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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廷览生.青云史(3)    ...

  •   虬劲的枝干低垂到水面,腾挪上了繁茂榕叶,盘根错节的枝叶重重堆叠,稀疏的光线笔直地落入,带来缕缕微尘,潭水忽幽忽明。一只竹篙拨开圈圈涟漪,小舟流驶于深碧的潭上。舟上两个孩子,一站一坐,披拂了明灭光影。

      “水林子呀,满满的树。”茅茅背坐于舟首,头顶拱了弯枝,他好奇地抱上去,两只手又抱不全。小舟仍在往前,稍不注意的时候,后脑勺就刮了浓翠的叶,他捂着脑袋蹲下来。

      “坐好了。”小荼熟稔地撑着竹篙,小舟钻过大蓬枝叶。他微弓了背又挺直,避过壮枝才道,“没有很多,是一整棵。”

      “这么多?一整棵?”茅茅明亮了眼,夸张地比划,满是新鲜感。小荼对他点头,撑开了水声:“都是树枝,没有根,没有树干。树干在最里面。”

      “我们去最里面。”茅茅毫不迟疑地信了,毫不迟疑地找新鲜。

      掌舟的人没反应。

      “姐姐的家里,不会有坏人。”

      茅茅跃跃欲试地怂恿,“划吧,划吧哥哥。”

      小荼一直谨慎地划在外围,可是茅茅那么期待地看他,他沉默着没有马上回应。他想进来时门上有牌子,上面写着大榕园,是个这样的水园,又没有谁拦,那就是可以给人逛的,应该不会有危险。

      “坐好。”小舟轻敏地拐了个弯。茅茅抬手圈起手指,光线倏忽穿过,好像被他握住了,他眼睛都不眨,只顾盯着看。然后不厌其烦地重复,一个人不停地笑,玩了好多遍。

      小舟缓缓地停下。

      “哥哥?”茅茅疑惑地仰头,又往后面探头,已经能望见水洲。隐隐隆起的葱郁绿色,掩映于繁枝茂叶中。

      “嘘。”小荼压低声音,“听。”

      茅茅不解地歪头,忽然睁大眼睛。静谧的水榕林里,本来只有他的笑声,现在却有了模糊的乐音,听不出是什么乐器。小荼往水洲那边划近,喑哑的调子就略微清晰。

      “回去。”小荼用力地拨转竹篙。

      “不怕,不怕。”茅茅几下爬过去,不舍地挽留衣角,“来都来了……只是刚好有人。”

      竹篙格住结实的树枝,小舟兀地前后一荡。茅茅刚要站起来,又趔趄得扒住小荼的腿,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小荼半蹲下来搁了竹篙,两手插入胳肢窝提起,把茅茅摆成端正的坐姿,给他理着衣领说道:“只是转转。”

      “只转转。”茅茅高兴地揽他脖子。

      小舟折回水纹,专挑隐蔽处行进,不多时到了水洲前。小荼上岸系了舟,把茅茅抱了下来,牵着他踩上松软的草地。榕树干扎根在他们面前,如一座巍峨的堡垒,苍老而劲悍。吹调的声音格外清楚,是从大榕树的背面飘忽来。两个小孩捡着平坦的路走,遇到挡路的树根,他们还要绕一截。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奇异的是并没有什么蛇虫。茅茅一路都很雀跃,看什么都觉得好玩,虽然很想去对面,想着哥哥又忍住了。直到最后攀高了地势,又要转一个弯坡时,脚下的泥土尤为湿滑。小荼在前面探路,犹豫了半晌,觉得这里还是太陡了,转身想劝茅茅去别处,一脚侧开却落了空。

      “哥哥!”茅茅伸出手,指甲刮过他的外衣,眼睁睁看着小荼跌倒,闷哼着顺坡滚下,很快消失在逼仄的视野中。他着急又无措地叫了几声,呆呆地站了会儿,猛地扒紧身旁的树干,一小步、一小步地找着落脚处,朝着幽深的树渊挪去。

      草丛里的手指抽动了下,小荼打了个寒颤,蓦地睁开了眼。手肘撑着地坐起来,他怔愣于自己完好无损。滚落时的剧痛还在,他碾过碎石撞断尖枝,此时却好像没有任何不适。小荼闭眼按着额头回忆,依稀记得滚下来的时候,微弱的金色一闪而过,他的身上就有了暖意。

      他想起了后背的金色符文。桃止给的。

      茅茅应该也不会有事了,但是茅茅会怕……他得去找茅茅!

      小荼的脑子陡然清醒,一下子站起来,眼前一阵晕眩。这时他终于分心了,外界的动静终于被他感知。

      笙音和……光。

      这里的草很深,几乎与他齐高。他坐着时能被遮挡,站直时幽暗的环境就有了光。小荼埋头蒙住眼,眼睛有点儿酸涩。碎发和衣角扬动了,不知从哪里来了风,满地深草簌簌作响。

      他适应了突然的光亮后,凌乱的白发遮了眼,不得不拨开后再看,翠绿的枝叶层层分开,聚拢了缥缈的烟黄光柱。白衣的少年盘坐在榕树根上,恰在尘埃与光里吹着紫竹笙,肩上立着娇小的红翅鸟,枯寂的笙曲宛转流荡。那双沉静的眸子倏然转来,他们的目光隔风相对,小荼怔怔地望着他的黑瞳,那么深的黑色,好像是水榕林里无尽的……深潭。

      笙乐戛然而止。

      小荼把手攥紧在身后,掌心捏出薄薄的细汗。

      “嗤。”少年忽然笑了,支着紫竹笙,神态散漫起来,懒洋洋地对他唤道,“小娃娃醒了呀。瞎转悠这么久,哥俩儿走散了吧。”

      “叨扰了。”小荼规矩地作歉,“这里是你,是仙人你的地方?”

      “没啊,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来灵府逛的客人。”少年看了眼肩上的红翅鸟,勾了勾唇角,“我叫枫枫,枫叶的枫。”

      “我叫毛荼,茅草花的荼。跟着我来的弟弟,他叫毛茅,茅草的茅——”小荼斟酌了下,还是下决心问道,“仙人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吗?”

      “说了是枫枫。”少年不紧不慢地强调。

      “枫,枫,枫枫。”小荼立时反应过来,不再叫他仙人。

      “这就对了。”少年满意地拍手,“你刚刚问什么?你的弟弟?哎哎,他可不太好啊。”

      “他怎么了?”小荼绷紧神经,少年就愉快起来,露出近乎诡秘的神情:“知道一种叫活祭的玩意儿吗?活祭里最受欢迎的祭品就是小孩。这地方阴森森的,其实就是个祭坛,是为了花座的苏醒准备的,你们正好闯了进来。你运气好碰上我,他却落了单。”

      “你在开玩笑……”小荼的脑子空白一瞬,无边的恐慌在心底蔓延,他还竭力镇定下来,“这种地方,青帝的地方,怎么,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不信啊?”少年投以不屑的眼神,握住紫竹笙又举起,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他的嘴唇贴上秀气的管口,十三支笙簧高低错落,绷直了如箭在弦,对准方寸苍穹,沾惹了圈圈浮光。

      清绰的音色嘹亮地响起。

      不似之前那种寥落空空的曲味,咀嚼起来心都要寂寞了。这回的笙曲清致而飞扬,吹尽了少年人的意气,好像漫天的杨花撒了一地,如火的木棉花大朵砸到心底。

      小荼却无法分心欣赏,牢牢地盯住那束光柱,那束光柱由昏黄浓作炽白,逼人的炙热袭面而来,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变幻。他无法再直视了,紧紧闭上双眼,却没有陷入无边的漆黑,唯有薄出几分透明的血红,他的双手不得不交叠在眼皮上。

      这时感知敏锐地代替了眼睛,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周围的深草疯狂地摇摆。然而他终究没能用眼看到,那束光柱凝实又膨胀,如天幕的流星绽放,急速地向四方扩张,眨眼间吞噬了水榕林的所有,光所覆盖的景物都如影湮灭。八卦阵纹浑然浮现于上空,金色的符文纷纷往上,盈出极为玄妙的轨道,悉数涌入各个卦象。然后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细若游丝一般出现在他身后。

      “哥哥……”

      小荼猛地睁开了眼,奇异的是他能睁开,包裹他的光平静而温暖,不会灼伤人的眼。可是来不及注意这些,他急切地转身,那个孩子无措地站在那里,褐色的眼瞳带着鹿的惊慌,只是在倒映出他的身影时,多了不自知的依赖。孩子的衣衫脏破了很多,脸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欣喜,随即又是不安的犹疑,他发出希冀的问句,“你是哥哥么?”

      “我——”小荼张臂想去抱起他,可是只发出一个音节,几乎就要把舌尖咬断。

      金色符文从茅茅背后现出,倏然被其它符文绞灭。金白的光闪过茅茅的脖颈,细细的红线沁出鲜艳的血滴,符文如挥刀抢劫挟了血滴飞去。

      茅茅疑惑地抬手,还没有摸到脖子,就直挺挺地倒下。

      “茅茅!”

      小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小心地把人扶起,颤颤地探了他的气息,脸色蓦然惨白得可怕。

      笙音缓缓地收尾了。

      吹笙的少年出奇的冷漠,甚至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撑着紫竹笙张望上空。

      “你到底……”小荼死死地抱住茅茅,身体不可遏制地发抖,眼睛通红如咆哮的狼,“是谁啊?”

      “嗡!”

      那句话犹如一炬烈火,点燃了水榕林的光,浮空的八卦阵纹骤然明亮。光芒渐渐消去了,清晰的景致再次出现,却不是水榕林的模样,更像是秀丽风光的园林。

      “行了行了,你弟好着呢。说了是活祭,要活的,要祭祀,死了有什么用。”少年不耐烦地把笙推开,起身大步走到小荼面前,那个神情恍惚的孩子像没听到他说话,狼一样护住怀里的人瞪他。

      “啧,真够倔的。”少年反而笑了出来,信手弹出一道法光,小荼就安静地昏睡过去。

      “还问我到底是谁?还想来出□□的戏码?好像蛮有意思的。”少年提起两个小孩的衣领,选了间屋子慢悠悠走去,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行吧,我叫风太一,住在钧重天的弥罗宫。弥罗宫外的人都叫我……天帝。”

      八卦阵纹逐渐消失,园林终于彻底显现。晴空如洗之下,擢秀园三字清峻淡宕,一道神魂归入丝牵驿的床榻上。

      花朝开从错乱的记忆中醒来。

      晦暗的深宫、母妃的尸首、浩荡的江水、争食的饿鹰……参差错综的画面闪现不止,最后定格在烟紫色的甘泉宫外,他望见那双清隽如故的眼。

      断魂绝命丹的药效发作,他不敌那些嚣张的马贼,最终死于漫漫雪沙中,而后身为花座的记忆复苏。河图洛书牵引他的神魂,无声地留在李重玄身边。

      那个男人瞑目于闲寂的春夜,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花朝开像往常一样跟着他,看他处理公文,看他操劳国事,看他洗浴入睡,然后他再没有睁眼。

      花朝开掰着手指头算,死时李重玄也才三十有七,倒也当了十多年帝王,可惜当得不怎么开心。河图洛书勤快地带走了他的魂念,那是青帝三魂六魄里的一魂,很轻易地被带走了,因为同一个世界相处后,这缕魂念被花朝开唤醒。

      花朝开于是醒来。

      醒来后他却觉得还没醒来。

      他忘不了他还小的时候,母妃教他练字习学,为他哼着水乡的歌谣,为他讲了遥远的梁国太子。他忘不了晋国皇室的暴虐,听到老国君弹唱肉琵琶的消息时,他还在傻傻地等着母妃回去庆生。

      他忘不了被逼作禁-脔的好友,与他痛饮狂哭之后,舍冠散发投江自杀。

      他忘不了数年处心积虑的谋划,搜集四国情报时对梁国太子的艳羡,叹惋中竟把所有赌注压给了他。他忘不了晋国破亡之后,他行过漫漫长路上了花轿,嫁衣一身到了梁国太子的面前……

      殿下的字很好看。

      雕红的支摘窗支起上层,温暖的阳光洒满干净的屋子,也笼罩了坐起床榻上的身影。那个人却抱住双膝沉默地蜷缩,如烟的灰发铺上宽大的白袍。

      有点儿冷。

      “看来适应得不太好啊。”未锁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风太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肩上的朱鹮拍了拍翅膀,熟稔地对花朝开打招呼。

      “三魂六魄,九重心界。比之心劫,不遑多让。”花朝开自如地仰靠床头,挥手招了盘瓜子来剥,“枫枫养得油光水滑啊,哪天能摘毛来做坎肩。”

      朱鹮拱起双翼缩了缩头。

      “枫枫这点儿毛,手套都做不了。”风太一嫌弃地看了眼朱鹮,袖子一挥提出两坛酒来,不知轻重地扔了坛去,“桃止带的瘦红尘,喝醉了好回神。”

      “隔空取物有点儿过分了,你也就仗着修为高。桃止那丫头给惹急了,弥罗宫都能给你掀掉。”

      花朝开敞开坛口,一时间酒香四溢。

      “有你当同犯,她哪气得了。”风太一已经抱着酒坛畅饮,不羁得像个人间的侠士,“何况真要算账的话,该是我去找她。她的胆子可够大,偷偷带两个凡间娃娃来登仙籍。”

      “西舍里面两个孩子?都睡得很沉,是你施的法。我刚刚醒来感知到了,还以为离开多少年你连孩子都有了,正想问问令夫人是何方高人,居然能看上你么个分身。”花朝开支起下颌,赏花般盯他的脸,语气揶揄得要命,“毕竟你的本体总是留在弥罗宫,能拐走姑娘的只有这到处晃的少年模样。”

      “他们两个是撞上来得巧,正好是对感情好的兄弟。河图洛书的解封很麻烦,需要强烈的情感与之共鸣,我在那儿吹了好久紫笙回忆过往,想让自己愤怒起来悲伤起来痛苦起来,简直想撂担子不干。偏巧他俩凑到眼睛底下,我当然没放过机会,结果还真折腾好了,也算他们将功抵过,入仙籍就入仙籍吧。另外我是孑然惯了好心不多招惹,不然想当天帝妃子的姑娘能排满五界。”

      一口酒喝得太急,风太一拢了眉峰,眼中一派清冷,“别用这种我有媳妇就很了不得的眼神看我,少年模样怎么了?来的要是本体的话,恐怕你和他会不舒服得很。哦,差点忘了,现在只有你。”

      “我们已经看开了,是你还不走出来……”花朝开紧了紧指节,终是垂眸半晌,轻吐出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你刚才说到封印?”

      “河图洛书。”风太一也翻过了这篇,好像只是随便发个牢骚,急需说些废话转向新章,“百年庆典之夜,你以河图洛书为引,去往三千小世界寻他心界,欲带回他已经修复好的魂魄。神魂离体后你沉睡于丝牵驿中,幸好被到处晃的我及时发现。河图洛书终究是伏羲传承的神物,失去了你和他的控制后,那时正要自行封印成界,我再拦也拦不住,只能夺走打开封印的权利,任由整个擢秀园封印起来。然后我想这样也好,至少能保证你足够安全,我就准备等了,等到你要醒来再解封,就这么一直等,等了快四十年。”

      “三十七年。”花朝开更定道,“第一次转生他的心界,河图洛书为了帮我适应,并未使心界的时流加快,而是令两方世界的时流相同。之后的八重心界,每重应当只需五六年,也许还能再快。到时候让嫣嫣她们守好擢秀园即可,不必再折腾出什么封印了。”

      “也不知道是谁一声不吭地用了河图洛书。”风太一横眉冷笑。

      “这是我不好,可我等不了。”花朝开望向窗外隔塘的老晴斋,眼神空蒙如苍重天的细雨,“有多久没人在那里抚琴了。”

      “等不得也得等,刚刚动静太大,她们知道你醒了,都赶到擢秀园外面。偏我设了点儿禁制,想和你清闲两句,她们进不来,估计正把我骂得厉害。你得先去见见她们,然后再入心界快些把他带回来。”风太一转向门口,任阳光勾勒轮廓,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前些日子我本想去趟冥界,本想去冥界的忘川舀碗黄泉水,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和他有关的事情,你决不愿一碗黄泉水忘个干净。那么转生时还是别封住记忆了,这样虽说不容易共情他的魂念,但好歹不至于让你陷于虚幻。”

      “可那些不是虚幻呀。”花朝开轻轻地说,“还是把记忆封住吧,反正不管怎样,我总会记得去他身边。”

      风太一定定地看他,良晌举起酒坛,不声不响地喝干,然后扔了空坛,黑瞳仍是清明。

      “其实我真的对不起他,可我有时真的很嫉妒他……”他喃喃细语,喃语却像醉了,“我这个哥哥啊,不管是不是青帝,都会有人爱他。”

      花朝开微微一怔,竟没有反驳的话。他也不需要反驳了,暖光里那人折身离去,白衣划出凌厉的金线。

      他恍惚了一会儿,才依稀意识到这人……也许是很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廷览生.青云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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