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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廷览生.青云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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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维常鞠起一捧清水洗面,仰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晶莹的水珠滚上微卷的鬓发。
苍重天的气候总是多雨,雾蒙蒙了山峦群峰,慵懒得像个轻哼着歌的男人,拴了白马青衣斜栏听雨睡去。这样日丽和风的晴天很难得,燕子如离弦的箭镞飞过,黛色山影清晰了轮廓。淡青色的云漫卷来温暖的空气,混杂着些微舒适的湿润感。
维常绑紧了琥珀黄的长发,贴墙等着身上的疲意消去。在这个巨大的演武场里,她已经挥了两千次长枪,水瓮里积的雨水就派上了用场。她爱极了这种天气,灵府不像天廷别的地方,施了很多繁复的咒诀,过段时间效果减了,需要专门的仙人重施。咒诀所起的作用琐碎到各个方面,大致就是各种避,避雨避尘避风避垢避虫避盗。当然避盗有点儿难,人力攻破这些咒诀不是难事,不然赤帝的文祖府也不会任紫曲学子来去自如。
除此之外这些咒诀确实带来很多方便。灵府却没有这些东西,雨来了淋湿台阶,风来了拂乱落叶;夏夜蛙鸣入室,冬日落雪折枝;侍人们无声地打扫,偏僻处还会积了薄薄灰尘;水瓮满了雨水又溢,又慢慢地干涸到底。这是灵府主人定下的规矩,任由一切自然消涨,也许会像凡俗里的朱楼陈旧。维常倒不讨厌这种规矩,矛盾在于苍重天多雨,演武场很难有干燥的时候,她就得在狭窄的练武堂中发力。
铜瓦檐覆盖的粉墙根已经潮了,黄漆水瓮井然排在檐外,朝阳的瓮面流淌着哑光。整齐的影子之中,突兀地横生一截。一柄长枪支在瓮口上,紫铁精炼的枪锋,枪颈蛰伏的蟠龙将其吞吐。枪身七尺二寸长,枪头足有八寸,下部侧突了内曲的钩尖。流畅的杆身泛着焦桐色,四只手指蜷曲到上面,拇指猛地贴紧,杆尾的铁鐏就刹地而起。枪头尖锐而薄的两侧线条陡然翻转,冷厉的光挥斥了尘埃。
两千次挥枪只是热身,维常微躬了身体,下意识做出细微的移动,调整好每块骨骼的位置,橘金色的箭袖绷得笔直,枪杆在手中轻颤出清鸣。
演武场上立着许多人形靶子,都是厚实的茅草扎出来的,排列出大军围困的阵容。就在长枪重新被握住的瞬间,砖地下的黄铜机关启动了,靶子们如真实军队般率然变化,抽出铮铮的兵器铁光,结出攻守兼备的方阵。排头有八十支铁矛,持以坚固的铁盾推进,其后有弓箭手射来箭雨,步兵聚散得默契有秩序,置于两翼的车兵掩护翼侧。直面这样的阵势,维常孤身对敌,手臂忽地一抖,微振了枪锋,疾鸟投林一般冲入阵中。她整个人如磨利的长枪,带着杀破千军万马的气势,衣摆飞扬出鲜怒的高度。
一时间茅草纷飞如雪。
“真是蛮横的训练啊……”
大场两边隔墙上的铜瓦檐晒得发亮,坚实的蛇纹石四柱牌坊挡在正前方。场后建起休息用的几组合院,最高的旗楼上青旗飘荡,旗上纠缠的图案是龙与莲花。不知何时旗杆后有位少年在眺望,眼神漫无目的地扫着,然而眉目鲜活,清澈如画。他凛然临风白衣胜雪,肩膀上立了只巴掌大的朱鹮,白玉腰带沁出大面积的红色,红色的头绳绑起漆黑的长发。
“枪为长兵之帅,必以帅对帅,而非以帅对蝼蚁如山。杀破千军求的是生,是要用在孤险的战场,而非求得武技的精湛。她训练自己的枪术,不去搏斗咆哮的猛虎,却对上一群蛮干的野猪。”少年的神情说得上索然,但谈不上有多浓厚,好像是无意中路过,观评得兴致缺缺,说出的话却像个主人,“如果不是她手上那柄朝天阙,我一定把她从灵府调出去,这种榆木不适合待在这里。”
“也幸好那柄枪是朝天阙,不然维常就真是认死理。”
缓声的女人款款登楼,藕荷色长裙曳近绣鞋,茜色长发游弋及臀。她的背影婀娜,每根线条都曼妙得恰到好处。她的容貌也极为精致,细长的蛾眉舒卷黛色。
“玄女成为战神之前,那柄枪还没有名字,陪她上了无数次战场。她就是在战场上训练出自己的,譬如百人杀,譬如千人杀,譬如万人杀。训练出的不止是绝世的枪术,更是把她自己磨成了浴血的枪。她把朝天阙交给维常的时候,能交出去的枪术,也只是让维常把自己逼入绝境。不是去锤磨手中的枪,而是去洗练握枪的人。”
素白的手指按上木栏,女人的气质是出尘的冷。
“以一敌一,需勇气。以一敌十,需谋术。以一敌百,需烈性。以一敌千军万马,需孤胆。”少年逗了逗肩上的朱鹮,“现在很难有需要孤胆的时候。”
“这样也好啊,不会那么累。”
女人轻轻地说。
“是啊,那么她这火候也够了。”少年转身背靠栏杆,“我刚才数了,三百个靶子。”
“你今天突然来了,不会只是数靶子。”女人拢了拢肩上的长发,“擢秀园封禁了很久,花座在丝牵驿中沉睡,然后他就要醒了,你想来看看他,怎么不去擢秀园?”
“先到处转转啊,他又没真的醒。”少年捻着朱鹮的翅羽,心不在焉地把话敞明,“封禁是我设下的,你们都被拦着,是想我去解开吧。”
“但你还是想见他的……我们都想见他。”
女人幽幽地叹气,“桃止也要回来了,我等会儿去接她。”
旗子哗啦啦地招风,刹那的静默蔓延。青色的绸面遮挡过后,旗楼上唯有女人凭栏。
……
灵府坐落于堕花谷附近,错落出灵秀的殿宇。站在灵兽山上望,雨时就有烟雨楼阁。偶尔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声,起落间有呜咽的箫音相合,那就是极为遥远的事了,那时青帝还抚琴于擢秀园的老晴斋门前,隔了跳珠塘上的烟雨蒙蒙,水畔系着的小舟轻晃于雨中,丝牵驿的窗前花座卷上珠帘吹着紫箫。
桃止蹬着银镫翻身下了英招,翠眉如羽,莹然如玉。她的大袖凌空甩开又翩然垂落,粉色流仙裙上是桃花与云雾,腰间斜分了几圈玫红络子,紧束长穗及膝的烟绿宫绦。
“下来吧。”她落地后转身,仰头张开双臂。
英招的体格矫健有力,金色的火翼散去后,高昂着毛皮亮泽的细颈,也是匹高大的丹鬃白马。这匹天马的背部宽厚匀称,缀了圈细碎璎珞的银鞍垫着紫鞯,上面竟然还容纳了两个小孩,一道身影首先跃了下来。
“茅茅你跳就跳,也别跳那么高。那么使力太重了,也不怕我把你摔掉。”
桃止往后绊了下,手臂圈得得更牢。
“太好玩了。”
孩子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咯咯地弯着眼笑。他的眼瞳是极浅的褐色,笑时绽了盈亮的光,宛如上好的琉璃,映于阳光中微微透明,盛来琥珀色的酒液。
“皮得你。”桃止一下子就没办法了,小孩被她抱着其实很轻,她的手指隔着衣服,甚至能感受到硌人的骨。
都得好好养啊……
她在心里苦恼地喟叹,弯腰把茅茅放到地上,身后就传来闷闷的落地声。
“小荼你怎么不等等?英招的背很高的,你自己跳下来,一不小心得摔趴了,要么就崴了脚。”
桃止的额角抽了抽,操心得像个老妈子。
小荼从英招的另一侧绕过来,看起来比茅茅大一点,身形都是同样的瘦弱。明明还是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及肩的碎发却已纯白如荼,发梢轻晃如野地里细韧的茅针。
“哥哥。”
茅茅依恋地扑了上去,小荼熟练地抱起他,沉默地低着头,好像是在认错,可是嘴唇紧抿着,无端显得倔强。茅茅扒着他的肩,察觉到他的心情,安慰般蹭了蹭,吹起他的耳发。
“好了好了,我没怪你。我知道的,你不想麻烦人。这次没事就没事了,以后有麻烦找姐姐,姐姐罩着你呢,你要出事就丢了姐姐的脸。”桃止又没辙了,丧气地提起裙子,蹲下来和他对视,“开心点呀,我带你们来天上啦,比人间好看多了对不对?”
“对不起。”
孩子低低地应了,嗓子还很稚嫩。
“都说了没事。”桃止松开裙摆站起来,抄出莲青色的令牌,“进灵府吧进灵府,我跟你们说哦,我本来是住这儿的。不过天廷最初分配职务的时候,因为我百鬼缠身能跟鬼打好交道,就被冥界的阎帝要去做事,镇守度朔山的鬼门关,月俸待遇低得可怜,这都好久没回来了。”
“啪嗒——”
令牌契合了灵府大门的锁口,清脆的按动声响过后,封闭的大门迟迟没有动静。
“这个……好久没回来了哈。”桃止挠了挠下巴,笑得十分尴尬。
两个小孩在她身后懂事地盯起地面。
“估计是换锁了,不小心忘了我。”桃止勾了勾手指,令牌回到手中,又被拢进袖里。她回身露出和善的微笑,正准备蒙住俩小孩的眼,然后做出暴力破门的事。兽环大门就在此时无声打开,缓缓展开一道慵贵的身影,好像摘来疏雨骤风后浓睡的海棠。
“锦棠——”
桃止转了回去,茜色长发的女人与她相对,她不由得挑了翠眉,“我以为会先见到嫣嫣呢,锦棠你向来待在棠湖水畔,煎煮着红楹落的药罐子。”
“嫣嫣知道你要来,坏心眼地把锁换了,我们拦又拦不住。我就做个好人,打发她去天稷司,等着你来好开门。”
锦棠微微笑了,冰雪般的容色融出暖意,目光如丝丝烟缕,轻柔地绕过了桃止,“私自带了凡人孩子来天廷,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登了仙籍就不是凡人了,咱们和句芒说说好,把他俩收进苍重天吧。”
桃止笑嘻嘻地把小孩推到前面来,“都是有慧根的孩子呢,一个四岁,一个七岁,都没几两肉。送去紫曲学宫的话,正好从头上紫曲小学六年,紫曲中学六年,跟着紫曲太学四年,修仙后不出百年没准儿就成仙了。”
“之前听你说过,人间正在战乱,你捡了两个小孩。他们运气好了,碰到你发善心,你保他们衣食无忧就够了,何必还要儿戏至此,非给他们别的路呢?”
锦棠这席话称得上尖刻,却不流露半分责问语气。
“既然已经遇到了,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他们是我该有的命,我也是他们该有的命。我如果想对他们好,当然能给他们好日子,给他们荣华富贵,看他们垂老死去。可他们也能自己选,他们有成仙的能力,也向我争取了机会,我就要帮他们走这条路。”
桃止目光灼灼,仿佛能占断春光,“通融一下嘛,反正天廷新建也才百多年,正缺些好苗子来补充新鲜血液呢。”
“冥界也有酆都学宫,你如今为阎帝做事,安排去酆都不是更好?”
“冥界毕竟阴气重,吓人的鬼景又多,凡人小孩受不住。”
“明明都带了点儿妖力。”锦棠侧身到朱漆门框旁,给他们让出了位置,“不准说咱们,你自己去找句芒。”
“锦棠你都不反对了,句芒那么好脾气,这点儿小事肯定行。”小荼还把茅茅抱着,桃止牵了他的手跨过大槛,又松开手在两个小孩背上轻拍,打入两道金色的符文。茅茅好奇地想往背上瞅,小荼眼里也有了疑惑,但克制住不轻易动作。
“茅茅别看了,防身的小玩意儿,顺带了追踪术。”桃止刮了刮茅茅的鼻子,轻轻推了小荼一把,“小荼你带茅茅去玩,灵府里面随便转。侍人看你们能进灵府,也都懂的不会拦。姐姐要去办会儿事,天黑了就来找你们。”
“好。”
茅茅兴奋得想要下来。
“好的。”小荼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小心地把茅茅放到地上,紧紧地拉住茅茅的手。他四下张望几圈,目光定在偏开主道的卵石路上,抬脚带着茅茅往那边走。没离多远他又忽然停住,转头定定地看向桃止,紧抿着唇又张开,无声地对她说了谢谢。
“去吧。”桃止逆着光对他们上下摆了摆手背,流仙裙上的桃花与云雾缀乱成烟霞。
“你看人的眼光不错。”锦棠立在莲雕影壁前,微微偏了头,茜色长发滑上抹胸,“其实不用支开他们,只是花座要醒了,我们说说怎么迎接他,没什么不能听的。”
“你又不早说。”桃止捶了捶她的肩膀,“行呗行呗,我带了陈酿的瘦红尘来,花座准会喜欢。我来时向阎帝告假,让嶓冢山的王真人帮我守度朔山,还被他敲去了两壶。”
“这么说正好,灵府近来事务繁多,我都被嫣嫣从棠湖拽来。索性你也无事,花座还没醒,就先和我去处理公文。”
锦棠艳艳空空地绕过影壁,素白的十指交拢细腰前。
“开玩笑的吧?开玩笑的吧。锦棠你考虑好。”桃止呆滞了会儿,猛地一拍脑门儿,不死心地跟了上去,“我是来看花座的,我是来度假的。喂,你听我说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