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小白》垚先生

54、第五十三章 深水九渊

　　小九在九渊王府等了十多天，都不见九渊王有什么动静，只是一味地好吃好住地招待小九，丝毫不提让她进宫为皇帝看病的事情。小九不觉有些奇怪，犹豫很久后决定去找九渊王提一下进宫的事情，心中正有着这个想法，九渊王却早她一步，找她面谈进宫的诸多事宜。

　　九渊王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一大早便带着身边的侍卫去郊外打猎，回府后，听了手下人送来的一个消息，连衣服也顾不上换，便立刻请小九到书房去见他。小九踏进书房的门，只见九渊王正悠闲地在桌边喝茶，因为刚回府觉得闷热，衣襟被放得松松的，袖子也挽了上来。他一见到小九，便露出笑容，道：“小九姑娘，昨晚睡得好吗？今日恐怕得劳烦你，我得带你进宫一趟。”

　　相比前几日的刻意回避，小九觉得九渊王这句话说得实在唐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九渊王似乎看懂了小九脸上表情，又道：“前几日，我派人去接一个要紧的客人到这里，因为那个客人对我实在重要，所以一时把你的事耽搁了，今天那个重要客人到了，所以才急着让你进宫，为我父皇治病。”

　　“什么样的人居然比你亲爹的命更重要？”小九在心里暗暗忖度，见九渊王一副磊落坦荡的样子，实在不像在撒谎，便也只能信了他，回答：“好，我跟你去。”

　　“好，你等着，我去换身衣服就来。”九渊王说着便往屋外走，他忽然折了回来，上下打量了小九一番，道：“入宫面圣要穿得庄重些，我现在就命人送一套衣服到你屋子，你也赶紧换了。”

　　小九愣愣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屋子，不久，九渊王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便将衣服送来了。小九一看那衣服，的确比自己身上的那件华贵得多，只是穿衣步骤也跟着变得繁琐，那两个侍女废了不少劲功夫才帮小九将衣服算好，小九一照镜子，不禁哑然失笑。

　　小九上了马车，只见九渊王金边蟒袍，手中的折扇依然在轻摇，一身的王胄之气却与先前潇洒飘逸的感觉全然不同，小九不禁对他有些畏惧，不愿与他说话，九渊王也十分沉默，两人一路无话。

　　马车的四周坠有九子铃，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摇曳玎玲。马车一路前行，忽然在半路停下，车外九渊王的仆役毕恭毕敬地向九渊王禀告：“王爷，到了二宫门了，该换骄子了。”

　　九渊王这才笑着对小九道：“走吧，我们换宫轿。”

　　小九掀开帘子，怯怯地朝车外瞟了一眼，只见几个身着重铠的兵士，手中拿着武器，面容严肃地守在一道宫门前，小九忍不住问：“宫里的守卫一直都是这么严的吗？”

　　九渊王云淡风气地道：“从前并没有这么严，自从二哥回宫，父皇命他接管了宫中禁军，就算是皇子面圣，也不得驾自家的马车进入宫门了。”九渊王见小九面色一沉，转而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那二哥，小的时候我也以为他早就死了，后来听说是流落到了民间，前几个月才回的宫。”

　　小九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只当没有听到九渊王的话，默默无言地下了马车，四周的人与物她也顾不上多瞧一眼，低头又匆匆上了一顶宫轿，随着九渊王的轿子，一前一后地进了宫门。宫轿又行了很久才停下，轿外有人压轿，小九迟疑了一番后，才鼓足勇气下轿。

　　皇宫大院远比小九想象中的还要恢弘气派，皇家的雍容大气，如散开在天空中一张巨大的网，使小九感到如若窒息般的威迫感。在这里，人人都是低头快行，垂目噤声，明明有许多人在周围，却丝毫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小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看着守卫在宫殿外的百来个侍卫手中的兵器，忽然觉得不寒而栗，只想马上逃出宫去。

　　九渊王让小九紧跟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上了玉阶，却被守卫在大殿门前的侍卫拦住，那侍卫向九渊王行礼叩拜，随后躬身问：“王爷可有面见圣上的旨意？”

　　九渊王脸色一冷，“怎么，如今连我要见父皇也要领了旨才能进吗？”

　　侍卫将身体压得更低，却是丝毫不退，又道：“请王爷赎罪，近日皇上身体欠安，二殿下有旨意，若非圣上亲自下旨召见，任何人不得进寝宫打扰圣上休息。”

　　九渊王的脸色更加难看，训斥那侍卫：“难道二哥的话是旨意，我的话就不当一回事了吗！本王知道父皇身体欠安，所以才特地请了高人来为父皇治病，你若再不让开，便是延误父皇病情的大罪，本王现在就可以治你的死罪！”

　　侍卫跪倒在地上，“王爷饶命，只是二殿下那边......”

　　九渊王失了耐心，“本王也不愿与你多纠缠，你若怕我二哥怪罪，现在便把他请到这里来，本王与他直说就是了。”

　　侍卫正欲叩谢，却又听九渊王道：“本王可以在这里等，只是父皇可等不得，本王请来的这位高人现在就必须进去为父皇医病。”九渊王说完便向小九使了个眼色，小九看了一眼那个侍卫，只见他又拼命向九渊王磕头，口中喊道：“王爷，还是等二殿下来了再......”

　　“难不成你还怀疑本王会跑了不成！本王说在这里等二哥，就一定会等到他来！”九渊王呵斥那个侍卫。

　　小九心头一惊，她从未见过这般发怒的九渊王，又见他要让沈泉来这里，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想要逃避，突然就慌了神，身子不自觉朝外边缩了缩，随后趁那个侍卫不注意，一溜烟地溜进了皇帝的寝宫。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小九早已顾不得许多，一路向寝宫深处冲去，说来也奇怪，寝宫外面虽然守了那么多侍卫，寝宫里面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小九越往深处走，脚步就放得越轻，渐渐地，一张拢着薄纱的明黄色大床现在她眼前，薄纱后面隐约躺着一个老人，小九猛然停下脚步，心也瞬时提到了嗓子口，只见她一口气没喘上来，脸突然涨得通红，终是捂住嘴，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是谁？”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想起，小九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床边还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小九连忙跪倒下来，将头埋得很低，不敢再朝上方多看一眼。”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小九屈身跪了很久，一直跪到腿脚酥麻，因为实在耐不住好奇，这才微微抬起头，瞟了一眼那个老者。只见那个老者指了指床上的皇帝，随后向小九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打扰皇帝休息，小九识趣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老皇帝。

　　透过薄纱，老皇帝病容恹恹，明黄色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就如同裹着一具只剩下白骨的躯壳，他的一只手垂荡在了纱幔外，形如枯槁，干瘪得让人心疼。小九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病把老皇帝折腾成了如今这样一副模样，她环视了一眼四周，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仿佛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他生着很重的病，已经无法医治，在病痛折磨他的同时，却只有一个忠心的老奴守在身边，他没有子女，更没有亲人，眼前的种种，又让小九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小九不自觉地走向床边，那个老奴也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看着小九在床边坐定，然后面露悲伤地望着老皇帝。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而逝，小九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寝宫里呆了有多久，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那个一直没有再出过声的老奴忽然问小九：“恕老奴眼拙，不知您是哪一位王爷府里的夫人？”

　　小九正想解释，却见那个老奴全然没有看小九，似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刚才听闻外面好像是九王爷的声音，想来一定是九王爷身边的了。其实不管是二殿下身边服侍的还是九王爷身边的，能劝的还是应该劝几句，九王爷要皇上死，二殿下要皇上生，这一生一死，兄弟相争，最终受苦的还是皇上......”说到最后，老奴渐渐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听到他含糊在一起的低吟。

　　“九王爷要皇上死，二殿下要皇上生......”老奴的话在小九的脑海里回荡，她一时想不明白“生”和“死”的含义，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我倒是要看看，九弟你请了什么样的高人，能够医治得了父皇的病！”

　　即使先前已经做了千万重的准备，但听到沈泉声音的那一刻，小九还是吓得跌下床，她匆忙地藏进床底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再去听外面的声音。泪水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小九觉得自己哭得很卑微，卑微到让连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她越是这样想，哭得却越是厉害，她咬住自己的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垂在床边的流苏挽了起来，小九被一双大手粗鲁地拉出了床底，小九就如同猛然从黑暗中暴露在了光明中，一时因为惊惶无措，失声尖叫了出来，那个拉她出来的侍卫大声道：“殿下，就是她！”

　　小九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起来，她的身子摇摇欲坠，转而有一双手扶住了他，对方的体温顺着掌心传了过来，小九心中一颤，听到了沈泉叫她的名字：“小九......”小九睁着一双泪目看向沈泉，不知该说什么，沈泉也是神色凝重，眼睛里不知是喜还是悲，良久才又轻声道：“那一剑......还好你没有事......”

　　九渊王看着这两人，忽然挑眉问沈泉：“二哥，你说我请的是不是个高人？治不治得了父皇的病？”

　　沈泉沉默不语，眉宇间的忧虑挥之不去，他低头思忖了很久，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九渊王，“禁军的兵权我可以交给你，至于她，请你放过她。”

　　九渊王忽然抓住小九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的身后，他反问沈泉：“二哥觉得我要的就只是这些吗？好了，今日我也带她见过父皇了，也是时候回王府了，毕竟父皇的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九渊王不顾小九的反抗，将她硬生生地拉离了皇帝的寝宫，沈泉本想追上去，却被九渊王的贴身侍卫拦住，他只能眼睁睁地让小九离开。

　　九渊王带小九回到王府，他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温和有礼，反倒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小九，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小九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道：“你带我进宫根本不是为了为你父皇治病，对不对？”

　　九渊王回答：“没错，只是你一定猜不到，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九咬牙，问：“我知道是为了你二哥，可你究竟想干什么？”

　　九渊王笑了，“我只想知道二哥对你究竟有多在乎，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他居然能用禁军的兵权与我交换，足见你在他心里的地位，真是连父皇也比不上。”

　　“那又怎样？”小九问。

　　“若他在乎你，以后你便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我办事了。”九渊王如是说。

　　小九一愣，她露出厌恶的表情，“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帮一个不惜杀父弑君的人做事？”

　　九渊王冷言：“杀父弑君？你以为我二哥就真的是在保护他父皇吗？你似乎还是不了解你那个险些杀了你的夫君，他根本不比我好心多少，他不过是想趁着父皇病重，神志不清时哄骗他立下遗诏，将皇位传给他。”

　　小九脑袋一蒙，舌头不住地打颤，“你怎么知道我和你二哥的关系？又怎么会知道我曾用他的剑，想要.......”

　　九渊王问小九：“你知道当年的丽妃，也就是二哥的娘是怎么死的吗？”

　　小九一脸迷茫，九渊王继续道：“我父皇年轻的时候笃信玄术，所以从民间请来了许多玄道大家来为他讲道卦算，一为预卜社稷之政，二为择立储君。在这些玄道大家中，有一位正是我母妃推荐给父皇的，偏得这一位又比其他几位高明许多，所以我父皇对这一位所说的话便是深信不已，向来是言听计从。当他说丽妃母子将是整个王朝衰落，甚至是亡族灭国的祸患之时，父皇自然是相信了他，再加之丽妃后来得了失心疯，父皇对他们母子三人更加不能怜惜，所以才会命人赐死丽妃，只可惜丽妃在死前，联络了她父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他们姐弟两个救出宫去。你可知这个加害了丽妃，赶走了他们姐弟的是谁？”

　　小九努力在脑海里寻找这样一个人，她的脑海里忽然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小九自己也是吃惊不已，几乎是与九渊王同一时间喊出了那个名字。“子规道人！”

　　九渊王眼中的笑意愈浓，“没错，就是子规道人，小九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一猜便中。可惜当年在幽思山庄中，小九姑娘却未曾想到我与子规道人的那一层，不知道你现在可想明白了没有？”

　　小九恍然想起自己在陆圻山中的幽思山庄中的确遇到过九渊王身边的两个侍女，也正是从她们的口中得知柴师兄被子规道人抓住的事情，自己后来因为柴师兄的惨死和沈泉的忽然出现而忽略了其他的事情，她从未仔细想过为什么子规道人会在幽思山庄中接待九渊王，只是即使自己知道了九渊王早已与子规道人相识，她依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千丝万罗究竟有什么关联。

　　九渊王见小九仍旧一脸茫然，只能说了下去：“你当真以为子规道人是在帮我二哥他们做事吗？你难道想不明白，子规道人杀了丽妃，如若二哥真的当了皇帝，难免要追查当年丽妃之事，到时候，子规道人是必死无疑，他怎么可能去帮一个要杀他的人？”

　　“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主使子规道人这么做的对不对？”小九问。

　　九渊王点头，“我猜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当年丽妃出事后，我母妃因为害怕事情流传出去，曾秘密查访二哥的下落，她用了足足十年才查到二哥在沈家，却终是内心愧疚，为丽妃留下了一子。我原本也没打算去招惹我二哥，毕竟他们远在江湖，与朝廷早已是毫无瓜葛。直到丽妃的父亲，也就是当朝的国丈陆老将军，他依仗着手下将士对他的推崇，手握重兵，在边疆俨然称起了王，对朝廷的管制丝毫不放在心上。我只想要一个让老将军主动交出兵权的方法，于是便想到了流落在民间的二哥，若是以二哥重返宫廷的条件，让爱子心切的老将军主动交出兵权，或许是一个办法。所以我才命子规道人主动去与我那位姐姐筹谋，只是想不到，事情却并非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我二哥与你流落江湖数年，好不容易才将他领回陆老将军那里，陆老将军果然不负我望，把兵权交回了朝廷。”

　　小九根本没有想到，发生在她与沈泉身上的这一切居然牵扯出这样多曲折的缘故，虽然听到九渊王这样解释，她却尚有疑问：“既然老将军已经如你所愿把兵权交出来了，那你为何又要命人去找我，还要逼我去见你的二哥？”

　　九渊王脸色沉了沉，“我只是没想到父皇会糊涂到会把老将军交换的兵权又交给了二哥，这样一来，二哥......”

　　“他就足以与你争夺皇位了是吗？”小九抢先一步道。

　　九渊王漆黑的眸子很沉，他看着小九，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才要你帮我，如今禁军也交给了二哥，我的人根本进不了父皇的寝宫，只有你可以。”

　　小九冷哼一声，“难怪有人说你要杀父，你是要我进宫帮你杀了你父亲吗？”

　　九渊王的嗓音提高，皱眉道：“总比老爷子越发糊涂下去，把大好的江山交在根本不懂如何君临天下的二哥手中好。”

　　小九又冷冷问：“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你凭什么让我去帮你？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帮你去杀人！”

　　九渊王却又露出意味深长地笑，“你难道忘了，我早晨说有贵客临府，我这就把沈问心请来，让你们祖孙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