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梨花     玉 ...

  •   玉宸殿毕竟是永平帝处理政事的地方,文贵妃也不便久留。

      离去之前,文贵妃从女官手中接过精心准备的补汤,呈递给永平帝,柔声说道:“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您熬制的首乌延寿汤,还请陛下趁热饮用。”

      永平帝接过补汤一饮而尽,搁下时温和道:“爱妃有心了,今晚朕会去玉华宫。”

      文贵妃闻言,面上露出欣喜之色,盈盈一拜:“臣妾便在玉华宫恭候陛下驾到。”

      文贵妃出了玉宸殿,脸上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喜色。

      她瞧见恭送出来的刘茂,微微顿步,颔首致意道:“今日之事,多亏内侍监从中周全。”

      她心里清楚,以永平帝的脾性,若无人在旁递话转圜,这道门她今日怕是进不去。

      刘茂躬着身子,笑得恭谨:“娘娘言重了,老奴不过是顺水推舟,说到底还是陛下心里惦着娘娘,才肯听老奴这一两句闲话。”

      文贵妃笑而不语,稍后她的感谢自会送到刘茂的住处。

      李贤妃在自己宫中听闻此消息,刹那间,嫉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神中满是不甘:“那贱人究竟何德何能,竟能让陛下如此眷顾!”

      李贤妃焦躁地来回踱步,心中妒火熊熊燃烧,难以平息。

      原本,她听说燕王被罚,还曾暗自幸灾乐祸。

      却未曾想,文贵妃不过去了一趟玉宸殿,就将局面扳了回来,

      不仅让永平帝收回成命,还应允前往玉华宫。

      要说这六宫之中她最恨谁,高皇后那个自小便与她针锋相对的旧敌都只能排在第二。

      真正叫她如鲠在喉的,始终是文贵妃。

      她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凭什么越过她这个世家嫡女,稳稳坐上贵妃之位?

      每念及此,李贤妃便觉得胸中那把火,烧得连喉咙都发紧。

      而高皇后那边,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她正倚在榻上翻着一卷旧书,听完女官的禀报,连眼睑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女官却有些沉不住气,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如今诸皇子已然长成,文贵妃又圣眷正浓,不可不防啊。”

      高皇后这才搁下书卷,神色从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宫里,最恨文贵妃的可不是本宫,李贤妃自恃门第,却被一介寒门女压了这么多年,这口气她咽不下,所以自然会替本宫去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而后转头看向天际:“本宫只管坐稳这中宫之位,守住太子的名分,她们争得越热闹,咱们便越安稳。”

      ——

      下学后,李相宜寻了一个空子,将此事告知闻时安。

      “如今陛下眼瞧着像是消了气,不过贵妃娘娘为防再生事端,必然要约束十公主一阵子,只是十公主素来气量狭小,这口气她必咽不下,日后只怕还会寻殿下的不是。”

      闻时安微微颔首,李相宜不愧是未来能力压文贵妃的人,来宣和宫不过几日,不仅让宣和宫的宫人内侍接纳她,连宫中刚发生的事也能打听到。

      闻时安知道此次燕王看似被罚,实则并未伤筋动骨。

      罪名全被底下官员顶下,燕王本人被训诫几句便安然脱身。

      更耐人寻味的是,两个月后燕王大婚的排场规制,竟隐隐比肩太子当年大婚的仪制。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无妨,明日你陪本宫去一趟灵虚观上香。”

      永平帝追求长生,崇尚道教,在各地广修道观,宫里自然也不会落下。

      皇宫内兴修了好几座道观,作为宫内道士们的清修之所。

      灵虚观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座道观,平日里只有些宫人内侍偶然来上香敬奉。

      贵人们去的都是紫霄真人等深受永平帝信任的道士所在道观。

      灵虚观中,闻时安将手中的香递给一个中年道士。

      那道士接过,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动作沉稳。

      闻时安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不知这位道长如何称呼?”

      中年道士行了一个道礼,垂目道:“小道道号守真。”

      闻时安微微点头:“本宫头一回来灵虚观,不知守真道长可否带本宫四处看看?”

      王道生低头到:“小道遵命。”

      穿过幽静的庭院,几棵老树伸展着枝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道生走在前头,向闻时安介绍观中所供奉的诸位道君,语气平平,像是背书一般。

      闻时安颔首聆听,而后突然开口问道:“本宫听闻道教里有些分支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不知守真道长可有妻儿?”

      王道生心头猛地一颤,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道:“小道确曾有妻儿,可惜福薄,早已因病离世。”

      闻时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原来如此。本宫还以为守真道长的妻女被人杀害,进宫是为了报仇呢。”

      这话落在耳中,如同一根细针扎入脊骨。

      王道生瞬间浑身汗毛竖起,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喉头发紧,恐惧如藤蔓般蔓延,一寸一寸缠紧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怕死,只怕在死前无法做完那件他筹谋多年的事。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让嗓音尽量显得正常道:“公主何出此言?”

      闻时安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只是方才观道长神色之间隐约有几分肃杀之气,不似潜心修行之人该有的气象,故而随口一猜,看来是本宫多心了。”

      说吧,闻时安也不在多言,缓缓踱步前行。

      只见她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刚才那两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王道生脑中念头如潮水翻涌,无数种猜测交叠冲撞,却理不出半个头绪。

      参观完毕,闻时安带着随从离去。

      王道生站在观门口,目送闻时安的队伍渐行渐远,面上恭谨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戒备。

      他站在原地良久,开始拼命回忆过往的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仍旧毫无头绪。

      他满心忧虑地转身回到房中,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时定住。

      房间正中的桌面上,赫然多了一封信。

      他猛地反手关上房门,眼神紧紧锁着那封信,心如擂鼓。

      王道生缓缓靠近,指尖微微发颤地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笺,只滑落出一张薄薄的书签。

      等王道生看清书签上的字,瞬间呼吸一滞,瞳孔紧缩。

      片刻的死寂之后,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炽热,死死攥着那张书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面上神情几近疯魔。

      如果书签上所写为真,那么他隐忍多年,日夜不敢忘的那件事,或许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

      李相宜默默跟在闻时安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此前闻时安让她将一封信,放进刚刚接待她们的道士房中,至于信中所写何事她一无所知。

      对此,她也并不好奇。

      作为下属,她只要办好殿下交代的事即可,其他事不是她该好奇的。

      闻时安驻足在御花园角落一棵梨树下,仰头看去,梨花如雪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李相宜适时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若是喜欢这梨花,不妨剪几枝回去插瓶,奴婢记得库房中有一对素色长颈瓶,釉色清雅,与这梨花正相配。”

      闻时安微微颔首。

      李相宜会意,连忙差使宫人去取剪刀和临时盛放花枝的花瓶,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就在这片刻的静谧中,闻时安忽然偏过头来看她,语气平淡:“相宜,你可知你父亲当年贪污一事的详情?”

      李相宜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紧。

      她垂下眼帘,声音沉稳:“奴婢从前一直在母亲教导下长大,父亲在外的公事,奴婢也不清楚。”她停了停,又道,“只记得有一日突然传来消息,父亲被打入大牢,奴婢和母亲也随后被抓,关于父亲因何获罪,还是进宫时听一位交接的女官提到几句。”

      闻时安一挑眉:“那相宜可知,你父亲具体担任什么官职?”

      李相宜答道:“奴婢父亲原是户部金部司的主事。”

      闻时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现在的户部侍郎是长平二十五年晋升,此前担任的正是户部金部司郎中一职。

      下属因贪污被处死,上官却在三年后升任户部侍郎。

      而且,现在的户部侍郎正是文贵妃的长兄。

      闻时安收回目光,语气透着几分认真:“倘若你对当年之事心中存有不解,不妨去打听一番,总归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只是小心些,切莫暴露了自己。”

      李相宜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自己这几日暗中打听父亲旧案的事,到底没能瞒过殿下的眼睛。

      她当即跪了下去,声音压低道:“是,奴婢遵命。”

      闻时安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如常:“起来吧,不必如此紧张。”

      李相宜站起身,面上不显,心中却半分也不敢放松。

      殿下此刻笑意温和,可谁也不知她心里是否已经对她生了芥蒂。

      片刻后,宫人取来剪刀,李相宜接过剪刀,微微欠身:“不知殿下可有心仪的梨花枝条?”

      闻时安摆手:“不必,本宫亲自来剪。”

      闻时安说罢,接过李相宜手中剪刀走近梨树,目光在满树梨花间流转,似乎在挑选最为中意的枝条。

      闻时安抬手剪下时,花枝轻颤,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在她袖口,她也不拂,不紧不慢的继续。

      不多时,旁边宫人捧着的花瓶中已斜斜插满了洁白如雪的梨花,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竟像一幅画一般。

      闻时安打量了一眼,将剪刀递还给宫人,道:“可以了,回去吧。”

      她话语刚落,就有机灵的宫人递上帕子。

      闻时安慢条斯理的将手上脏污擦拭干净。

      走至宣和宫前,闻时安忽然停步,从花瓶中抽出一枝梨花,递到李相宜面前。

      “本宫初见这梨花,便觉得相宜与其甚是相配,这枝便赠予相宜,望你日后能谨守本心。”

      李相宜微微一怔,随即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然落了地。

      殿下赠她梨花,便是不曾将她私自调查父亲旧案的事放在心上。

      她双手接过花枝,微微欠身:“谢殿下赏赐。”

      闻时安摆了摆手,抬脚跨过宣和宫的门槛,衣袂消失在门内。

      李相宜独自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枝梨花。

      她记得自己家中院子里也曾有一棵梨树,是父亲亲手栽下的。

      父亲常说,梨花不与群芳争艳,只在春日里静悄悄地开,又静悄悄地落,不攀附、不媚俗,恰似高洁之士,不为浮华所动,始终守着自己的品格。

      所以他特意在院中种下那一株,以此明志,提醒自己谨守本心,不为外物所移。

      每至春日,那棵高大的梨树,伸展着繁茂的枝桠,梨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绽放。

      她最喜欢在花盛时剪下几枝,插进素净的花瓶里,搁在窗台上,整个屋子都浸在梨花清雅的香气里,连睡梦都好似沾了三分春意。

      那一年春天,阳光依旧那样好,梨花依旧开得那样盛。

      一班衙役却突然闯进了她家,铁链声响得刺耳。

      她和母亲被押着走出家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梨树依旧静静立着,花正开到极盛,有不少花瓣被风摇落,铺了满地雪白。

      衙役们的脚步踩过去,花瓣被碾进泥土里,洁白染上污浊,一片狼藉。

      那一幕她记了许多年,从未忘却。

      如今手中这枝梨花洁白如初,仿佛殿下将父亲当年种下的那一株重新递到了她面前。

      她握紧了花枝,像是握住了一句叮嘱,也像握住了一段不肯放下的过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推荐同类型预收文:太后不能登基吗? 推荐完结文:穿到年代文里做知青 这垫脚石我不做了[快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