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27、伪装 你我二人，

　　走出客栈，李琅秋心情异常低落。

　　一是因故人相见不相识，二是因昔日交好的宗门在她父亲危急之际，选择袖手旁观。

　　倒说不上怨恨什么，李琅秋明白冤有头债有主，归根结底是云遥利用她的感情，是太清门的人害她碧华宗一朝倾覆，是慕湘推她坠落悬崖，再怎么算，这笔账都算不到神农谷身上。

　　可还是发自内心感到失望，感到痛苦。

　　李修明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琅秋曾想过重回碧华峰，迟迟未动身，明面上因为要追击孟相年，实则也存了丝胆怯。她害怕自己回到那里，又会想起那一日的刀光剑影，淋漓鲜血，山与水苍茫依旧，故人却早已化作累累白骨。

　　那是刻入她灵魂深处的沉痛记忆。

　　至于谢思扬。

　　她想，她就站在大师兄面前，可大师兄再也不可能认出她来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玄临君看不下去她这般要死不活的落魄样子，在她耳边劝道：“既然你如此在意此人，何不向他说明真相？夺舍之事固然离奇，他好歹也是修行之人，必定能接受这个现实。”

　　李琅秋摇了摇头。

　　她知道玄临君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便没再出声。

　　李琅秋发自内心不愿将谢思扬卷进来。

　　这条路很长，很苦，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黑暗，她只想独自一人行走，不再与谢思扬有任何交集。

　　她的大师兄，剑法卓绝，潇洒来去，不该被仇恨束缚。

　　犹自神伤一阵，李琅秋忽然在神识中问了句：“玄临君，你还有亲人吗？”

　　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玄临君起码百岁高龄，就算当年高堂满座，家庭和睦，如今也早已是沧海桑田。

　　果然就听玄临君静默稍许，忽而冷声说道：“本修天生命硬，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师父收我为徒，却因忌惮本修实力，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谈何亲人？”

　　李琅秋一怔，玄临君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寻常，可她偏生听出了一些凄怨的意味。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块长生珮，神情哀伤，眸光生冷，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决。

　　“从此，我便是你的亲人。”

　　“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共度余生。”

　　相依为命，共度余生。

　　若非受到限制，玄临君真想立刻从长生珮里跳出来，把这丫头的脑袋瓜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他看起来像很缺爱的人吗？

　　连他的真面目都不曾见过，说什么相依为命、共度余生？

　　可笑，可笑至极！

　　“本修堂堂玄临仙尊，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玄临君气急败坏地喊道。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但此刻也顾不得太多，甩出一番嚣张言语，极力想挽回他在李琅秋心中的凄惨形象。

　　李琅秋勾唇一笑，头一回壮了胆子，任他在神识中高声咆哮，却不再回应了。

　　一人一珮环，在梧州城的幽寂小道上缓步前行，前路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日后，擎云阁。

　　李怀良一袭盛装，端坐于首座之上，遥遥向席下众人举杯。

　　孟相年就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沉静，周遭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乍一看过去，就像被供奉在香堂上的神像。

　　李琅秋走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孟相年。

　　她作男修打扮，跟在一群游方修士身后，坐在一个偏僻的位置。

　　李怀良此番宴请四方，连游方修士都舍得设座，实是源于孟相年的建议。

　　眼下四方未定，局势扑朔迷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在这下修界占据一席之地。

　　下修界以方位四分，分为东、南、西、北四境。北境原是碧华宗的领地，现下李修明身死道消，人心异动，冲霄门、雪影楼等新旧势力争斗频繁，谁也不服谁，都想当北境的新老大。东境历来由流火阁沈怜掌控，南境则因地处偏僻，多为荒山密林，加之遍地瘴气，人类修士极少涉足。

　　余下这广袤的西境，俨然以擎云阁为尊。李怀良向那碧华宗李修明俯首称臣多年，费尽心思攀亲戚，好不容易等到出头的一天，已是迫不及待想登上西境至尊的位置。

　　当然也有部分修士不服，认为他擎云阁空有外壳，实则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对此，李怀良一直很苦恼。孟相年建议他设下宴席，将西境诸多修士集结于擎云阁，一为正式结盟，二为当众立威。

　　李怀良仔细一想，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从前李修明也时不时把他们这些宗门领袖请到碧华峰，一呼百应，好不威风。

　　为彰显一大宗门的气度，表现得不比当年的碧华宗差，他甚至邀请了那些无门无派的游方修士。

　　这就给了李琅秋混入其中的机会。她换上男装打扮，故意接近那些游方修士，修士们以为她也是远方的客人，很快接纳了她，一行人一同前往擎云阁赴宴。

　　入得座来，李琅秋环顾四周，居然发现旁边坐着个眼熟的人。

　　那人身穿麻灰色的医修道袍，肩上挎着个竹制的药箱，脸上青青紫紫，模样有些滑稽。

　　正是前几天与金玉流斗殴的神农谷莫小音。

　　莫小音脸上的伤还未痊愈，茯苓长老怕他又生事，本想让他一人留在客栈中，莫小音难得离开神农谷见世面，说什么也要跟着神农谷众人出来。

　　茯苓长老拿他没办法，只能遂他的意。

　　来之前，三令五申，不可妄言，不可妄动。

　　莫小音抿着一张管不住的嘴，拼命克制四下张望的冲动。

　　别看，别好奇，别冲动，乖乖等着吃的。

　　他反复在心中默念，这时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淡淡的香味，那香味格外好闻，就像雨后的茉莉花一般沁人心肺。

　　一道清亮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喂，小医修，你可知这擎云阁的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陡然听到这个声音，莫小音吓了一跳，身体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好歹稳住心神，莫小音侧过头，正好望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那一瞬间，莫小音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再看那人装扮，长发高束，布袍裹身，衣服宽大了些，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却是个男修打扮的少年郎。

　　不知为何，莫小音居然有点失望。

　　他没好气地瞪了李琅秋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来吃席的！”

　　李琅秋滞了一下，见他态度恶劣，转了转眼珠，又道：“还以为神农谷的医修们都是菩萨心肠，没想到居然是这般嚣张做派，与那金善堂的坏修士有何区别？”

　　她刚说完，莫小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打什么比方不好，偏偏拿他同金善堂的败类相提并论！要不是看这小修士生得一副好皮相，莫小音真想拎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人扔出去。

　　冷静。冷静。

　　莫小音努力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免得被坐在对面的茯苓长老察觉出他的躁动。他压低了声音，对那无知小儿说道：“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今儿个擎云阁李阁主宴请的，都是西境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明显都猜不出他的意图，你这人好生愚笨。”

　　他的回答与李琅秋猜测得十分接近，只是不知道孟相年在这之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还有玄临君提到的那个本命法宝，孟相年真的炼制成功了吗？

　　内心升起无数的疑问，李琅秋屏息凝神，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宾客，整个大厅坐得满满当当，李怀良侧头与孟相年低语一阵，随后将视线投向了席间众人。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大驾光临，着实令敝处蓬荜生辉。”李怀良端起酒盏，朝众人笑道：“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

　　李琅秋听他开门见山，以为他很快就要道出心中意图，哪知李怀良饮尽杯中酒，话锋一转，竟说道：“为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李某提前备下一份大礼，还望诸位笑纳。”

　　大礼？

　　李琅秋内心霎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席下宾客一时议论纷纷。

　　李怀良神秘一笑，双掌一合，拍了拍手，登时就听见厅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孟相年微垂眼帘，隔着厅堂众人，李琅秋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看这架势，想必那孟相年已大功告成。”玄临君幽幽道。

　　李琅秋面色晦暗，她抬眼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群衣着大胆、容貌昳丽的少年男女在擎云阁修士的牵引下慢慢走到厅堂中央。他们个个穿着纯白无瑕的羽纱衣，曼妙的身体在衣裳下若隐若现，走路的姿势非常轻盈，好似踩在云端，下一瞬便要翩然起舞。

　　这其中，以队伍最前列的少年最为亮眼。

　　他迎着众人的视线，徐徐然走到孟相年身旁，站定，然后慢慢抬起了头颅。

　　露出一张与陆小渔五分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