的领袖,王爷只能做出这种手脚压制事态,直到知道你和太子要来,宁王令王爷暴露出你们,不过后面的事是我们做主——”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虞朝开偏了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你以为王爷去和太子说了什么呢?”戚元惘然了目光,“他是在向太子求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