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1、塌陷 一定要把李

　　李琅秋做足准备才决定打开那只箱子，她猜测里面要么是机关暗器，要么是致命毒药，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但当她的视线触及水晶箱内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只见那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件天蓝色的衣裙。

　　那衣裙样式繁复，层层裙裾缠绕，其上流光溢彩，在水光映照下更显色泽鲜亮。李琅秋试着将手掌附上去，入手之处一片丝滑细腻，显然是绝佳的材质，比她那件用锦衣谷织云缎精心制作的嫁衣更要精美几分。

　　大多数女孩子天生爱美，对美好的事物爱不释手。李琅秋则是个中奇葩，从小就是个不修边幅的邋遢样，成天在泥坑里摸爬打滚。直到十几岁情窦初开后才注重打扮自己，每天换着花样梳妆打扮，就指望意中人能多看自己一眼。但无论她怎么精心打扮，始终比不上那些天生丽质的女孩子，再精美的衣服和首饰用在她身上只是浪费而已。

　　异兽蹲伏在李琅秋身旁，见她迟迟站在水晶箱旁没有下一步动作，以为她不喜欢里面的东西，它抖了抖那个滑稽的禽鸟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透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李琅秋抿唇不语，忽地眉梢一扬，趁那异兽没有防备，抬手轻拍它的伤处。

　　她的动作极快，异兽来不及躲闪，只能原地瑟缩了下，耷拉着翅膀准备迎接下一阵剧痛。谁知好半天没感到疼痛，反而从伤口处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异兽微微睁开瞳孔，这才发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很好欺负、实际上一点都不好招惹的人类少女正在往它的伤口上抹药膏。

　　异兽顿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它长年居于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水水底，极少与外界生灵打交道，此番不慎败于人类之手，本想着好兽不吃眼前亏，赔礼认输便是，岂能料想这打败它的人类竟好心替它治伤。

　　人类，人类。

　　异兽默默注视着李琅秋如瀑般的乌发，少女的皮肤十分光滑，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石，眼睛扑闪扑闪的，总是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芒。记忆中仿佛也曾有这样一个人，不嫌它丑陋，不嫌它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味，将还是幼年时期的它带回家中悉心照料，它和那个人相依为命，就这样过去大半生。

　　可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拨开那层笼罩在脑海中的迷雾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它已经在这片深水栖居太久，它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今后要去何方。

　　于异兽而言，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转眼便是一生。

　　“这是你的东西？”

　　耳边响起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异兽骤然从迷茫中回神，它望着那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天蓝色衣裙，迟疑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李琅秋哪能看穿异兽的心思，秀眉轻蹙，合上那精致贵重的水晶箱，转而在异兽的巢穴里四处转悠。此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琅秋和异兽加在一起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四周是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湍急的暗流隔绝在外面。两侧石壁如刀削而成，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生长，李琅秋略微扫视一圈，就将整个巢穴全部收入眼底，角落里看起来也不像藏着秘密通道的样子。

　　要想离开这个地方，还是只能原路返回。

　　李琅秋思索一阵，决定尽早离开，以免让顾千唯担心她的安危。她将水晶箱放回原处，也不管异兽跟在她后面哼哼唧唧叫个不停，然后从地上捡了几块鱼鳞放进怀里，做完这些事，她忽然转过身摸了摸那异兽的脑袋。

　　“啧啧，一点也不好摸。”李琅秋薅了把禽鸟毛，那异兽的毛发又尖又硬，就像生长在灌木上的倒刺一样，险些将她的手指刮伤。

　　说完，便准备离开此地。

　　让李琅秋始料未及的是，她还没踏出异兽巢穴，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响，接着她脚下的石壁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不断有碎石滚落下来，李琅秋立刻察觉到危险气息，整个人往侧边一避，刚好躲开头顶掉落的一块锋利石刃。

　　“怎么回事？难道这地方要塌了？”李琅秋冲那异兽喊道，可惜异兽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此时只能不停扑动着它那对大翅膀，发出一声又一声怪叫。

　　李琅秋猜想应该不会是这家伙弄出的动静，这水里很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眼下也不容她多想，一旦整个巢穴塌陷，她和异兽都会被活生生砸死在这里。

　　“愣着干嘛，赶紧逃！”李琅秋又喊了一声，四周晃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彻底塌了。

　　那异兽受伤的翅膀不慎被碎石砸中，短时间内再添新伤，它嗷嗷惨叫两声，忽地一把冲到石柜前用鸟喙叼起那个水晶箱，看那架势是想把箱子一起带走。

　　李琅秋没时间管它，随着四周石壁的晃动，环绕巢穴的无形屏障正慢慢消退，冰冷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很快就将李琅秋瘦弱的身影彻底吞没。护身法术起不了任何作用，冷水灌入她的肺腑，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那种冰冷的、窒息的压迫感，再没有人比李琅秋更熟悉。

　　她挣扎着想从这濒死的困境中脱身，但她的手脚就像被牢固的绳索死死束缚住一样，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她不断下沉，将她拉向暗渊深处。

　　李琅秋几乎要放弃了。

　　就这样吧，就到这里为止吧。她慢慢阖上眼睛，恍惚之间，仿佛看到父亲李修明那张充满慈爱的脸……

　　“爹。”

　　李琅秋动了动嘴唇，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明明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妄想突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对那眉眼含笑的青衣修士说上一句。

　　“我很想你。”

　　可李修明再也听不到了。

　　听不到她的思念，更听不到她的悔恨。

　　她挚爱的父亲早已化作清晨的微风，落日的余晖，散落在茫茫的尘世间。人人都说血浓于水，可她在家破人亡后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若她不曾出生，若她不是李修明和柳薇的孩子，或许整个碧华宗的命运都会不同。

　　眼前依稀划过一道墨绿色的光，是长生珮从李琅秋怀里滑了出来，玄临君的元神已经不在里面了，长生珮如今只是一件死物。随着李琅秋的气息渐渐微弱，长生珮表面的光泽也越发黯淡，很快就要和周围的水流融为一体。

　　玄临君，玄临君。

　　你在哪里？

　　李琅秋昏昏沉沉地想着，若她葬身此处，玄临君日后又该怎么办？她与他都只是一抹残魂，如今她就要死了，玄临君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以后，又该如何才能摆脱长生珮的约束呢？太多太多的念头充斥在意识之中，她却想不出任何答案。

　　身体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李琅秋垂下头颅，自此失去所有意识。

　　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渊底部陷入长久的寂静之中，只有无数的碎石浪花见证着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却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划破苍茫虚空，穿过汹涌暗流，将那少女的身体牢牢拢入怀中。

　　顾千唯抓着她逐渐冰冷的手，仿佛感受不到周身的寒意，拼尽全力朝水面游去。为了寻找落水的李琅秋，顾千唯已经耗尽体内最后一点真元，他本就只是元神化出的一道实体，修为受限，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本可以不管李琅秋的死活，自行驱使竹筏离开，可当他亲眼目睹李琅秋为他受伤落水的那一幕，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放下李琅秋。

　　他生前是高高在上的玄临仙尊，受尽各方尊崇，哪曾有过如此窘迫的境地，蝼蚁一般在这暗渊深处挣扎求生。可他握着李琅秋的手，少女柔弱的身体整个倚在他的怀中，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便随风散去，此时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李琅秋活着带出去。

　　他咬紧牙关，拖着李琅秋非常艰难地游出一段距离，眼见李琅秋的脸色已经渐渐发青了，嘴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再游不出去，她就会因为窒息而当场死亡。

　　顾千唯面色一沉，他蓦然伸出手抬起李琅秋瘦削的下巴，然后对着她的嘴唇轻轻覆了上去。

　　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一丝情/欲的吻。

　　生命的气息顺着这个轻柔的吻不断渡入李琅秋体内，少女原本涣散的意识逐渐回转，她浑身一颤，睫毛微微抖动着，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顾千唯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她试着喊他的名字，但喊了几声都只能吐出一串串雪白的水泡。

　　嘴唇上残留着柔软的触感，李琅秋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顾千唯显然也不会主动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他抓着她的手，一步步朝水面游去，游向那久违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