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沉谋》莫轻竹

8、第 7 章 “诈你而已

　　说话的是靠着山壁的少年，他本以为这丫头听了会大惊失色，熟料她只是面露惊讶一瞬，随后问他：“那你知道出口？”

　　他指了指山洞深处：“里边应该有一个。”

　　“那出口是被人破开的，我们进来后已经自己长回去了。”

　　“对对，外边满地碎石头，树也倒了一大片。”巧儿在旁补充。

　　这回轮到少年震惊了，他有些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禁制？竟是连这个都骗我。”

　　他又见李思乐一脸无所谓，不由问：“你竟不害怕？万一出不去，你们会死在这里。”

　　她看他一眼，低头给火堆添根柴，小声嘟囔：“另寻出路不就好了。”

　　少年有些急眼了，提声道：“你懂什么，此处乃小云山秘境，虽无生禽猛兽，但每隔三十年才开启一回，时辰一到便自行关闭，如今入口早已关闭，你们究竟干吃了多少闲饭，才脑抽想着进到这里来的？”

　　李思乐翻了个白眼：“要—你—管？”

　　巧儿左看右看，心下有些纳闷，姑娘今日怎么了，听这位公子的说法，事态很严重，可反观姑娘的态度，又是全然满不在乎，问她信谁？当然信姑娘。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当天夜里，李思乐竟发起高热来，巧儿连夜照顾一宿，直至清晨才勉强退热。

　　翌日一早，洞里又多了一个病秧子。

　　李思乐躺在草垛上，望着洞顶眨了眨眼，神情颓然。

　　之前许甜儿告知她余毒后遗症，她觉着，不过就是怕冷了些，注意保暖即可，谁成想才一日就病倒了。

　　看样子，她的身体比预计要弱啊。

　　另一个病秧子倒是比昨日更精神，看李思乐一副病恹恹模样，倒也没再怼她，这回语气平和许多。

　　“说说，你们是如何知道此地的？”

　　李思乐瞟他一眼，并未开口。

　　“如今我身受内伤，禁制是无能为力了，我们需要合作一齐出去。”

　　她还是没理他，他再接再厉：“我无甚关系，大不了三十年后再出去，可你们是凡人，这里没多少活物，不是树便是草，你们带的干粮，能撑多久？”

　　闻言她终于有些松动，哑着嗓子道：“你保证不做坏事？”

　　少年一脸不屑：“这里头鸟不拉屎，能做什么坏事？杀了你？我没这么无聊。”

　　“你发誓，不伤害这里的灵物，且出去之后，不可将此间事告知他人。”

　　少年有些不耐，分明只是个病弱的凡人小丫头，却比他师父还要啰嗦，嘴巴还贼毒，但就目前情形来看，她确实比他知道更多，为了快些出去疗伤，他还是识时务为妙，想到此，他抬起左手，伸出三指并拢朝天。

　　“我幻音门秀川，以心魔誓起誓，绝不伤害此地灵物，且出去之后不将所见所闻告知他人，永远保守秘密。”

　　“有约束力？”

　　“废话，心魔誓约束修道之人，如有违背，金丹结婴时，是无法过问心这一关的，轻则突破失败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你说有没有用？”

　　李思乐得到保证，终于点了点头，见到恰好进来的巧儿，便对她道：“巧儿，背我出去。”

　　“姑娘，你这身子才好一些，怎么能又去看路线呢，不行不行！”巧儿有些着急，想也没想就拒绝。

　　没想到李思乐坚持：“越早看好，我们才能快些出去。”

　　巧儿仍是苦着脸摇头，秀川见状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最后扯出一条赤色大氅，递给巧儿：“给你家姑娘穿上，这是火光兽的皮，原是我穿着辟火用，凡人穿着也能避寒。”

　　见李思乐点头同意，巧儿接过大氅帮她披上，这大氅十分神奇，上身后自动调整肩宽长度，进而变得十分合身，巧儿与李思乐连连赞叹。

　　秀川看了嘁一声：“土包子。”

　　随后巧儿背起李思乐，跨上包袱出了山洞。

　　二人一直走到前日捡到秀川之地附近。

　　此处有个未结冰的水潭，潭边有株高约七八丈的大树，树上花开正艳，寒风一吹，紫红花瓣簌簌落下，奇特的一幕出现了，花瓣落地即消失，只在雪地留下浅浅紫色印记，仿佛在告知世人它曾停留过。

　　“是不是很美？这是凤瑛树，花瓣和果实落地即消失，落到水中则能漂浮。”巧儿顺着李思乐指引望向水潭，水面果然漂着不少凤瑛花瓣。

　　“那我用手接住呢？”巧儿眼睛亮亮地看着水面。

　　李思乐让巧儿将自己放下，靠着树干坐在一块清理出来的大石头上，扬起下巴道：“不知，我没试过，要不你试试？反正这树无毒。”

　　巧儿将琴递给李思乐，随后自己围着凤瑛树抓花去了，李思乐则闭眼深呼吸片刻后，开始缓慢地拨动起琴弦。

　　挑、勾、抹、剔，目前她还只会这四种基本指法，弹起琴来十分生硬，明明是首轻松欢快的小曲，到她手里像是准备上场干架，别人抚琴是流水之音，轮到她成了一个个蹦出来的音色。

　　她也不知是否有用，于是又多弹了两遍才收手，并在树干凹洞里放上一个外面带进来的苹果，裹好琴后喊巧儿背自己回去。

　　巧儿玩的一身紫，看来用手也接不住，花瓣掉落在衣服上亦是如此，倒是给她的粗麻衣裳染上一层好看的飘花紫，十分有意趣，连巧儿自己也很惊喜。

　　待二人回到山洞，秀川打量着一身紫的二人，特别是巧儿，脸上手上都是紫红一片，他看了两眼没出声。

　　直到接连两日皆是如此，他有些坐不住了，在第三日拦住她二人：“你俩究竟是出游，还是探路？成天带着一把琴出去，回来就花里胡哨的，少给我故弄玄虚，说清楚！”

　　“说不清楚，既然你能走路了，要不然与我们同去？”李思乐道。

　　“去便去，怕你不成？”

　　于是三人再次来到凤瑛树下。

　　李思乐坐下来磕磕绊绊弹完一首曲子，准备再来第二遍时，不远处的密林骚动起来，鸟儿惊飞四散，灌木丛上的雪簌簌抖落，兀自从中钻出一头不明物体，冲李思乐直奔而去。

　　“姑娘！”“咔！”

　　巧儿惊呼过后，发现一头野兽停在姑娘跟前。

　　李思乐并未受伤，只是她手中的那把琴，琴身已塌陷一大块，而这塌陷处，正被一只兽蹄踩住。

　　李思乐傻傻望着这头鹿发怔。

　　这是她生平头一回见到如此美丽的生灵。

　　通体雪白，连长长的眼睫毛都是白色，一身厚实细密的绒毛，头顶的角似乎刚脱落不久，只有两个小鼓包，脖颈上系了一条红绳，绳上挂了个铃铛，奇怪的是，铃铛一直在摇晃，却无任何声响。

　　“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其色白。”她喃喃低语。

　　而白鹿慢条斯理收回蹄子，低头舔了舔，等半天不见对面人动作，它不满地仰头哟鸣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白气，转身欲走。

　　“欸等等。”李思乐似是突然想起，掏出苹果往前一递。

　　白鹿回身，嗷呜一口咬住苹果，开始在原地吃起来。

　　“快回去收拾东西过来，我们跟它出去。”李思乐催促巧儿。

　　巧儿应一声迅速往回跑，一面脑子里还在回想，这鹿爱吃苹果就吃，做啥子要踩坏姑娘的琴？

　　还是，它是在嫌弃姑娘弹琴难听，实在受不了了，才冲出来把琴给踩了？

　　秀川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此时又有谁能理解，他心中的几欲咆哮之情？

　　自小云山秘境出世，有关其传说层出不穷。

　　其中便有一条十分引人注目，称秘境之主是一位界外来此游历的仙人，据说他离开后留下坐骑看守秘境，只要找到仙人坐骑，便能找到钥匙，得到秘宝传承。

　　可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奔赴此地，一寸寸搜寻，只差将整个秘境翻过来，也不见有何看似仙人坐骑的灵兽，净是些花花草草、鱼虫飞鸟，连外面随处可见的凶禽猛兽都无。

　　他们此番进入，不过是因此地冰玉髓品质极高，各门派常规采集罢了。

　　他进来是想碰碰运气，原本确实也算走运，要不是后来。。。不提也罢。

　　如今倒好，众人遍寻不着的灵兽，就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凡人小丫头，弹了一首其烂无比的琴曲，给唤出来了？

　　那白鹿下颌已生白须，瞧着已过千岁，如果此时谁同他说，这不是那传说中的仙人坐骑，他把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

　　同时他又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些人丢下他全跑光了，只怕此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此番奇景。

　　想到此，他这段时间心头积压的郁气消散不少，问李思乐：“苹果还有无？给我一个。”

　　李思乐莫名看他一眼，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给他。

　　秀川拿着苹果靠近白鹿两步，诱哄它吃。

　　刚好先前那只已啃得只剩果核，白鹿十分配合地开始啃咬他手中这个，他见状伸手，想摸它的头，却被白鹿躲开了去，连带苹果也不吃了。

　　秀川的手尴尬停在半空中，李思乐噗嗤一下乐了。

　　“忘了告诉你，它不喜与人亲近。”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说些什么，刚好巧儿取完东西回来了。

　　李思乐与白鹿说了几句，让它带他们出秘境，白鹿伸出鲜红舌头舔舔鼻子，掉头往外走去。

　　三人跟在白鹿后边走，巧儿见李思乐还抱着那把破掉的琴，有些心疼道：“姑娘，这琴还能不能修？”

　　李思乐觑一眼白鹿，轻声道：“我也不知，总不能让头鹿赔，说出去岂不笑掉大牙。”

　　白鹿似是听见了，在前面不满地吭哧。

　　秀川在一旁哼声道：“这破琴能值几个钱？我倒是有地方能修，不过这修理费用，只怕比你这把琴都贵。”

　　李思乐赞同颔首，虽有些可惜，但事实确如秀川所说，但她并不打算扔掉。

　　穿过雪原树林，越过溪畔山间，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冰瀑前，千万条晶莹洁白的冰凌倒挂山前，犹如一道巨大的珠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鹿示意三人留在原地，一个轻盈跳跃至更高的石台上，冲着冰瀑一声长啸。

　　这次，它脖颈上的铃铛随之响动。

　　叮铃，叮铃，叮铃。

　　李思乐眼睛一亮，这不正是她这几日反复弹奏的曲子的其中一小段？

　　就在这时，冰瀑发出轰隆轰隆地巨响，冰柱大块大块掉落湖面，在湖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大窟窿，短短几息间，冰瀑变成了哗啦啦的湍急水流。

　　而瀑布下方的三人，虽不至于被冰柱砸到，也均被浇了个透心凉。

　　“也不打个招呼。。。”

　　还是秀川抬手捏了个决，三人瞬间恢复干爽，随后他凑过来悄声道：“要不你问问它，有没有秘宝传承？我们平分。”

　　“？”李思乐疑惑地转头看他。

　　秀川生怕她听不懂，又解释一遍：“就是你们凡人间所说的武功秘籍、稀世珍宝。”

　　他本以为这些话能打动她，谁知她摇了摇头：“怀璧其罪你听过没？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拿着宝贝也迟早送命，我怕死。”

　　可我不怕！！秀川内心咆哮，真心服了这个一根筋的黄毛丫头。

　　“再说了，虽然不知你们为何将这里称为秘境，但就我所知，这儿只是白鹿居所。”

　　罢了罢了，他颓丧地叹气，与一个对修仙一窍不通的凡人争什么，简直是自降身段，自取其辱。

　　“既然你不信。”

　　不错，他一千个，一万个不信。

　　“老白，有无宝贝能给我们？”

　　一直暗地腹诽的秀川猛然转头，只见白鹿已跃回湖边，听了李思乐的话后嘶鸣一声，甩了甩脖颈，又一阵叮铃声响。

　　水雾弥漫的湖中，一座湖心小岛逐渐显出轮廓，远远望去，岛上搭有简陋的茅舍篱笆，看上去无甚特别。

　　在场三人中，仅秀川心里清楚，门派做事规矩繁多，每当一个秘境现世，门派会派专人绘制地形图，搜集信息后整理下发给子弟。再经过各代不断完善，形成一份专属指引，他拿到的那份指引里有这片湖，却从未提过有湖心岛。

　　然而等到了岛上，他大失所望。

　　真的只是茅屋篱笆而已。

　　屋内布置简陋，木制的床榻与桌椅早已腐朽，有个形制古朴的妆奁尚算完整，里面仅剩一截黑色木头，看起来形似梳子。

　　应是千年前，曾有人在此短暂居住过。

　　李思乐拿起那截木头摸了摸，又敲了敲，声音意外地清脆。

　　秀川瞥见她手中的梳子，啧道：“这屋里也就这破梳子值点钱，但这么小一块又无甚用处，只能给女儿家做梳子了。”

　　“为何？”

　　“这是千年阴沉木桐木，寸木寸金，斫琴师梦寐以求的制琴木料，但这块木头才巴掌大，做块槽板都嫌小。”

　　李思乐听了秀川所言，又将木梳放回妆奁。

　　秀川奇道：“为何又放回去？”

　　“既然你说贵重，那一定是前主人心爱之物，君子不夺人所好。”

　　她没直说，这梳子的梳齿都已经残缺，连梳头都不行。

　　“修仙界要都像你这么矫情，迟早穷死。”

　　“你拿的东西不用分，折算成灵石给我。”

　　“。。。。。。”

　　随后他们走了一把好运，在屋后发现一块废弃药田。田里杂草横生，其中仍有几株草药顽强生长，三百年的蒲果、六百年的红串子、千年份的寄奴，秀川一个个念叨着。

　　因年份在五百年以上的药材金贵，需用玉盒单独存放，李思乐没有那种东西，也嫌麻烦，干脆全让了出去。

　　秀川嘴都快咧到耳边，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血赚一笔。

　　收好药材，二人开始就地分赃，他本想随便给几颗下品灵石糊弄过去，谁知李思乐压根不上当，两人拉锯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他答应，折算成一颗中品灵石、五百颗下品灵石，外加那件火光兽大氅。

　　秀川一脸怨念。李思乐凉凉道：“少装了，这千年寄奴是一味丹药的药引，据说年份越久的效果越显著，外面没有上百中品灵石拿不下来。”

　　此话一出，令他神色有几分动容：“既然知道还同意。。。”

　　谁料她从容一笑，接下来说的话，差点没让他喷出一口老血。

　　“我胡说的，诈你而已。”

　　“。。。。。。”

　　最终以再加三颗中品灵石成交，这回他是真肉痛，毕竟预计的灵石尚未到手，手里的却先飞了。

　　而李思乐这边也有为难之处，这么多灵石，她们没兜可放。

　　修仙人士常用的乾坤袋，小小袋子装下大堆物件，但需要法力才可驱用，她很是眼馋，却又无可奈何。

　　秀川看出她们的困扰，拿出一块竹制令牌，比划两下后递给李思乐：“三十枚下品灵石你们随身携带，这是幻音门凭令，我在其中已留下真元印记，并记录了剩余灵石数量，需要灵石时，便拿着令牌去找幻音门门派驻点取，那边会记在我账上，兑完为止。”

　　他迟疑一瞬，接着道：“遇到困难时，也可拿着令牌向幻音门求助，就当是你们救我的回报，不过，仅此一次。”

　　李思乐笑眯眯接过令牌：“多谢，你比我想象中明理。”秀川一脸懒得搭理。

　　白鹿在湖边不耐烦地叫唤，三人收拾好行囊，随它再次回到瀑布前。

　　这回不闻白鹿鸣，它先是喷一口气，猛地歪头往尖锐的山壁撞去。

　　“啊！”

　　巧儿惊呼出声，秀川亦十分震撼，反观李思乐一脸早有所料，只是有些不忍地闭上双眼。

　　很快，白鹿头顶开始血流如注，血滴溅落，在雪地开出朵朵血梅。

　　“这好端端的，它为啥撞墙？”巧儿抬手挡住视线，转头问李思乐。

　　李思乐低垂眼眸：“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这是送我们出去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