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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仆 ...

  •   连四皇子刘胜这个最嚣张的皇子都缩了,剩下的皇子更不可能闹起来。
      外头的雪渐渐停了,风还在呼呼的刮着。
      雪地里寂静的可怕,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变得昏黄。

      两个时辰之前。
      康平帝悠悠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是熟悉的万字纹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厚重的熏香,这是为了遮住愈发浓重的药味。
      无论什么人,吃药时间长了,总是败胃口的。
      为了能让康平帝多进些东西,众人什么法子都想了。
      用熏香遮味儿,不过是其中一项。
      康平帝的动静很小,但对于时时紧盯着床榻的大太监蔡文来说,这动静已经是很明显了。
      “陛下醒了?”蔡文轻声问道。
      帐子微微动了动。
      蔡文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帐子挂在窗边两侧的钩子上,让光线进来。
      蔡文熟练的拿过旁边的靠枕,扶着康平帝坐起来靠在靠枕上。
      做完这些,蔡文又招手站在门口端着盥洗用品的宫人上前,自己伸手试了水温,拧了帕子给康平帝洁面,之后又是漱口,好一通折腾。
      梳洗完,神志清醒了,康平帝咳嗽两声,不必言语,蔡文就适时奉上了一盏微热的白开水,服侍康平帝喝了两盏。
      康平帝只觉今日尤其的精神,他看着忙来忙去的蔡文,突然觉得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于是开口道:“蔡文啊,别忙了,来陪我说说话。”
      蔡文连忙小跑到床边,半跪在脚踏上,“圣人有吩咐?”
      康平帝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蔡文,蔡文不敢抬头,只是默默顶着康平帝的视线如坐针毡。
      像他这样伺候人的奴婢,从来只有精心揣摩主子的,何曾有过被主子正眼瞧的份。
      “你伺候我多久了?”康平帝好奇的问。
      蔡文不知道康平帝问这些做什么,但还是很快的回答出来:“奴婢从大正三年跟着您,到现在四十八年了。”
      康平帝若有所思,“四十八年啊。”
      沉默了一会儿,康平帝回过神,拢了拢披着的衣裳,指着脚踏,“坐下来说,坐着吧。”
      蔡文深深的俯身,额头紧贴着地面,惶恐至极,“奴婢何德何能?”在皇帝面前能有一席之位?
      贴身太监这活计,说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主子的影子。
      平时谁没事儿会去关注自己的影子呢?
      康平帝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把这些宫人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会动会说的物件儿。
      可这会儿没了如山的奏折,没了如花的美人,他反倒有闲心思去看这些“影子”了。
      看着蔡文颤巍巍的脊背,康平帝叹息一声,“你跟着我将近五十年,一辈子了,这点脸面都没有吗?”
      “坐吧,咱们主仆两个今儿个说说话。”
      “奴婢遵旨。”蔡文泪流满面。
      “你看你。”康平帝无奈,“去擦擦脸,再回来说话。”
      蔡文不好意思,“奴婢这是高兴坏了。”
      收拾干净,蔡文坐回脚踏,“圣人想说些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康平帝上朝的时候,每天听人山呼万岁,歌功颂德的话也听了不少,不知怎的,现在就想听听身边的人怎么看他的。
      “圣人是个好皇帝。”蔡文头句话就是套话。
      康平帝无奈失笑。
      蔡文知道皇帝觉得自己在哄他,可在他眼里,康平帝真的是个好皇帝。
      康平帝二十一岁登基,至今已经在位三十一年了。
      “圣人体恤下人,仁爱百姓。”
      “节俭爱民,省刑减赋。”
      这是蔡文的心里话。
      用一个词来形容上位者对下面官员百姓的影响力,叫做“上行下效”。
      一般来说,只要皇帝不说要增加赋税,那么下面的老百姓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西汉初期,统治者奉行老子的学说“无为而治”,官员对百姓的生活不多加干预,就出现了“文景之治”。
      《史记》中记载,“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栗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就是说,国库里的钱非常多,(因为长时间没有更换使用)用来串铜钱的绳子都腐朽了;国家粮仓里面的粮食一层一层的累积在一起,每年都有新的粮食堆积进去,(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粮食多的甚至粮仓都放不下,只能露天堆放在仓库外面,直到粮食腐败不能食用。
      这是国家稳定的象征。
      没有灾患,没有百姓需要救济,自然也就不需要动用国库里面的钱,不需要动用粮仓里头粮食了。
      蔡文记得,自己小时候,一家人住在村子里面,一大家子七八口人,从年头忙到年尾,忙完家里忙地里,人就没有个休息的时候。
      平常最害怕的就是见官。
      新粮下来的时候有收税官去地头挨家挨户的收粮,这个时候一家人总是提心吊胆的。害怕税收太多,余粮不够吃,更害怕新粮打下来还不够税收的。
      这些个收税官就是小老百姓最常见的官员了。
      不管哪里的收税官,约定成俗了似的,总要在称重的时候提踹几脚装粮食的筐子或袋子,这样就会有粮食洒落在地上。
      这些洒落的粮食被税收官们称为“火耗”,是不许旁人捡的,默认就是税收官们的外快。
      有良心的,踹的轻一些,洒落的粮食也少;心狠的,每次称重都能生生“耗”去半袋粮食。
      要么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呢,这些收税官,就是百姓眼里的“小鬼”。
      这是按重量收税的法子,还有按体积收税的。
      《汉书》里头关于度量衡的定义是:“起于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
      所谓一寸,就是十颗黍米横放的长度。
      寸,是古代计量长度的最小单位。
      各地气候条件不一样,黍米种类有区别,米粒的长度怎么可能一样。
      最小的单位出了差错,升斗又怎么可能一样?
      由此,有了大斗小斗之分。
      战国初年,通过“大斗出小斗进”的手段,妫姓田氏尽取民心,最终取代姜姓吕氏成为齐侯。这就是战国史上著名的“田陈代齐”事件。
      而税收官们所用的手段正好与田氏相反,“大斗进小斗出”。
      即向百姓收税的时候用大斗,给朝廷交税的时候用小斗。这样,收税官们就能从中获取利润,得到收益。
      老百姓们都说,“官字两张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就是这个道理了。
      从古到今,官员们代天子执政一方,似收税这样欺上瞒下的事情,屡见不鲜。
      除了最根本的丁税和农税,往往地方官员会巧立名目,屡加征税。
      比如说,父母大人生日了,父母大人的父母长辈乃至姨太太生日了,生孩子了,小孩子进学了,这些都是向百姓征税的理由。
      还有山林的柴火税,打猎税,江河的打鱼税,等等,不一而足。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是皇帝不加干预的情况,如果皇帝也下了明旨,说要增加赋税,这下就更糟糕了,从来只有上行下效的。皇帝说了加一,下面的官员们就敢加十加百。
      所以说,在气候正常的情况下,“无为而治”,本身就是一种仁政了。
      为什么官员们能够随意征收赋税?
      其一,百姓不识字,不懂法,不知税收几何。
      官府贴发告示,解释权永远在官府。
      说个好笑的例子。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这种案子能赢才有鬼。
      其二,民不与官斗。
      这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小民们总结的人生经验。
      普通人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和掌握着一地大权的官员相斗。
      蔡文说完,趴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等待着皇帝的判决。
      这些事皇帝不知道吗?他知道。
      但无力改变。
      收税官在百姓眼里是官员,在皇帝大臣们眼里却是连吏都算不上。国家不负责给他们发工资的。
      为什么不发?
      因为国库支付不起如此庞大的人群的工资,这就是现实。
      一个县城,上万人的税收就是靠着这些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的收税官们把国家需要的税收上来,收进官府的府库里。然后从县城到府城,从省城到京城,就这样一层一层的向上转交。
      其中损耗之巨,远超税收。
      可皇帝能叫百姓不交税了吗?
      不能。
      一个国家要正常的运转,就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各种的物资。这些都是通过税收来得到的。
      康平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起来吧,朕恕你无罪。”
      他有些失落:“朕御极三十多年,看起来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啊。”
      蔡文摇了摇头:“圣人妄自菲薄了。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以前奴婢家里为了填饱肚子整天不得空闲,上山下河,没有不吃的。现在起码一年里大半年都能有东西吃,这已经很好了。”
      康平帝深有感触:“民生多艰啊。”
      他不是那种养在深宫的皇帝,相反,他曾经多次带着儿子们深入民间。所以,康平帝是知道百姓家计艰难的。
      在善德园读书的时候,教他的师傅其中之一是阁老章如。
      章如连寒门都不是,他就是纯粹的庶民出身,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叔伯兄弟的田地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亩,靠着科举晋身。这样出身的臣子在如今都少见,在当年就更是寥寥无几了。
      而且,章如这个人并不以出身为耻,相反,正是因为出身贫困,章如很能体会民生艰难。他在地方上做官的时候,不仅体恤百姓,而且做事公正严明,断案从来不看双方家境如何,全凭事实说话。因此,大家都很爱戴他。
      先帝知道了这个人的事迹,就专门把他调来给皇子们讲课。
      康平帝体恤百姓的意识就是从章如这里得到的。
      烛台上手腕粗细的蜡烛默默燃烧着,偶尔发出“哔啵”的声音。
      “行了,把皇后叫来吧。”康平帝精神少有的振奋。
      “圣人?!”蔡文骤然抬头,心中充满了不好的预感。
      康平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养精蓄锐。接下来有不止一场仗要打呢。
      如果不是康平帝胸前被子还在起伏,蔡文几乎要以为康平帝不行了。
      整理好表情,蔡文默默退出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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