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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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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仁寿宫门前挤挤挨挨站满了人,一个个缩肩塌背,冻得实在不轻。
王泽胡尚安两人是最早到的,因此,也是站在雪地里头站的时间最长的。
纵是穿的再怎么厚,这会儿也不顶用了。
雪花飘飘扬扬的落在大氅上,帽子上,眉毛上,颧骨上。
如今一看,进宫路上那会儿还算是好的,人还在活动,气血是通畅的。
人在雪地里站的久了,寒气从脚底升起,似乎连腿脚也一起冻上了。
王泽稍微动了动腿脚,胡尚安就发现了,“嘿嘿”一笑,冲他挤眉弄眼的作怪:“我说怎么着?冷了吧?这么冷的天,神仙也要下凡了。”
王泽不动声色的反击:“你盯着我这么久就为了看我动一下?无不无聊?”
“不无聊,不无聊。”胡尚安讪讪一笑,又不老实的拿肩膀碰碰王泽,眨眨眼:“一直板着脸你不累啊?”
不等王泽回话,就又自问自答道:“你不累,我看着替你累。”
王泽无奈的看他,这人真是够无聊的。
不过,这也是王泽一个世家子能和胡尚安交友的原因。
胡尚安此人,虽是寒门出身,却并不以此为辱,反而乐天知命,性情旷达。
看见王泽这样的世家子,也并不嫉恨或者攀附,反而视之为平常人,与人相交并不看重家世。
看见与自己一般出身的寒门子弟,也并不盲目结交,与人相处,更看重人品。
在这一点上,王泽自以为不如多矣。
安静了没一会儿,胡尚安又忍不住来招惹王泽,“厚之,你看见了没?”
胡尚安指指点点,王泽眼角余光飘过去看了一下,敷衍的点了一下头。
都多久了,这人终于发现了啊。
“来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诶。”胡尚荣用惊奇的语气在王泽耳边嘀嘀咕咕。
是的,这会儿仁寿宫门口站着的都是穿着紫袍的官员,王泽就能从中看见好些个熟悉的面孔。
站的距离最近的那位是大理寺卿窦明,容长脸,美髯须,体态宽阔,这人是世家出身,祖籍雍州。此人自幼参习法令,通行政术。为人矜严悻直,果于判断。
大概搞律法的人天生诸邪辟易,这会儿宫门前人不少,挤挤挨挨的,可就是没人往窦明身边凑。可见此人有多招人嫌。
换句话说,这人秉公执法也是出了名的,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怕他。
所谓“廉生威,公生明”,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窦明这边孤零零的单独一个,相对应人数最多的那群人中间,可不就是礼部尚书崔群。
单看外表,此人身姿俊逸,修眉入鬓,肤色白皙。是一个典型的美男子。
就王泽所知,好多大人私底下曾经向崔群请教过怎么打理眉毛呢。
崔群此人,是典型的的世家子。
世家子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重家族,轻朝廷。
重世家,轻百姓。
行事准则大都走不脱这两样。
崔群这样的世家子王泽见多了,他自己以前也是,没什么好介绍的。
世家子做官基本就是一个套路,自幼敏而好学,经举孝廉或者科举入仕,然后从六品地方官起步,升至中央,再任职地方,返回中央,这样反复来回玩三四次,攒够了资历,就能摸一摸三品的位置了。
一般来说,一品基本就是虚设,或者干脆就是给乞骸骨的老臣准备的荣誉称号。
二品就是朝堂上实权官员的最高位阶了,而且,封二品大员一般有一个隐性条件,那就是没有四十岁,基本不用想。
在三品上熬上十几年,到了岁数,没有大错,前头的前辈被熬死了,或者下台了,那么很大可能就轮到你了。
不说一定,是因为可能会有以下原因:
比如有人关系比你硬,比如皇帝的小舅子;
比如有人能力比你强,比如青史留名的窦宪,卫青等人;
比如单纯就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皇帝看你不顺眼;
等等。
原因会有很多。
王泽自己入仕就是走的这样的路子,要不是偶然的机会从军立功封侯,现在不定在哪个部门打转呢。
再有情况特殊的,养望。
东晋谢安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通过养望,在士林中有了很大的名气之后,再被皇帝征召做官,这种方式不同于按部就班,入仕起点就会很高。
如今朝中经由皇帝征召做官的人其实也不少,比如刚走过来的那位,鸿胪寺卿裴问。
胡尚安不由转头去看。
此人出身自闻喜裴氏。
显而易见,世家子。
此人好交游,擅语言,曾历时七年跟随商队去往遥远的大食等地,著有《西域游记》,书中详细描述了自长安至大食一路各地的风俗习惯,地理山川等各方面的情况。
书成之后,各大世家都有购买收藏。
王泽自己小时候家族长辈给他开阔眼界的“闲书”里头就有这本《西域游记》。
书中语言之生动形象,一度让学堂里好多同龄的兄弟立志沿裴公脚步重走西域路。
曾经王泽也是其中之一。
胡尚安听得睁大了眼睛,只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好多事情他都没听过。
曾经他总觉得世家子弟占据朝堂高位大多是尸位素餐,如今听了王泽的介绍才知道是自己井底之蛙了。
确实有世家子尸位素餐,但能坐到二三品高位上,所依凭的就不只是家世了,更多的还是本人的能力。
“怪不得圣人看不惯世家,又不能强硬的干掉世家。”胡尚安突然落寞的低声说道。
世家人才众多,有能力者不在少数。治理国家靠的是人才,而不是不识字的黎庶百姓。
等科举制发展的时间长了,或许寒门能逐渐赶上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朝廷,尚且离不开世家呢。
胡尚安踮脚看了一圈儿,顾不得寒冷,扭头问王泽:“寒门子弟呢?三年一次大比,总不会一个能站在朝堂上的寒门都没有吧?”
王泽指点道:“西侧靠墙第二列第四个,督察院左都御史郭永。”
胡尚安眼睛亮了,有寒门出身的能坐上高位的啊。
他决定了,郭大人就是他以后的人生目标了。
“崔尚书周围最外面的那几个,跳的最高的。”
胡尚安皱眉。
这个事情怎么说呢?
要说是攀附权贵,也太难听了。
可要胡尚安捏着鼻子说胡话,他还是办不到的。
“不必苛责。”王泽安慰道,“个人有个人的路罢了。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积极争取罢了。”
现在朝堂中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居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常常遭到排挤。他们能自己趟出一条路来,不管这条路结果如何,敢于尝试,就总是好的。
越王勾践当年俯身仇人,遭受到的流言蜚语不比今日的他们要少多少。
胡尚安若有所思。
不以表面看人,王泽是这个意思吧?
王泽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其中或许果真有越王勾践那样忍辱负重,胸怀广大抱负的人,可这样的人,从古到今才有几个?
更多的,不过是汲汲名利的俗人罢了。
他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避免胡尚安尴尬罢了。
毕竟同为寒门出身的官员,胡尚安难免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王泽并不愿意为一句话而失去一个难得谈得来的朋友。
人渐渐来齐了,又有大概一注香的功夫,十几个二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结队走近。
随着人群逐渐走近,王泽看清楚了,是皇太子领头,后面跟着现在在京的十几个皇子。
一个不少。
突然,王泽心中明悟,皇帝大概不行了,现在召集群臣以及众皇子,九成是为了传位。
如果他料想的没错,皇太后,皇后,后宫高位嫔妃,宗正寺宗正,宗室健在的几位老王爷,早在皇帝召见群臣之前就已经候在仁寿宫偏殿了。
胡尚安原本轻松的脸色逐渐凝重,出大事了。
太子经过人群,众人纷纷见礼。
太子脚步匆匆,也顾不得礼仪周全了,“免礼。”
胡尚安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再去说些俏皮话了。他也看明白了,皇帝这次大概是真的要不好了。
仁寿宫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魏玉,太子方走近,魏玉就迎上前,“圣人在里头等着殿下呢,请殿下直接进去。”
四皇子想要跟着进去,魏玉直接叫人拦了。
四皇子脸色不好看:“魏玉,你这什么意思?”
魏玉脸色不变,腰身躬的低低的,嘴上说着,“不敢阻拦殿下。”整个人却挡在宫门口一动不动,态度很坚定,“这是圣人的意思,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老奴。”
皇帝就是整个皇宫所有人的天。
康平帝喜欢哪个儿子,太监宫女们就要巴结哪个儿子;康平帝喜欢哪个妃子,太监宫女们就要巴结哪个妃子。
刘胜从前是康平帝所偏爱的儿子,宫里头所有人都要跟着康平帝的喜好走,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宫人们就要给他行方便。
往日刘胜得宠,不仅这些普通宫人,就连太子也没少受这个弟弟的气。
可现在,天要变了。
可变天之前,天还是那个天。
魏玉不敢小瞧任何人。
想要落井下石,以后有的是机会。却决不能是这个时候。
在皇帝临终的时候欺负他的爱子,这叫皇帝怎么想?
哦,我这个皇帝说话不管用了,连一个太监都管不住了。
到时候倒霉的绝不是闹事的四皇子刘胜。
为了表明自己有爱兄弟,让皇帝放心传位,估计到时候太子才是下手最狠的那个。
临终一脚,最不容轻忽。
刘胜胸中怒火快要烧起来了,却只是狠狠地踢了门槛一脚,牛眼瞪着魏玉,最后也没敢强行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