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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宫   ...

  •   闻时安命人取来陶瓶,将梨花随意插入,花枝斜逸,竟也生出几分山野闲趣。

      她伸手轻拨了两下花瓣,忽然道:“本宫记得,再过月余便是七哥大婚,贺礼备得如何了?”

      候在殿中的女官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殿下,贺礼已按旧例筹备妥当。”

      皇家往来馈赠,皆有成例可循,按制备办便不会出错。

      闻时安却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花瓣上顿了片刻:“前日本宫失言,无意中得罪了十姐,此番若是能亲自出宫,为七哥挑选一件合意的贺礼,贵妃娘娘瞧在本宫这份诚意上,想来也会约束十姐几分,不至于再为难于我。”

      女官闻言,心中暗叹,十公主能养成今日这般性子,离不开文贵妃的纵容溺爱。

      十二公主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而且十二公主在宫外有个闪失,她们这批刚换上的女官,只怕难逃与前任一般的下场。

      思及此处,她连忙开口劝道:“宫外太过危险,殿下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闻时安轻轻扫了女官一眼道:“如今乃是太平盛世,宫外能有什么危险?”

      女官被闻时安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但思及上任女官的下场,还是咬了咬牙,躬身劝道:“殿下,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可宫外终究鱼龙混杂,且不说可能会遇到心怀不轨之人,就是这路上的车马喧嚣,也难保不会有个磕碰。”

      闻时安摆手,神色淡淡:“无妨,本宫出宫自有侍卫随从,寻常人等,还冲撞不到本宫。”

      女官张了张口,还欲再劝,抬头就看见十二公主微冷的眼神,她心中一颤,当下噤声不语,再不敢多言。

      闻时安见女官不再言语,便吩咐她去向高皇后禀告此事。

      高皇后听闻时安要出宫,微觉诧异。

      十二公主素来谨小慎微,其他公主不时便会出宫嬉戏游玩,唯有她不曾踏出宫门半步。

      思及此处,高皇后眼睛微眯,命人把女官召进殿中。

      面对高皇后垂询,女官不敢直言闻时安是为讨好文贵妃,只得婉言答道:“回娘娘,十二公主是念及燕王大婚在即,兄妹情深,故而想亲手备下一份贺礼,聊表心意。”

      高皇后听罢,心中自是了然。

      前日书馆中的风波,她亦有耳闻。

      这贺礼明着是予燕王,暗里却是做给文贵妃看的。

      她也未再多言,只命人取了腰牌来,嘱咐女官务必好生护卫公主周全,便挥退了人,令其回宣和宫复命。

      待女官退下,高皇后身旁一位素来不忿文贵妃的女官低声怨道:“娘娘,十公主平日里也委实跋扈了些,不过几句口角之争,竟叫十二公主这般小心翼翼。”

      高皇后淡淡一叹:“十娘的脾性,确是骄纵了些,只是她终究是文贵妃的女儿,本宫若管束过甚,文贵妃那边,怕是又要生出怨怼来。”

      女官闻言,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不平:“娘娘就是太过慈和,娘娘乃中宫嫡母,管教公主乃天经地义之事,文贵妃纵然心中有怨,又焉敢多言?”

      话虽如此,她也知其中深浅,只得忍下心中不忿。

      当年十公主顽劣逾矩,高皇后曾出面训诫,不料却被文贵妃告到永平帝跟前,御前一番哭诉,反落得永平帝一句“身为嫡母,过于严苛”的斥责。

      自那以后,高皇后便凡事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十公主不致太过出格,便不再多加过问。

      高皇后微微一笑,文贵妃这些年处心积虑,要将闻珞珠嫁入世家大族,无非是为燕王多添几分助力。

      大约也是她半生所历,文贵妃以为女子凭姣好容貌,善于逢迎便可无往不利。

      然而,真正的世家大族在挑选妻子时,着眼点绝非仅限于此,他们更注重的乃是女子自身内在的品德、能力。

      闻珞珠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在世家大族的眼中便是极大的瑕疵。

      世家大族需要的是持家有道,能够协调家族内部关系,在社交场合中应对自如的妻子,绝非一个只会凭借身份肆意妄为的娇娇女。

      闻珞珠这般骄纵,正中高皇后下怀。

      殿中女官自是不知高皇后心中盘算,犹在暗叹皇后娘娘当真是宽厚大度。

      翌日,闻时安便换了寻常装束,带着宫人与侍卫,悄然出宫。

      闻时安走在建安最繁华的坊市中,看似漫不经心地四处闲逛,实际目标明确地向一处走去。

      很快,闻时安目光定在一处摊位上。

      那处摊位处在最偏僻的角落,上面别无他物,只摆着一幅被卷起的画轴。

      摊位后坐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双目微阖,似在入定,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

      闻时安上前,目光落在那画轴之上。

      之间画轴通体乌沉,然在日光映照之下,隐隐透出点点金斑,若隐若现,似有流光暗藏。

      闻时安:“敢问先生,这画卷如何卖?”

      老道缓缓掀开眼皮,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一行人,神色如常,淡淡道:“十金。”

      话音方落,闻时安尚未出声,身旁那位同样换了常服的女官已是按捺不住,脱口道:“你这老道,莫不是欺我家主人年幼,一幅画,竟敢索价十金?”

      老道也不争辩,只重新合上眼,语气平静无波:“此画只待有缘之人。小娘子若觉不值,自可离去,老道并不强求。”

      女官还欲再行争辩,闻时安却一抬手,止住女官话头。

      她含笑对老道道:“先生既敢开此天价,料想此画必有非凡之处,不知可否容我先展开一观?”

      老道微一颔首,算是应允。

      闻时安这才将画轴缓缓展开,仔细端详。

      然画中笔墨疏淡,构图寻常,委实看不出半分名家手笔。

      女官凑近一看,心下更是不屑,正要出言讥讽,却被一旁的李相宜眼疾手快地拉了拉袖口。

      闻时安却似毫不在意,展颜一笑道:“不错。”

      随即侧首示意女官取出十金给老道。

      但十金之数,对闻时安这位素来不受宠的公主而言,实非小数。

      女官犹自迟疑,似还想再劝几句。

      然她抬眸之际,正对上闻时安那看似温和的笑容。

      女官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取出十金交与那老。

      老道接过银票,也不点数,只随手纳入怀中,复又阖上双目,似是毫不在意。

      闻时安将那幅墨色卷轴交由身侧宫人,后又对李相宜耳语几句,转身便往来路而去。

      建安繁华,街道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随行的宫人与侍卫皆绷紧了弦,不动声色地将闻时安与周遭行人隔开。

      女官望着眼前这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场面,一颗心越悬越高。

      不说宫中其他公主,便是世家中的小娘子们,平日出行也无不乘车辇、垂帘幕,何曾见过哪位金枝玉叶竟这般走下马车,与这市井黔首同挤在一条长街上?

      偏偏她也劝不动,只得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侧,一双眼睛四下张望,生怕有个闪失。

      正自忐忑间,却见闻时安似乎被路边一处烧饼摊子引住了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站在那简陋的摊前,买了一只烧饼。

      摊后妇人利落地用油纸托起一只刚出炉的饼子递过来。

      闻时安接过妇人递过来的烧饼,烧饼刚刚出锅,外表金黄酥脆,轻轻一咬,酥脆咸香满溢口中。

      随后,她看着这位卖烧饼的妇人问道:“这位摊主,你在这里卖了多久烧饼了?”

      卖烧饼的妇人见眼前这位小娘子年纪不大,周围环绕着一众仆妇侍卫,通身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出身,答话时不免就带了几分拘谨:“回小娘子的话,奴家在这里卖烧饼,算来已有七八个年头了。”

      闻时安语气温和,安抚道:“摊主不必拘束,我平日不大出门,今日难得出来一趟,正想走走看看,不知摊主可知这附近有什么有趣的去处?”

      妇人见她言语和善,并无半分贵家子的倨傲之色,心头稍松。

      她打量着闻时安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料想正是贪玩好奇的时候,便笑着回道:“西市那边常有些卖艺的在那里耍把式,热闹得很,小娘子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瞧一瞧。”

      闻时安果然来了兴趣,追问道:“不知都有些什么把式?”

      妇人见她问得诚恳,便挑了几样她觉得热闹有趣的——有顶碗的、吞刀的、耍猴儿的,还有那说书唱曲儿的,一样样说来,神色也渐渐放开了,话头也活泛了许多,不复方才那般拘束。

      闻时安听得频频点头,兴致盎然,末了话锋一转,问道:“我听摊主口音,倒不像是建安本地人?”

      妇人怔了怔,随即点头应道:“小娘子好耳力,奴家本是昌州人氏,八年前昌州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便与郎君一道逃难到了建安。”

      闻时安若有所思,又问:“那摊主可曾想过回昌州去?”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建安繁华,凭借着做烧饼这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和一家人。”

      闻时安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临走时又买了好些烧饼,分给随行的宫人与侍卫。

      女官双手接过那只尚有余温的烧饼,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碎裂,咸香入口,那味道竟隐约有些熟悉,恍惚间像是幼时巷口那家铺子里的滋味。

      她怔怔地嚼了两下,神色蓦地复杂起来,她自幼被送入宫中,一晃已是二十余载。

      若非今日跟着公主出这一趟门,怕是这辈子也再无踏出宫墙的机会了。

      一念及此,女官心中对闻时安执意出宫的几分怨念,倒也悄然淡去了不少。

      闻时安根据妇人的介绍去了西市,那里果然热闹非凡,沿街有很多卖艺人,各种表演精彩缤纷,引得围观之人阵阵喝彩。

      驻足欣赏片刻,有卖艺人拿着铜锣向观众讨赏,闻时安示意女官,女官扔了个小银粒到铜锣之上,卖艺人难得看见这么大方的观众,忙不迭地向着闻时安连连鞠躬感谢,吉祥话更是一串串地蹦出来。

      闻时安又四处逛了逛,见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宫。

      回到马车旁时,李相宜已候在那里多时。

      闻时安将烧饼递过去,笑着道:“这烧饼虽不如刚出炉时酥脆,倒也别有风味,相宜尝尝看。”

      李相宜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双手接过:“谢小娘子。”

      待闻时安上车,李相宜才低头咬了一口那已微微回软的烧饼。

      饼皮失去了焦脆,却依旧泛着芝麻与油盐的香。

      她慢慢咀嚼着,恍惚间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自入宫后,从前那些宫外的日子,竟遥远得如同梦中的景象,有时她甚至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可此刻,口中烧饼的味道,将记忆一点点唤了回来。

      她记得幼时极爱平安街尽头那家烧饼铺子,父亲下值后常特意绕道给她买回来。

      若有一日忘了,母亲便故作嗔怪地埋怨父亲记性差,又赶紧差人去买。

      那时家里灯火暖融,笑语不断。

      片刻的恍惚过后,李相宜缓缓敛起神色,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她细心将余下的烧饼重新包好,妥帖收入怀中,连同那些旧日时光一并藏到心底最深处,再不轻易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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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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