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岐生 扶阳郡董氏 ...
-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琅秋的神情十分笃定,仿佛认定了这陌生的教众就是不久前救走陆小渔的那一人。
李琅秋只在陆小渔残留的梦障中见过那人的样子,依稀记得是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容,仿佛隔着重重迷雾,无法辨清他的轮廓。
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李琅秋忍不住问。
“陆姑娘,何必追根问底。”那教众忽地展颜一笑,为他一张木然的面庞增添不少神采,“我与你一样,都是沦落天涯的可怜之人罢了。”
视线掠过地上的残肢断臂,他静默一瞬,忽然走到厉旸身边,低下头,与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年修士对视。
“厉堂主,你可还记得我?”
厉旸双眸泛红,气息已然变得有些微弱,伤口还在流血,他却似乎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苦,犹自黯然伤神。他一直以为自己心系圣教存亡,以振兴圣教为己任,可如今圣心教风雨飘摇,人心涣散,他却像条丧家犬一样任人奚落,曾经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摧毁,所有振兴圣教的计划转瞬化作泡影。
他这才发现,从始至终他最在意的,只有他与方弦之间的一段情谊。
方弦欺骗他,利用他,从没把他当成自己人对待,一腔热情错付,这让生性如烈火的厉旸情何以堪?
厉旸抬起头,看着那陌生的发问之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飘飘地说了句:“是你放的火。”
“我虽看不惯那姓孟的行事作派,可他还没如此缺德,尽干些纵火的勾当。”说到这里,厉旸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昨日总坛客室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吧?为的就是制造混乱,掩护那炉鼎的妹妹出逃!”
“厉堂主果然有见识。”那教众没有否认厉旸一连串的质问,他蹲了下来,伸出一双裹着白布的手,一下子按在厉旸额头那道长长的伤口上。
“嘶——”厉旸躲闪不及,被按个正着,疼得他瞬间痛呼出声。
李琅秋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两人的对峙。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帮陆小渔实现心愿,彻底捣毁这个圣心教。
然后,开启她自己的人生。
属于李琅秋的人生。
其实今日直面方弦,面对那种跨越境界的压倒性实力,李琅秋一开始心里也没谱。她完全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犟劲顶住圣心教教主带给自己的压力,甚至当她被方弦逼到绝境之时,她已经抱有同归于尽的打算。
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幸好,有玄临君暗中相助。
她并不清楚方弦与那位沉迷于炼制炉鼎的孟长老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在陆小渔的记忆里,孟相年带着一群圣心教教众从天而降,突然现身于荆川渔村,很轻易地欺骗了所有人,把陆小渔等人骗回圣心教,在这之后,陆小渔再未见过孟相年。
也是,这些被选中的人只有在真正被炼制成炉鼎时,才能有幸与孟长老近距离接触。
被关在地牢的那段时间,陆小渔偶尔听看守的教众闲聊过几句,方教主同孟长老之间似乎有些嫌隙,教主并不完全信任孟长老,他们还会兴奋地猜测,厉旸何时能取代孟相年在教主心中的位置。
因此,当李琅秋看到放陆小渔离开圣心教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方弦身后时,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决定赌一把。
赌方弦是否足够信任孟相年,也赌那个人是否还会再帮她一次。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方弦对孟相年的信任,脆弱到了一碰即碎的程度。只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激发方弦内心深处的怨念,使其受心魔所困,就能轻易击垮这个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对手。
她距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
方弦和孟相年,这两个罪魁祸首,都必须死。
李琅秋好不容易才暂时平复了激动的情绪,却不知当她又一次站在云遥面前时,她是否还能保持此时此刻的平静?
这时,李琅秋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玄临君一直没有出声。
以他的性子,这种混乱的场合定然少不了他的一番评论。
难道……
李琅秋只觉心里咯噔一声,莫名有些不安。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枚长生珮,试图感知玄临君的存在,但入手之处一片冰凉,连带着她的指尖都沾染上冰寒的气息。
“玄临君?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她悄悄凝聚神识,尝试着喊道。
长生珮内,一片骇人的寂静,亘古般遥远而漫长。
无人回应。
另一边,那教众手上的白布很快被鲜血染红,他好像很享受这种折磨厉旸的感觉,看着手上的白布沾满厉旸的血,他忽然一把扯下白布,扔在了地上。
李琅秋不经意间瞥过那双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白布之下居然是一双布满伤疤的手。那些伤疤非常狰狞,皮肉外翻,青白相间,应该是被烈火灼伤的,李琅秋小时候曾在碧华峰某位伙房师傅手上见过类似的伤痕。
厉旸神情惨淡到了极致,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一点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简直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叹了口气,颓然道:“我应该猜到的,那个炉鼎有帮手。当时你与他里应外合,他负责行刺教主,你就趁机在客室放火,引发骚动。”
那教众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道:“既然厉堂主这么喜欢猜谜语,那你不妨再猜一猜,我为什么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帮陆小渊?”
厉旸瞳孔一阵收缩,嘴唇嗫嚅了一下,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本座也很想知道答案!”
方弦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掠过虚空,稳稳落在那报信的教众身前。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那个炉鼎?”
方弦已然恢复了先前的镇定。地牢里死伤无数,这场大火让她辛辛苦苦收集的炉鼎材料化为乌有,孟相年又不知去向,她虽惊怒交加,但自己身为圣心教的教主,此刻必须保持足够冷静,才不至于在敌人面前暴露出她的弱点。
那教众骤然抬眸,口中逸出一声清喝:“扶阳郡董氏岐生,向您问候!”
扶阳郡……董氏?
方弦和地上的厉旸当即都是一震,竟不约而同地侧眸,看向圣心教总坛这座古朴的府邸。就在半年多以前,这个地方还是扶阳郡一位富商的住所,孟相年看中了这里的风水方位,由邢宽出面要把这府邸买下来,作为圣心教以后的总坛。然而那富商声称此处是他家祖宅,绝对不能卖给外人。孟相年不肯放弃这处绝佳的场地,言道炼制炉鼎须得结合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于是方弦便让厉旸带着一群亡命之徒,趁富商一家人去邻县走亲戚时,在半路上截杀了他们,不留一个活口。后来,孟相年如愿搬进了这座他心仪的宅邸,圣心教也正式开始了炼制炉鼎的邪恶勾当。
那位富商,正好姓董。
董家的人,竟然还没死绝?
“你们现在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董家的人没被你们杀光?为什么突然冒出个董岐生?”那自称董岐生的青年一双利刃般的眸子从方弦和厉旸身上扫过,继而又抬头望向无垠苍穹,哑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天意注定我董氏命不该绝,我就是死了,也要变成鬼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拖下地狱。”
方弦还没多大反应,厉旸却是神情骤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他的肤色本来就比常人更白,这下几乎可以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倒真有几分恶鬼的气质了。
“厉堂主,你在害怕吗?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吗?”董岐生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剜人心魂的话语,若言语可以化为实体,想必厉旸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伯父伯母他们一生行善,不曾做过一件坏事。那些逃难到扶阳郡的穷苦百姓,哪一个没受过我董家的接济?”
“可你们却因为一个再荒谬不过的理由,对着一群毫无抵抗之力的凡人,痛下杀手。”
“扶阳董氏惨遭灭门之灾,你们却大摇大摆搬进我董家的祖宅,心安理得在这里干着阴损害人的勾当,玷污我祖宅清誉,侵扰我先祖安宁。”
“最该死的就是你们这群圣心教的杂碎。不把你们一网打尽,我董岐生誓不为人!”
说到最后,董岐生的脸上,已透出一丝隐隐的疯狂。
“这位大哥,你既然早就知道这些圣心教的杂碎灭绝人性,还和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动手便是!”
李琅秋适时开口,为这无比混乱的场面再加上一把火。她这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董岐生能带着她避开圣心教的耳目,成功离开总坛,原来这所谓的圣心教总坛都是从人家手里抢来的,难怪董岐生对这里的地形一清二楚,想在哪放火就在哪放火。而且从她掌握的信息推测,这董岐生懂一点变幻容貌的玄门之术,应该也是一名修士。
圣心教这个名字起得真有意思,若不是时机不对,李琅秋真想当场建议方弦把圣心教更名为黑心教。
“哼,好大的口气!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方弦因孟相年的突然失踪早就憋着满满一腔怒火,她面若寒霜,神色冷冽,一条绛紫色长鞭陡然出现在她手中,噌的一下,直接就朝李琅秋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