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祸国(6) 虞朝开: ...
-
红帐千结,笙歌连夜。
婚宴尚未开始,轮椅滚入新房。好似重演画面,皇子喜服着身,偏是入赘他人。
“我没想到她来真的——”
虞朝开几乎要哀嚎了,给来人剥了桂圆干,“殿下也现在才来见我。”
“这两日都被看管着,能来讨了不少情面。”
李重玄慢慢嚼了桂圆干,甜味没能蔓延到更深处,“我也没想到,你当时会替了我。”
阿苗任性地拍板后,两人不知是不是玩笑,索性保持缄默。阿苗就不乐意了,转溜了眼珠子定下坐轮椅的。虞朝开立时婉拒,说道我这朋友腿脚不便,衣食住行精细得很,日子久了姑娘要嫌烦,我生得比他好看还是让我来。阿苗态度也很随意,她说行吧那就你吧,我们快吃饭都要冷了。
“这个寨子太奇怪了,事事都要小心,自然不能使殿下犯险。不过身为男子——”
虞朝开收起郁结,顾自诙谐了句,“我这作嫁两回,也是人间罕事。”
“你倒是看得开。”李重玄扯了扯嘴角,却发现笑不出来,满腔心烦意乱,“莫非真要安居于此?”
“权宜之计。”
虞朝开摇了摇头,“殿下也见过我的雾岐卫了,他们和殿下的贪狼军都无恙,那位阿苗姑娘的确没下毒手。虽然不知我们的人会被如何处置,但是性命无忧他们就能脱困。走前我便留了绸条,命雾岐卫莫要轻举妄动,协商好殿下的人手,等候我们的指令。凡事顺着阿苗姑娘的话来,正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心血来潮捣弄这场婚事之时,我便收到雾岐卫一切妥当的消息,便想着趁今夜这场闹剧脱身。”
“我知道的。”
捺住烦闷的心情,李重玄定了定心,“我也得了贪狼军的消息,但我叫他们拦着雾岐卫,不要有任何行动。”
“贪狼军一定拦得住了,我说过雾岐卫要听殿下的。”
虞朝开露了意外之色,“殿下是要留在这里?”
“有些古怪之处,尚需多加考量。”
李重玄颔首,并不作隐瞒 ,“我察看了此寨,应是蓟民之后。”
“西南之地世居蓟裔,开国的梁帝将之攻取,屠杀反抗之士,成就了如今的大梁国土。”
虞朝开回忆着史载,举壶斟了两杯热水,“这儿有蓟民住着,算不得怪哉。”
“可是我见到了兵甲——”李重玄缓缓地说道,“只有朝廷能铸造的兵甲。”
“走私或者私造?”
虞朝开喝了口水,“这种事情可以通报官府。”
“莫装傻了。”
李重玄一阵好笑,“你知道我的贪狼军,又能带雾岐卫入梁,父皇定是视你为心腹,这次视察的底细也该抖得干净,你不至于不知跟着我来做什么。”
“殿下可真无趣。”
虞朝开遗憾地放了杯子,指节轻扣旧漆桌面,“这里距缇州不远,是要勾连安广王了。”
“如果是的话,他在想什么?”
思绪乱作纠缠的茧丝,不知如何纺织成形。李重玄细致地缫起韧丝,蜡火下观摩轻油般的色态,“太师曾去缇州督察过,并无密报所呈的筹兵之事。可若有许多翁老寨这般据点,不在缇州又不在他人所辖处,打着匪窝的幌子或别的,那份密报便不当是空穴来风。”
“殿下出行的消息他打听得到吧。”
虞朝开前倾上身,腕上袖口滑落,“如果翁老寨是他的,阿苗姑娘出现得那么巧,同我们儿戏般闹着,莫不是为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心照不宣,不需把话说完。
“那我去成亲了。”
虞朝开戏谑着笑。
“那就等了——”屋外传来催人的敲门声,李重玄喝了给他的水,已经温得寡淡了,他的心也张成这个婚房般大,焦红得空空落落,面上却保持起伏跳动的活力,他展现出运筹帷幄的帝者威严。
太子如此镇定道,“他会来的。”
……
春夜的薄雾弥散深山,天是密不透风的黑幕,闷得满目风物都俗了,春雾也不能使人生出诗意,更像蒸锅上的白汽失了热度,裹着缠脚布般的潮湿气,寨中兜火的灯笼燎亮起就被烧着。
刺红腰身蓦然曳动,装扮喜庆的主堂内,入宴的寨中人埋头噤语。转腰的阿苗不满地瞪着门口,银镯子叠上手里牵的绣球红绸。
不速之客中断了这场乱哄哄的拜堂,跨槛的身影袭来春夜的潮意,肃穆的下属在他身后持着长兵。方堡外聚拢了铁质札甲的军士,他们寂静无声地息马入山,毒蛇未至就遍洒硫磺与烈酒,敲锣打鼓的寨民们转瞬成囚徒。
“缇州治使戚元,迟迎太子与太子妃,自请惩匪伏罪。”
沉稳可靠的汇报如石落下,重重地定住眼前的局面。男人信步入主堂,袖起一杆烟枪。他不着片甲,也没有武器,嘴角噙着淡笑,绛红长襦伏低,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所有人下意识顺了视线,瞩目到男人行礼的方向,最隐蔽的角落停着轮椅。
“本就不该被迎,何谈有罪当负?”
轮椅上的人伸手虚扶,“戚使来得却合时候。”
“殿下秘服出巡,然所经之处,官吏文书相知,缇州已整备待君。前日城卫得报,狄岭有客问茶,贵辕精卫,悍匪不畏,言貌正如殿下车马。卑职肃候城中,闻说山匪结亲,细察风言形状,骇知所结无辜者,正是京都雍容使。安广王忧伤劳极,急遣军士疾马来勤。”
戚元掸袖起身,犹是恭敬低首,言辞清晰有力。
“安广王关心切切——”
漆黑的木轮碾过石地,晦暗处的人展露无遗,恰恰停在太子妃身侧,“且凭只言片语,断定是我遇袭。”
“殿下天龙之嗣,不可怠慢丝毫。纵是捕风捉影,亦然无法轻视。”戚元含笑,对答如流,“卑职隔崩道望弃车白马,手下快足绕山而观之,蹄铁拔除内侧是皇匠铸印。”
“戚使有心。”
李重玄不置可否,“朝开不要牵红了,你是我的储妃,只能同我拜天地。小姑娘不懂事爱玩,陪她闹这么久也够了。”
“殿下说的是。”
虞朝开放开手里的红绸花。
“……储妃……男人……不是……说放就放啊!”
阿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气冲冲地扔了她那端红绸。
“把她抓起来。”
戚元突然厉声喝令。
兵甲之光闪入主堂,阿苗指节微曲,看着被挟持的寨民,眼睛狠狠地剜起这些闯入者,忍着气束手就擒。
“殿下——”
缇州治史张开一臂,伏低腰身让出位置,磨茧的指正对槛外闷闷的黑夜。
他的声音和缓,“深山夜冷,久居不宜。还请殿下移榻,携妃去往缇州。”
……
闷闷的湿热的确是种预兆,翌日阴灰的天肿泡在城墙上,远目可见青色的山影缭绕了蒙蒙细雨。四驾马车被戚元想办法弄来了,俊逸白马的主人们又坐了进去,攸长的马尾晃在青石街道中。
缇州的建筑沾染了外族风情,虞朝开拨开车厢的帘子,细细的凉意扑到面上。略略清醒的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清晨的琐碎人声慰藉来烟火气。
骑马的领队终于停在散兵把守的府邸前,高台深宅别有几分京都的雍容。两位贵客被各自带去沐浴更衣,李重玄来到屋外走廊,庭院是为他布置收拾好的,栽着湿漉漉的红颜枫。
沉木门外起了喧闹,又很快偃住动静。侍女推开了门让身,有人踩着木屐来了,也是刚沐浴过的模样,松垮着同样的柔软白袍。
“殿下是在赏雨?”
油纸伞在阶前收起,虞朝开穿过庭院,沉木门悄然合拢。
“哪来这份雅趣,走些空神罢了。”
李重玄抬头望他,笑意如春雨清浅,“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你住的地方,洗完澡想见你就来了。”
手指捋过他湿润的发,虞朝开慢慢地犁到最底,“路上遇见位抱琴的人,很贵气的样子,但没有打伞,没带一个仆人。”
“应该是这里的主人。”
微冷的风袭来,卷着雨中水汽,沾上他的长睫。李重玄微合眼睑,掩住追忆的怅然,“六皇子琴技曾是京都一绝。”
“殿下要去见他吗?”
虞朝开在他身旁蹲下,却不让人觉得不雅,“殿下昨夜生气了吧,戚使带兵来的时候,安广王就真和翁老寨有干系了,殿下是为了他感到难过吗?”
“安广王不算什么,我心里有准备,我不是为他……其实比那更早。”
李重玄张口想把话说完,他想说他后来很后悔,那个时候他藏在角落里,虞朝开和阿苗穿着婚服站在一起,灼目的色彩如火焰吞食他的心,某种可怕的愤怒深深地涌起。
他厌恶起想要放线诱捕的自己,如果戚元没有及时赶来,他会不顾一切去扯掉新人的红绸。他多想倾诉出那时混乱的情绪,可真的说起来那就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最后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廊外春雨。
“殿下心里藏了很多事啊。”
虞朝开长长地叹气,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可我还是很喜欢殿下,我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殿下。殿下你知道吗,你说我是你的储妃时,我真的很高兴啊。虽然我知道当时有很多人在看,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殿下很会照顾人,但我还是高兴极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要我了,母妃死的时候我十四岁,然后再没有人说要我了。”
李重玄低头注视等高椅座的人,不深陷于过分精雕细琢的面貌,这位皇子的脸上出乎意料地带了青涩。他还不是很老成的人,譬如戚元那样成熟地叼着烟杆。他这么安静地蹲在身边,双袖交叠在膝上,甚至是有些孱弱的。
李重玄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去见安广王了。”太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