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沉谋》莫轻竹

7、第 6 章 “早八百年

　　黄昏时分，枝繁叶茂的树丛中，一只灰兔从洞里冒头。

　　左右探风确认安全后，它从洞中跳出，小心翼翼沿着熟悉的路线，开始寻找食物。

　　今儿个运气不错，很快它便在溪边发现了新鲜嫩草，小小的三瓣嘴不停歇，飞速啃完这一撮，跳两步继续啃下一撮，期间双耳一直十分机警地立着。

　　“啪。”一个细微的破空声。

　　灰兔受惊即刻窜起逃命，然而为时已晚，它早被竹笼罩住，难逃生天。

　　“姑娘！我抓到了！”

　　巧儿惊喜地从树林里奔出，解开自制的简易捕兔装置，拎起尚在不断挣扎的兔子。

　　李思乐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巧儿处理兔子，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捕兔这事无甚稀奇，令她苦恼的是，如今进山已五日有余，却一直未能找到舆图所示入口，像是眼前蒙着一块布，知道应该有，却又看不见摸不着，这种感觉着实令人抓心挠肝。

　　祁岭这名字听着平平无奇，实则是一片绵延万里的山脉，它静静地横亘在大地上，犹如沉睡千万年的巨人，可想而知，相似的山峰何其之多。

　　她的确是顺着手札指引到达此地，可万一，有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山呢？

　　天色渐晚，巧儿处理好兔子后，二人便回了山洞。

　　巧儿开始烤兔肉，李思乐则将手札掏出来，借着火光再看一遍。

　　她们身处的这座山名为亚云山，山脊线有三个巨大的凹，将山顶分成三个小山包，如今她们在中间这座山包。

　　按手绘舆图所示，这里应有一处寸草不生的巨石，巨石就是入口。

　　但她找了几日，哪里有什么大石头，连中等大小的都无。

　　“姑娘，我们这是要在山里过冬？”巧儿见李思乐眉头紧锁，面有担忧。

　　李思乐头也不抬回道：“不，再找五日，找不到我们便下山。”

　　巧儿“哦“一声，暗地松了口气。

　　她生怕姑娘就这么固执地找下去，要她说这仙山怎会如此轻易被找到，那岂不人人都修仙去了？

　　巧儿悄悄腹诽着，一边在兔肉两面各自撒下一把孜然，不多时洞里弥漫起一阵烤肉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姑娘。。。”她想说兔肉熟了，脚下地面突然震动两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思乐猛地抬头看她：“感觉到没？”

　　巧儿带着几分疑惑点头，此时又是“轰”地一震。

　　这回比上次剧烈，连带地面尘土都飞扬起来，霎时洞外亮如白昼，照亮了攀生在洞口边的小树，伴随着“啪！”“哗啦！”地巨响，夜空又重归昏暗。

　　两人好歹也是遭遇过一场刺杀的人，虽然仍旧紧张，但已不似之前那般惊慌失措。

　　李思乐同巧儿迅速扑灭火堆，随之在黑暗中屏息静候，不多时，外头响起模糊的人声。

　　起初她们听不清外面人的谈话，李思乐暗道应该是隔得够远，他们没发现，刚升起侥幸之心，一个带着玩味的男声在她耳边炸开。

　　“咦？这儿有两个凡人，还是女子，大半夜跑来此地，怕是有不可告人之事罢？大哥，抓回去拷问一番，你看如何？”

　　她吓得浑身一凛，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抬手捂住嘴。

　　另一个冷漠的男声响起：“蝼蚁罢了，能翻出什么浪来，走了。”

　　“。。。。。。”

　　“欸，还是这么没劲。”

　　“小丫头，这回算你走运，没有下次喽！”

　　之后四周便陷入长久的静默。

　　巧儿脚都蹲麻了，外边也早已恢复宁静，只剩蛐蛐的叫声。

　　她伸手轻拍李思乐，想问是不是都走了，谁知李思乐陡地“啊！“一声尖叫，一个激灵跳开。

　　“姑。。姑娘？”

　　巧儿被李思乐吓得够呛，她想瞧姑娘这是怎么了，奈何洞里漆黑一片，她只好小声道：“你没事吧？”

　　李思乐终于回神，又看一眼洞外，长吁一口气：“没事。”

　　洞里重新生起火堆，暖和了二人冻得僵硬的手脚。

　　巧儿将先前烤好的兔肉分给李思乐，虽然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味道尚可，二人就这样囫囵饱肚。

　　李思乐想了想，问巧儿有没有听见说话声。

　　“有，但声音很小，估计是太远了听不清。”巧儿如是答。

　　李思乐一脸若有所思，方才那两人，只怕是修仙之人，不然没道理她能听见，巧儿却听不清。

　　思及此，她起身让巧儿收拾行囊。

　　巧儿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做。

　　借着朦朦月色，二人走出山洞，洞外景象令她们大吃一惊。

　　树木东倒西歪，碎石遍地，傍晚进洞前的一片勃勃生机，如今已是满地狼藉。

　　巧儿瞠目结舌，但李思乐注意力不在此，因为她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入口。

　　一块山形巨石伫立山壁前，在月辉下发出淡淡光泽，巨石顶部似是被人一刀切断，断口十分规整，但仔细一瞧，会发现断口在不断自我修复，逐渐恢复原样，李思乐来不及多想，拉着巧儿便往巨石奔去。

　　“啊！”巧儿瞪大眼睛，不晓得姑娘怎么拉着她往石头上撞？咦？居然没头破血流？为什么石头能穿进去？这也太神奇了！

　　“原来如此，难道这便是障眼法？”李思乐喃喃自语，抬头打量进入石壁后出现的山洞。

　　与她们之前待的那处不同，这里并不昏暗，她们无需火把即可看清四周，似乎是洞内石头自身在发亮。

　　“姑娘，你看这石头会发光！”巧儿说着要伸手去触碰，被李思乐一把拦住。

　　“我们只是凡人，万一这石头上有什么，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吗？”

　　不是李思乐吓唬她，就先前那两个突然在她耳边说话的陌生男子，显然是从这里出去的，很难保证他们没留什么陷阱。

　　巧儿也觉得李思乐说的在理，十分乖觉地缩回手，跟在她身后。

　　李思乐掏出手札，确认路线后，径直朝山洞深处走去。

　　拐过两个岔路口，终于到了出口，洞外已是天光大亮，满眼的冰天雪地，寒风如刀。

　　李思乐招呼巧儿穿上皮裘再出去，自己也开始往身上套衣裳，因为中毒后体弱畏寒，她特地给自己多做了一条大棉裤，她全副武装后踩了一脚雪，试试脚感，这才放心踏出山洞。

　　幸而地面积雪不深，她们走的不算吃力。

　　李思乐走走停停，抱着手札时不时察看地形，然后不停地修正路线。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比一处山沟走向，身后的巧儿拉了她一下。

　　“姑娘，那边地上好像有个人！”

　　李思乐脸色一僵，不由分说拉着巧儿飞快转身，在附近找了块石头做遮挡蹲下。

　　巧儿一脸懵，姑娘这一惊一乍的，该不会昨晚被吓傻了？

　　她想了想，凑到李思乐耳边悄声道：“姑娘，我看那人好像没气了。”

　　肉眼可见李思乐松弛了肩膀，伸长脖颈瞄一眼，确认无虞后缩回来，点了点巧儿脑门，没好气道：“说话只说一半，你想吓死我？”

　　巧儿委屈地撇嘴，明明是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要是活人，她哪会如此大胆嚷出来？

　　于是二人笨拙地相互搀扶起身，一步步接近“尸首”。

　　看起来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人，面色十分苍白，双眼紧闭着，发白的唇间有丝凝固的血迹，月白色道袍与茫茫雪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巧儿眼睛尖，只怕李思乐压根发现不了。

　　李思乐蹲下身，先是挥了挥手，再以食指探他鼻息。

　　“嗯？似乎还有一口气。”

　　她转头与巧儿说道，却不见人影，再一抬头，原来她站在起码三丈远之地。

　　“你这是干啥？”李思乐奇道。

　　巧儿眼神有些闪躲：“姑娘，你不是也怕死人？怎的。。”

　　李思乐一愣，是啊，与许甜儿那次还怕看尸体呢。

　　她沉默片刻，而后自嘲一笑：“可能是现在感觉活人比较可怕。”

　　巧儿听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听说人还活着，这才放心一步步挪过来，猫在李思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打量。

　　“那我们救他？”

　　李思乐伸出手指一戳少年手臂：“不一定救得活，先给他找个暖和的地躺着。”

　　她们进入雪境也才半个时辰左右，故而离入口通道不算远，虽然附近也有别的山洞，但不排除有野兽逗留，于是二人合力将不省人事的少年生拉硬拽回通道口，草草帮他扫去身上的雪粒，并在旁升起火堆。

　　李思乐与巧儿累得气喘吁吁，决定干脆先填饱肚子再找路。

　　巧儿在火堆上架起一锅雪水，待水开后，放入事先腌好的肉干及小米，水快熬干前加一团雪，如此反复几次后小米肉粥终于熬好，谈不上美味，但寒日野地里，能吃上一口热食也不赖。

　　吃饱喝足后，巧儿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物件，递过来：“姑娘，这是刚才拖那人时掉出来的。”

　　她接过一看，是块水滴形翡翠玉牌，玉质品相极好，种水透亮不见杂色，牌身雕刻云纹，中间镌刻一个“秀”字。

　　“秀？或许是他的名。”李思乐将玉牌还给巧儿：“你先拿着，如果这人没死就还给他，死了的话你留着也成。”

　　巧儿拼命摇头：“我可不要死人的东西，晦气。”

　　说着将玉牌放在了少年身旁，双手合十拜了拜。

　　李思乐托腮看着巧儿动作，只觉好笑，无意间瞥见她有些红肿的双手，似是方才熬粥时被烫了。

　　她收敛起笑容，轻声问：“巧儿，你悔不悔？”

　　巧儿闻声转头，一脸莫名：“悔？为啥要悔？”

　　“如果不是跟我出来，便不用遭遇这些。”

　　“其实，是有些悔。”巧儿瞄李思乐一眼，有些赧然。

　　“但是！”

　　巧儿紧接道：“出来也有出来的好处，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年，从未出过远门，像是刺客那些，只听说书先生讲过，如今我也成了说书里说的人了，威风的很！”

　　李思乐笑着点头：“没错，你是威风女侠。”

　　逗得巧儿只摆手：“姑娘你快别笑话我了，我没读过书。”

　　说起读书，李思乐这才想起巧儿不识字。

　　以前自己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祝府，压根不关心周围人，如今想想是她过于自我了，于是她问道：“你想认字吗？我教你。”

　　巧儿先是一顿，而后惊喜万分：“我可以吗姑娘？”

　　得到李思乐肯定的答复后，她高兴地只差没原地蹦起来，哼着小曲收拾锅碗，就着雪水洗净后又烧了一锅雪水备用。

　　李思乐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上巧儿的名字，让她先学写自己姓名。

　　“你姓卢，名巧儿，卢巧儿，”

　　李思乐演示讲解几遍，确认巧儿理解后，将树枝递给她慢慢写，自己则出去继续找路。

　　这次还算走运，她顺利找到了舆图标记的山洞，手札里记载这处山洞是通往修仙城镇的捷径，快的话走上两天一夜，便能穿过祁岭，到达望仙镇。

　　如此她也放下心来，开始沿路寻找药材。

　　实话说，她也不认识药材，只是靠着手札中寥寥带过的几笔胡乱采摘，譬如一种雪金莲，与凡人间的旱金莲生得极其相似，茎叶捣烂外敷可治冻伤，开着紫花的凤瑛树，树皮可入药，因对生长条件要求苛刻，数量稀少，市场价格不菲。

　　当李思乐回到入口处山洞，巧儿迎上来告诉她那少年醒了，她颇为意外，毕竟不久前还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模样，怎的突然就活了？

　　她走进去一瞧，那少年果然已经苏醒，正半靠在山壁端碗饮水，在热气蒸腾下，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几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思乐，惊讶得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李思乐也很讶异：“你认识我？”

　　少年鄙夷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李什么来着？我行走浮月多年，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就你一个。”

　　李思乐“呵”一声，双手抱胸，冷然相对：“我不识好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你算哪位？”

　　少年终于发现李思乐似乎是真不认识他，有些无以言表，只好甩出三个字：“幻音门。”

　　李思乐瞪着少年思索半天，突然想起那年夏末，有个自称幻音门的道童去过祝家，言语间亦是如他这般欠揍，她有些诧异：“是你？”

　　“终于想起来了？还真是孽缘。”

　　“喂，这便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没人求你救，我本来就没事。”

　　“嘁~说得对，还剩一口气就没你什么事了。”

　　“你！”

　　“你大爷？没错，我是你大爷。”

　　少年气息一滞，被口水呛得狂咳起来，最后一咳竟然吐出一口黑血。

　　巧儿吓得赶紧重新倒一碗热水递给少年，有些慌乱地望向李思乐：“姑娘，别跟病人置气。”

　　李思乐也被镇住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倒是少年接过碗喝一口水，顺气后发觉她二人脸色凝重，解释道：“无事，之前受了内伤，淤血吐出来便好。”

　　闻言李思乐松下一口气。

　　好歹也是她们救回来的人，万一因为跟自己拌嘴气死了，那她不得以后都不敢同人吵架了？幸好幸好。

　　想毕她也就不再理会那人，脱下鹿皮手套和被雪浸润的披风，自顾坐下烤火。

　　巧儿递给李思乐一碗煮好的雪水暖手，问起出口之事，李思乐大致讲了讲。

　　巧儿点点头，刚张嘴想说什么，横生插进一声嗤笑：“你说的，是望仙镇那个出口？早八百年前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