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0、水底 小秋儿，乖

　　暗渊之上，万籁俱寂。

　　在这里，所有的飞行法术尽数失效，只能靠着一尾竹筏随波逐流。

　　李琅秋坐在竹筏上，眼皮越来越重，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却一直不敢入睡，生怕一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湍急的水流声在耳边不停回响，她抬起头，仰望头顶广袤的空间。严格意义上而言，这并非她在人界看到的那一片天空，但她依稀能看到一点一点零碎的星光，透过层层乌云照进她内心最深处。

　　正如那一日的碧华峰，她因贪玩偷溜到后山，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却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年李琅秋才十三岁，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她看着四周漆黑的树林，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怪物，她被吓得哇哇大哭，冷不防脚底踩空，从山坡上摔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正被人背在身后，缓缓行走于山林之间。

　　那人身上穿着碧华宗的弟子服饰，看背影还是个少年。李琅秋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但那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默默背着她穿过漫山遍野的草木，最终来到碧华峰的入口。

　　夜沉如水，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李琅秋趴在那人背上，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沉香味，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黑，不怕痛，不怕妖魔，不怕鬼怪。

　　李琅秋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广阔的夜空。悬聚其间的朵朵墨云悄然消散，点点星光透过云层洒落尘世之间，均匀地罩在两道身影上，为少年与少女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后来，她从云遥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沉香气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恋慕云遥。

　　缘起，缘散。

　　皆是定数。

　　身下的竹筏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李琅秋心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顾千唯。后者神态从容，丝毫不见慌乱，李琅秋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大惊小怪。

　　又一阵水浪扑了过来，险些将竹筏掀翻，李琅秋差点掉进水里，还好她眼疾手快抓住顾千唯的衣袖，顾千唯顺势拉了她一把，避开脚边汹涌的浪涛。

　　“玄临君，这是什么情况？”李琅秋惊魂未定，忍不住问道。

　　顾千唯沉声说道：“依时间推算，这竹筏应已驶至深水中央，我们很快就能知晓这水里到底藏着何方神圣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不远处的水面骤然升腾起十余道巨大的水柱，水柱环抱成一个圆圈形状，无数雪白的水花翻涌而起，然后就听到一声震彻寰宇的怒吼从水底传来。

　　李琅秋心头震动，只见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升起一道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头通体乌黑的异兽，拥有鱼的身体，脖子以上却长着禽鸟的脑袋，背后还长着两只乌黑色的翅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涌入鼻尖，李琅秋皱了皱眉，正想同顾千唯说话，这时却见那异兽扑簌着两只硕大的翅膀，飞快朝竹筏这边扑了过来！

　　危急时刻，李琅秋已然忘记顾千唯的实力远超过自己，根本不需要她保护。她完全发自本能地推了顾千唯一把，下一秒就被异兽的翅膀迎面击中，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李琅秋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翻落水中。

　　那异兽怪叫着朝李琅秋落水的位置钻了进去，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

　　顾千唯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闪烁着墨绿色的光泽，他两只手隐在袖袍之中，早已紧紧握成拳头。他来不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飞快跳入水中，墨绿色衣袂很快消失在暗渊深处。

　　水面之上，只余一尾竹筏静静飘荡。

　　李琅秋闭着眼，意识一直模模糊糊。她好像睡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都被风吹干了，有人正背着她慢慢往前行走。

　　李琅秋尝试睁开眼睛，一阵阵疼痛感涌上来，她再也忍耐不住，不由轻轻喊了一声。

　　那人停住脚步，侧头看她。

　　恍惚之中，李琅秋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疼……”少女鼻尖通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人将她放了下来，开始查探她脚上的伤势。她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整个脚腕都是通红一片，伤口非常狰狞。那人似是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药膏为她敷药。

　　药膏冰冰凉凉的，很快缓解了脚腕处的疼痛感。

　　李琅秋想看清他的样子，可任凭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嗅到一丝淡淡的沉香味，仿若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人的手腕，死死不肯松手。

　　那人动作一滞，静默半晌，另一只手竟轻轻抚上她的发侧，像哄小兽一样轻声说道：“小秋儿，乖，师兄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还有家？

　　整个碧华宗在她面前倾覆，她苟延残喘至今，不过就是为了报仇雪恨。她一定要用仇人的鲜血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她要让当年所有伤害过她和碧华宗的人都付出代价！

　　李琅秋甩开那人的手，一下子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她再不是十三岁那年的李琅秋，而是一缕身负血海深仇的孤魂。

　　李琅秋躺在冰冷的石块上，从头到脚俱已湿透。她误打误撞被暗流卷至此处，这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屏障，水流无法涌入，在水底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

　　胸口被异兽击中的位置仍隐隐作痛，李琅秋倒抽一口凉气，眼见周身散落着乌黑色的鳞片，正是从那异兽的鱼身掉下来的。说不定此处正是那异兽的巢穴。

　　李琅秋不信那东西会轻易放过自己，若在水中遍寻不得，那东西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她便无路可逃。

　　李琅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不慎被鱼鳞划破，登时渗出猩红的血液。那血液滴在鱼鳞表面，悄无声息地渗进去，鱼鳞表层很快浮起一层明黄色的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

　　李琅秋思忖片刻，又捡起一片鱼鳞，将自己的血抹上去，果然就见那鱼鳞发生了相同的变化。她将两块鱼鳞拼在一起，隐约可见那些明黄色的光泽汇聚成一团怪异的符号。

　　未等她弄清那符号的真实含义，耳边陡然响起阵阵咆哮声，那阴魂不散的异兽冲破屏障包围，径直朝她袭来！

　　李琅秋眼神一寒，先前在竹筏上她被这东西偷袭，受了很重的内伤，本不能再强行催动真元战斗，但大敌在前，若她选择退缩便绝无生机。

　　倒不如放手一搏。

　　那异兽来势凶猛，张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吞没那少女瘦弱的身躯，这时却见李琅秋两手掐诀，身影骤动，下一瞬便出现在相反的方向。异兽一击未成，又转头发动新一轮攻击，可它的身体过于笨重，纵然背上长着两只翅膀，仍无法在短时间内追上李琅秋灵活的身影。

　　李琅秋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冲着异兽朗声说道：“这回该我了！”

　　她可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扬手就朝那东西劈过去。淡金色法印顺着掌势飞速袭至，异兽躲闪不及，正好被法印击中翅膀，登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青黑色的液体从伤处涌了出来，散发出腥臭的气息。

　　李琅秋见那异兽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喉咙里不停溢出痛苦的哀鸣声，她神情凝重，本以为还有一场恶战，却见那东西扑簌几下翅膀，忽地摔在地面上。

　　李琅秋不敢妄动，站在原地观察那东西的动向。总不至于一招就把它打懵了吧，李琅秋满脸狐疑地想着。

　　异兽耷拉着它那个丑陋的脑袋，眼睛里水汪汪的，直愣愣注视着李琅秋，看那眼神好像在说别打了，我认输了。

　　李琅秋：“……”

　　她没有放松警惕，手掌翻动，眼看就要结出一道新的法印。异兽生怕她再动手打自己，猛地抖了下背后的翅膀，指了指某个方向。

　　李琅秋动作微滞，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伫立着一方石柜，与周围的石壁浑然一体，若非异兽指引，她断然无法发现石柜。

　　石柜之上，空无一物。

　　“你还有什么花样？”李琅秋瞪了眼异兽，就差把不信任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异兽好似听懂了她的话，哼哼唧唧不知在说些什么，见李琅秋仍不为所动，那东西索性从地上爬起，李琅秋以为它要反击，正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没想到那东西居然绕过她，直接扑到石柜旁边。

　　它用翅膀碰了碰石柜的机关，那石柜表面顿时凹陷进去，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方水晶箱。

　　异兽叼着那水晶箱放在李琅秋身前，然后退到一边，状似讨好地拱拱李琅秋的胳膊。

　　李琅秋一看那水晶箱就知道此物价值不凡，从前她母亲便有一只水晶盒，听闻是父亲李修明特意托人从上修界的万象谷带回来的。而摆在她面前的这个水晶箱质地通透，在水光映照下跳动着清润的光泽，比她母亲那方水晶盒更为稀有。

　　这里面装着什么？

　　李琅秋看了看水晶盒，又看了看旁边垂着脑袋病恹恹的异兽，犹豫良久才伸手打开那水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