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能登基吗？》赤地千里

1、穿越 春雨绵

　　春雨绵绵，雨滴轻轻滴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小径上的纹路被雨水洗刷得愈加清晰，石板上的青苔在雨中静静地生长。

　　春雨中，形容狼狈的宫人跪在石板上，脸色青白，石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布料直透骨髓。

　　周围气氛安静到近乎诡异，只偶尔有几名宫人内侍低眉敛目、步履匆匆地经过，目光不敢多留片刻。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春雨带来的潮润气息，让室内熏香愈发浓郁，萦绕不散。

　　秋尚宫视线微微下垂，看向正恭敬地跪在她面前的女官们。

　　十二公主虽素来不受宠爱，但到底是皇家血脉。

　　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位尚宫也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她眼神骤然一冷，语气沉厉：“你们身为殿下贴身女官，竟让殿下落单失足坠湖，可知罪？”

　　其他站立的宫人闻言不禁屏住呼吸，目光集中在跪在地上，垂着头瑟瑟发抖的那几道身影上。

　　女官们早已魂不附体，其中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官吓得泪流满面，细碎的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泄出半分。

　　女官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颤抖道：“属下失职，使殿下受此劫难，罪该万死。”

　　秋尚宫面色不动，眼底一片漠然。

　　宫中向来如此，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不耐地摆了摆手：“你们确该万死，不过你们是殿下身边的女官，我无权擅自处置，一切静候皇后娘娘定夺。”

　　话虽如此，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皇后娘娘素来最重规矩，此番几人失职，险些酿成大祸，绝无善了的可能。

　　若十二公主迟迟无法苏醒，别说这几名女官自身，便是她们的家人，也难逃牵连。

　　女官们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她们已不敢奢求自己能全身而退，只盼着公主能早日醒来，莫要连累家中亲眷。

　　也不知是不是这漫天神佛听见了女官们的祈祷，不多时，内室就走出一位太医。

　　秋尚宫连忙起身迎上，语带关切：“刘太医，殿下如何了？”

　　刘太医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殿下情况已然平稳，若无反复，明日应当便可苏醒。”

　　话音刚落，殿中原本凝滞压抑的气氛霎时松动了几分。

　　秋尚宫也神色舒展，眼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悬了多时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辛苦刘太医了。”

　　刘太医摆摆手，语气谦和：“秋尚宫言重，此乃本官分内之责。”

　　秋尚宫又客气了两句，便吩咐小内侍好生送刘太医回太医署。

　　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官们，她神色已缓和不少，先前那股凌厉的寒意也淡了几分。

　　她命人将几个喜极而泣的女官带下去，又敲打了其余宫人。

　　之后，留了一名女官留守，便不再耽搁，匆匆赶往瑶光宫向皇后回禀。

　　瑶光宫内，高皇后正倚案审阅尚宫局呈上的文书，神情端肃。

　　听罢秋尚宫的禀报，她眉间微松，面色稍霁。

　　她放下手中文书，语气淡淡：“本宫近来翻阅尚宫局记档，发现宫中上下颇为松懈，已命人持本宫手谕往内侍省传话，着其严整宫规、肃清秩序。”

　　秋尚宫心头一凛，知道这话是在敲打她。

　　尚宫局有辅佐皇后总理六宫之责，如今出了这样的疏漏，确属失职。

　　她垂首不语，默默领受。

　　秋尚宫退下后，高皇后一手撑着额角，眉间微蹙，透出几分倦意。

　　贴身女官上前，轻轻为她按揉额角，柔声道：“娘娘莫要太过忧心，十二公主既已无碍，陛下那边想必也不会因此怪责娘娘。”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十二公主在后宫素来不起眼，陛下恐怕连这个女儿都未必记得真切。

　　莫说如今只是落水，便是真有什么不测，也未必能掀起多大风浪。

　　高皇后心底冷笑，陛下满心都是他的长生大计，又何曾真正在意过这些子女？

　　可为了太子，她绝不能让陛下心中对她有所不满。

　　不过这些心思，即便是对心腹，也不能宣之于口。

　　她略一沉吟，随口寻了个由头：“本宫并非担心陛下怪罪，只是怕有小人借此生事，又搅得宫中不得安宁。”

　　贴身女官笑道：“娘娘贤德之名，六宫上下谁人不知，那等小人纵想搬弄是非，也终究翻不出什么浪来。”

　　虽只是随意找的借口，但听女官这般劝慰，高皇后心中也不觉舒坦了几分，眉宇间的倦色微微散开。　　

　　琼华宫。

　　李贤妃倚在贵妃榻上，听说高皇后的处置，唇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还是这么谨慎，不过一介公主，也值得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宫人跪在榻前，握着一柄精致的玉锤，轻轻地给李贵妃捶腿。

　　这玉锤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细腻，透出淡淡的温润光泽。

　　普通官宦之家难得一见的珍品美玉，在这宫中也只能做一件捶腿的器物。

　　一旁的女官微叹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只可惜十二公主无碍，不然皇后娘娘那贤良淑德的名声，怕是要折损几分。”

　　若十二公主当真出了事，自家娘娘也可借机挫一挫皇后的颜面。

　　李贤妃却嗤笑一声，眼尾微挑：“便是十二公主真出了事，皇后的名声也伤不了分毫，至多痛哭几场，旁人反倒要夸她一句‘慈母心肠’。”

　　‘慈母心肠’四字被她咬得又轻又尖，像是含了一口碎冰。

　　她至今还记得，当初大皇子不过是打死了几个小内侍，高皇后便雷霆大怒，下旨训斥于她，连陛下也对大皇子生了不满。

　　宫内外更是流言四起，说大皇子性情暴虐。

　　那时怎不见皇后的“慈母心肠”发作一下，将此事压下？

　　沉默片刻，她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语气淡了下来：“罢了，十二公主虽不得宠，到底也是陛下的骨血，你挑些上好的补品送过去，本宫总不能叫皇后一个人专美于前。”

　　女官应声领命，便退下去预备礼品。　　

　　经过了十余日的春雨洗礼，今日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太阳。

　　阳光穿透云层，倾泻在宫殿琉璃瓦上，折出一片灼目的金光。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初发的鲜气，是雨后独有的味道。

　　可惜，有的人心情却并不如这春色一般美好。

　　闻时安倚坐在窗前，墨发如瀑般散落肩侧，静静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以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是的，陌生的世界。

　　她还记得，自己原本正和几位友人一同在山谷中露营，谁知一觉醒来，竟已不在原来的天地。

　　十余日前，闻时安甫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宫人们惊喜交加的面庞。

　　半个时辰后，她才勉强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如今她是大齐永平帝第十二女，一个在众人眼中毫无存在感的小公主。

　　所幸，她承袭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和旁人对小公主平平无奇的印象不同，原主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她是个重生者。

　　只可惜，小公主对这重来的一生毫无眷恋。

　　她寻了个由头遣散了身边所有宫人，独自投湖自尽。

　　而后，便轮到她这个穿越者在这具身体中重新睁开眼睛。

　　通过小公主的记忆，闻时安不难理解她的选择。

　　小公主的母亲不过是一名普通宫人，因容色出众被永平帝宠幸了一段时日，这才有了她。

　　可后宫之中从不缺美人，不过转瞬，生母便被陛下抛诸脑后。

　　宫里的日子对于失宠之人最是难熬。

　　小公主母亲因曾短暂承宠，便被某位高位妃嫔视作眼中钉，失宠后处处受人刁难。

　　夏日无冰，冬日无炭，便是病了也请不来太医。

　　不过两年，便郁郁而终，只留下一岁多的女儿在深宫孤零零地长大。

　　小公主毕生所愿，不过是成年后出嫁，有自己的府邸，不必再仰人鼻息、小心翼翼。

　　可好不容易捱到婚配之龄，又被当作棋子，嫁给了只比皇帝小几岁的反王为妻。

　　过门之后，名为正室，实为摆设，连陪嫁的宫人内侍也尽数被收买，沦为监视她的耳目。

　　更可悲的是，随着大齐战火四起，反王野心愈发膨胀。

　　为了拉拢新的盟友，她悄无声息地“病逝”于后宅，腾出了正妻之位。

　　一生，不过是权力棋局上一枚微不足道的弃子，无人在意，无人哀悼。

　　所以重生之后，小公主宁愿赴死，也不愿再任人摆布。

　　“殿下，起风了，您身子尚未痊愈，不如奴婢扶您进去歇着吧？”

　　说话的是闻时安落水后才调来的宫人。

　　因前一批宫人的下场，伺候起来格外细致。

　　几乎将闻时安当作琉璃人般捧着，不敢有半分闪失。

　　闻时安也知自己如今身体脆弱，不敢拿性命玩笑，于是顺从地回了内室，在宫人服侍下换好寝衣，躺回榻上。

　　她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原主从前的女官们，轻声问：“今日是白女官她们离宫的日子吧？”

　　说完，心里有些感慨，宫中之人，命运皆不由己，无论是普通女官，还是看似尊贵的公主。

　　前世小公主出嫁之前，这几位女官便已各自买通关系，四散离去。

　　对此小公主心中并无恨意，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所以闻时安准备了些金银细软，托人转交给她们，算是为她们往后在道观的日子添几分安稳。

　　“是的，殿下，奴婢已差人将您备下的东西送到了。”宫人柔声应道。

　　闻时安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合目养神。

　　她醒来弄清情况后，便特意向高皇后递话，为那几位女官求情。

　　若按宫规处置，这些人恐怕要终生囚于掖庭，为奴为婢。

　　从公主身边的女官，一朝沦为掖庭最底层的罪人，可谓云泥之别。

　　高皇后起初并不允准，言几人失职，害得公主落水，罪有应得。

　　但在闻时安再三恳求之下，终究改判为送往皇家道观出家，为皇室祈福。

　　至于原本伺候小公主的其余宫人内侍，也由原本的掖庭之罚，改为发往皇陵守灵。

　　得了这消息，众人无不感念十二公主宽厚仁慈。

　　闻时安听闻后只是淡笑，眼下看在皇陵守灵是恩典，可将来叛军兵临建安，才真正是祸福难料。

　　半个时辰后，宫人轻轻将她唤醒，说是白日睡得多了，晚间容易难眠。

　　闻时安起身更衣，便有宫人来报：尚仪局送来了新任女官。

　　她步出内室，便见一名神色肃穆的中年女官立于前头，身后依次站着四名年轻女子。

　　一行人见到闻时安，便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恭谨，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