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62、冉遗 到那个时候

　　李琅秋是被冻醒的。

　　在水里泡得太久，浑身的衣服都已湿透，冷风灌进脖子里，在她的皮肤表层留下一片片鸡皮疙瘩。

　　李琅秋转了转眼珠，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广袤的星空。无边天幕在头顶蔓延，无数星光点缀其间，闪烁着神秘幽远的光泽，像一个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收回远眺的视线，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李琅秋，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原处，脊背挺得笔直，恰如冬日里迎寒而立的松柏。

　　李琅秋凝视着那人的背影，本不愿出声破坏这难言的寂静，这时她的后背忽然传来一阵不适感，她似乎躺在一块很粗糙的破布之上，浑身都硌得慌。她忍不住微微侧过身，想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被前方那人察觉，立刻回头朝她看了过来。

　　无边夜幕之下，顾千唯仍穿着那身墨绿色的衣袍，点点星光柔和地笼罩在他的周身，越发显得他眉若皓月，眸似繁星，俊秀得不像凡间人。漆黑的发丝端端正正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余下几丝碎发顺着鬓角垂落，垂至耳际，将他那略显冷硬的侧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李琅秋虽不是第一次见玄临君的真容，但看一次就惊一次，尤其这次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眼里肺里都灌满寒冷的江水，乍一看这么一张俊秀非凡的脸，李琅秋觉得她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可能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秀色可餐吧。李琅秋默默在心里想着，若她有玄临君这样的长相，一定每天随身携带梳妆镜，随时随地都可以欣赏自己的好皮相。

　　顾千唯神色淡淡，隔着冷风与李琅秋对视，两人一时竟都无言。

　　最后还是李琅秋率先败下阵来。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么一张美好的脸一直认认真真注视着自己，她自认心无杂念，但被玄临君长久专注地凝视，她会情不自禁生出某种错觉来。

　　玄临君是恩人，是前辈，亦是同伴，她断不可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定了定神，李琅秋终于开口说道：“玄临君，是你救了我？”她说话之时嗓子隐隐发疼，想是溺水的后遗症，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顾千唯苍白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古怪神色，他点了点头，道：“本修在深水中感应到你的气息，赶到之时你已溺水昏迷，便将你捞了回来。”顿了顿，又道：“再晚到片刻，你怕就成了那水中鬼了。”

　　李琅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也是心有余悸。她差点就死了，还好玄临君及时赶到救了她，才不至于让她又一次被水淹死。

　　不过……李琅秋总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关键的细节，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之间似乎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应该就是玄临君救她之时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那个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会如此之近，近到她甚至能看到玄临君前额上一丝浅浅的伤痕？

　　顾千唯没主动提起，李琅秋也不好意思追问。姑且当作是她的幻觉吧。

　　顾千唯见李琅秋支支吾吾半天都没出声，心念微动，忽然问道：“秋丫头，你可知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李琅秋茫然回应：“应该还在那片深水之上。”

　　顾千唯故作神秘地对她说道：“往下看看。”

　　李琅秋很听话，立刻就将视线移向身下的位置。她这才发现她与玄临君正身处一片乌黑僵硬的羽翼中央，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头大鱼的背上。

　　一头长着翅膀的鱼……或许同时还长着一颗禽鸟的脑袋。

　　仿佛在印证她的猜测，一个熟悉的叫声下一瞬便传入李琅秋耳中，她几乎能听出那叫声里蕴含的委屈意味。

　　一个丑陋的禽鸟脑袋转了过来，李琅秋看着那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居然感到几分亲切。

　　“鸟首鱼身，背生双翅，可飞行，可渡水，应是异兽冉遗。”顾千唯清清冷冷的目光扫过那禽鸟脑袋，被称作冉遗的异兽似乎很惧怕他，登时就转了过去，不敢与他直接对视。

　　“这家伙原来叫冉遗啊。”李琅秋恍然大悟，用手拍了拍冉遗的后背，拍完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了，她怎么忘了这家伙的毛发又尖又硬，摸起来和倒刺没什么区别。

　　难怪她觉得后背硌得慌，原来她一直躺在冉遗的背上。

　　“若非冉遗及时出现，恐怕这次本修与你都会葬身此地。”顾千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惊心动魄的话，直听得李琅秋心惊不已，连玄临君都差点折在这里，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危险？

　　冉遗扑腾了几下翅膀，李琅秋察觉到它的小心思，内心不安的情绪霎时消退几分，她忍不住笑了笑，在冉遗耳边说道：“知道了，这次要多谢谢你。”

　　冉遗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撒欢儿似的游远了。

　　李琅秋起身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翻涌滚动的水流，也不知道冉遗要把两人带去何方。深水之上，两人与一大鱼，便是这片空间里仅存的色彩。

　　若非时机不对，此景此情会让李琅秋油然而生出一种名为浪漫的感知。

　　“或许它能带我们出去。”

　　顾千唯发现头顶的星光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光线最强烈之处正是冉遗前进的方向。六界生物难以从界外区域逃离，冉遗本是妖界独有的异兽，却不知何故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存在的时间一定很长，它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名人类修士。

　　顾千唯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李琅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息下来。冉遗在水中飞快游动着，尾部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那水痕聚了又散，沿着两侧散开，中间翻腾出朵朵浪花。渐渐地，李琅秋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丝温热的气息，独属于暗渊深水的森寒正离她远去，漆黑的天幕尽头骤然划过一道日光。

　　李琅秋浑身一震，接着就是一阵狂喜。体内溃散的真元在一瞬之间聚拢，自她踏入界外区域后便实力大降，如今那些被限制的真元忽然又回到体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成功从界外区域逃了出来？

　　转头看向玄临君，那人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已然有所好转。微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一分清冽，那一丝沉静。

　　似是感应到李琅秋的视线，顾千唯也抬眼回望她，那一瞬间他的心底好似闪过千言万语，最终却无法诉说出口。晨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渐渐变淡，进而化作一片虚无。

　　李琅秋的笑容凝固在唇角，她下意识飞扑向顾千唯刚刚站立的位置，却只在那里发现一块通体墨绿的椭圆形珮环。

　　意识深处，响起玄临君那熟悉的声音。

　　“秋丫头，我们逃出来了。”

　　李琅秋半跪在地上，膝盖被冉遗生硬的毛发硌出一条条印迹，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痛。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力捅了一刀，大量的鲜血和内脏从里面涌了出来，牵扯着心脏和浑身的脉络，深入骨髓的痛楚感。

　　她脑子里嗡嗡一片，本想出声回应玄临君，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与玄临君面对面说话，如今隔着长生珮，便如隔了生与死。她曾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而当顾千唯在她眼前化成灰烬之时，那种极致的痛苦仿佛贯穿了她的灵魂深处，搅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死死捏着那块长生珮，指甲陷进掌心之中，流出来的鲜血将整个长生珮的表层完全浸润。

　　“你冷静点，本修又不是灰飞烟灭了。”顾千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李琅秋知道她现在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一定瞒不过玄临君的神识探知，但她不想隐藏，也不愿隐藏。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玄临君留她一人活。

　　“此处煞气全无，应已接近人界入口，是以本修的元神必须回到长生珮之中。”顾千唯正色道：“秋丫头，外界不知是何光景，你且万事小心。”

　　言下之意是他们可能出现在人界任何一处位置，或许是人迹罕至的森林，或许是浩瀚无垠的江海，总之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可能遭遇的险境。

　　李琅秋垂着眼睛，跪在原地默不作声。时间一长连冉遗都感到一丝不安，游着游着忽然转过头，用那颗禽鸟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李琅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混乱的情绪全部压抑下去，她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她不能任由自己被悲伤吞噬，被软弱击败。就算要将玄临君的元神彻底从长生珮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凭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无能为力。

　　因此她只能擦干眼泪，从深渊里爬出来，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

　　她必须不断变强，强大到可以轻易杀死她的敌人，强大到可以拯救她在意的人。

　　到那个时候，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