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李相宜 闻 ...
-
闻时安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位新来的女官，神色平静如水，情绪不显，让人捉摸不透。
颜女官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心中不由暗忖，往日只听闻十二公主性子怯懦，如今一见，方知传言未必可信。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恭敬道：“这几位是尚仪局为殿下精心挑选的女官，还请殿下过目。”
闻时安语气温和：“尚仪局的眼光，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心中清楚，自己方才因女官疏忽而落水，尚仪局此刻必是慎之又慎，绝不敢再出半分差池。
送来的这批人，即便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也定然经过了重重筛选。
颜女官连忙谦声回应，表示此前是尚仪局教导无方，令殿下受苦，此番所选皆是局中最出色的女官，定不负殿下所望。
闻时安微微颔首，落水一事，大半责任并不在尚仪局，她们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闻时安目光依次掠过四名女官，只见几人皆着淡雅宫装，身姿端正，神色沉稳，站一看便是受过严格训导。
颜女官见闻时安面上不动声色，瞧不出喜怒，便示意四名女官依次上前自陈名姓和所擅长职事。
闻时安一一听完，心中暗暗惊叹——宫廷之内果然卷，连寻常女官也需通晓诸多技艺和礼仪典籍，琴棋书画、典章制度、待人接物，无一不精。
她心中惊叹，面色如常，笑道：“本宫很满意，辛苦颜女官了。”
颜女官闻言，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来之前，她生怕十二公主不满意，又徒生波折，如今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待颜女官告退，闻时安便吩咐宫人带新任女官们熟悉殿中事务，自己则移步书房。
原主虽年幼，却已学了不少东西。
身为公主，除女四书这类必读典籍外，还需涉猎《诗经》《论语》等经史之作，宫中设有侍书、侍读等官，专责公主教育，确保她们所受的教导全面完备。
当然，学不学，终究还在于公主本人意愿，若不肯用功，女官与侍读们也无法强按头。
但原主不同，她深知自己不得宠，既无母妃庇护，又无母族倚仗，一切只能靠自己，故而一向勤勉用功，从不懈怠。
闻时安如今尚在休养，不必去书馆听讲，但迟早要重回课堂。
她得趁这段时日，尽快将小公主所学融会贯通，不能在人前露了破绽。
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便有宫人温声提醒她歇息片刻。
闻时安从善如流，放下书卷走到窗边，远眺庭中景致。
在没有眼镜，也没有视力矫正手术的古代，这双眼睛可得好好护着。
她正放空思绪，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那位救了本宫的宫人，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当日她落水之后，满宫上下皆围着她忙碌，一时无人顾得上那名施救的低等宫人。
等刘太医确认她无碍之后，才有人想起那名宫人，那时她已发起高烧。
原主平日养尊处优，底子不差，又有太医悉心医治，恢复得自然快。
而宫人纵然救主有功，也无资格请动太医，最后还是秋尚宫留下的人出面，才从太医署请来一位医工为其诊治。
身后宫人闻言，忙恭声答道：“回殿下，那名宫人已然痊愈，如今已能正常走动。”
闻时安点了点头，神色温和：“那便传她进来吧，本宫也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听闻公主召见，李相宜的心脏不禁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次召见将会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当初她看到湖中有人，本不欲多事，准备转身离开，转身时余光却偶然瞥见湖边草丛中有一块玉佩，似乎雕刻着一头猛虎。
那一刻，她内心猛地一颤，要知道，白虎玉佩乃是皇室中人的象征。
她心一横，将手中物件一扔，奋不顾身地跳入湖中救人。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她救起的竟是十二公主。
不过，入宫多年，李相宜早学会了将惊涛骇浪压在平静的面孔之下。
所以即使此刻心潮翻涌，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她跟在传唤的宫人身后，低眉顺目，只以余光悄悄打量四周。
只见周围来往宫人神色肃穆，步履轻缓，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李相宜一步一步沉稳地跟着传唤的宫人向前走去，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不能出半点差错。
终于行至殿前，她深吸一口气，躬身入内，跪地行礼道：“奴婢李相宜，拜见殿下。”
闻时安端坐上首，细细打量这位救命恩人。只见她面容秀美，身姿端正，纵然身着低等宫人的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也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宫人的仪态。
闻时安语气温和：“起来吧。”
李相宜缓缓起身，垂首立定，静候问话。
闻时安：“你是何时入宫？”
李相宜眼睫微动，目光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迅速敛去，低声道：“奴婢长平二十二年入宫，父亲因贪墨获罪处死，家眷一并没入宫中。”
闻时安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举止不像寻常宫人，原来也曾是官宦之女。
“那你母亲可也在宫中？”
李相宜神情微微一黯：“母亲无福，早已离世。”
闻时安没有追问缘由，从官员家眷到最低等的宫人，个中酸楚，不必细说，也猜得到几分。
她轻叹一声，语气越发柔和：“本宫问你，可愿留下来，在本宫身边伺候？”
李相宜当即跪下，神色郑重：“能伺候殿下，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厚爱。”
闻时安又问：“你从前可曾读过书？”
李相宜眼中微亮：“幼时曾随兄长一道启蒙，后来也陆续读过几本书。”
闻时安注意到她提及读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彩，含笑道：“既然如此，日后便随本宫一同去书馆读书吧。”
李相宜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是，多谢殿下。”
闻时安随即吩咐宫人，带李相宜下去安置。
此前李相宜身为低等宫人，素日里是与旁人同住一屋，如今成为公主身边的贴身宫人，待遇自然天差地别。
行至殿门口，领路的宫人满面堆笑，语气殷勤：“您在掖庭局可还有什么物件落下，要不要小妹替您去取？”
李相宜连忙谦逊道：“姊姊切莫客气，唤我相宜便是。我初来乍到，往后还望姊姊多多照拂。”
那宫人连忙摆手，语气恳切：“您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往后该是您关照我才对。”
来宣和殿这些日子，她也算瞧明白了，十二公主虽性子温和，但对谁都不冷不热的，难得对李相宜另眼相看，她自然要趁早攀附上来，留个好印象。
李相宜见她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让，转而道：“我在掖庭局还有些零碎物件，烦请妹妹陪我走一趟。”
到了掖庭局，李相宜刚准备动手收拾，旁边的宫人便急急拦了下来：“这些粗活哪能劳姊姊动手，我来就好。”
李相宜笑了笑：“这些事我往日做惯了，两人一起，倒更快些。”
角落里，几名低等宫人缩手缩脚地站着，想上前帮忙，却又踌躇不前。
从前她们觉得李相宜自恃清高，没少明里暗里排挤她，如今她走了大运，救了公主，眼看着就要青云直上，自己却半点光也沾不上，反倒还要担心被记恨报复，心里别提多懊悔了。
终于，有个胆子稍大的低等宫人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微微弓着腰：“李姊姊，您和这位姊姊一旁歇着就好，这些粗活只管交给我们，从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相宜神色温和平静，对这些人这番作态并不意外：“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大家同为宫人，本该相互扶持，而非彼此排挤，你们往后好生做事便是。”
其余几人见她这般说，忙不迭地附和：“李姊姊说得是，我们往后定当改过自新，好好当差。”
李相宜并未推拒几人的帮忙。
她若是拒绝，反倒叫她们更加忐忑，疑心自己记恨在心，日后反而容易生事。
况且宫里行事，最忌讳小觑旁人，哪怕只是一个低等宫人，稍有不慎，也可能惹来意想不到的祸端。
她在这宫中毫无根基，这些旧日同屋，虽不起眼，未来说不定也有用得上的时候。
宣和宫中，闻时安手里虽捧着一卷书册，思绪却早已游离在字句之外。
原主其实是认识李相宜的，只不过，认识的不是眼前这个尚在掖庭挣扎求存的低等宫人，而是日后宠冠后宫的柔昭仪。
据原主的记忆，柔昭仪本是宫中一名再寻常不过的低等宫人，后来凭着桃园一舞惊艳帝王，被永平帝一眼相中，当即获封宝林。
短短两年间，她又接连晋位，擢升昭仪，位列九嫔之首，离妃位不过一步之遥。
隆宠之盛，连现在风头无两的文贵妃也要避让三分。
想到文贵妃，闻时安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自柔昭仪得宠之后，文贵妃不仅圣眷大不如前，连娘家也屡遭永平帝申斥，不少族人被罢官免职，朝中势力一再削落。
两人之间的积怨越结越深，到后来竟有不死不休之态。
闻时安记得，小公主临终前，还曾听闻建安传来的一个消息，据说五皇子燕王因御前失仪，被褫夺亲王爵位，圈禁府中。
而燕王，正是文贵妃所出之子。
御前失仪这种事，向来可大可小，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更何况从前燕王也曾御前无状，永平帝不过训斥两句便轻描淡写揭过了，哪里见半分真格。
所以要说此事没有柔昭仪在背后推波助澜，闻时安是断然不信的。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将殿内的光影一寸寸吞没。
闻时安合上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幽暗的角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