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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 章 她可真够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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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公鸡刚打过一遍鸣。
整个祝府静悄悄,墙外一个老大爷慢悠悠拖着扫帚清扫落叶。
扫累了就随意找个墙边,靠着打会盹。
秋风一起,地上归拢的落叶又吹散开来。
李思乐背上行囊,悄悄打开窗格,爬上窗台翻出屋外,左右观察四下无动静后,她猫起身子踮起脚,迅速往扶兰院外去。
原本一切顺利,突然院中“咔”的一声脆响,是木头落地的声音。
她猛一回头,与站在柴房旁的巧儿打了个照面。
巧儿直愣愣望着李思乐,嘴巴微张。
前两日姑娘放她回乡探亲,她心存感念,于是今日特地赶早回祝府,打算在小灶房里煮一锅姑娘爱吃的松花蛋肉粥,谁知刚在柴房拾掇几根柴火出门,便撞见此情此景。
瞧姑娘这身粗布男装包袱款款,显然一副出门远行着装,可祝府最近并未听说谁要出游。
莫非姑娘,这是要离家出走?
“姑。。”刚蹦出一个字眼,巧儿便被冲过来的李思乐捂住嘴。
将巧儿带至柴房中,李思乐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前日她打发巧儿回家探亲,目的便是想让她避开此事,哪知她回得如此早,这要如何是好?
李思乐在狭小的柴房中闷声来回走。
“姑娘。”巧儿扑通一声跪下,李思乐被唬一跳,连忙拉她:“你这是做甚?”
巧儿摇头,眼角已经湿润,她悄声道:”姑娘,求你带我一起走。”
李思乐想也不想拒绝:“不行,我前路未知,不能带你一起冒险。”
见她语气十分坚决,巧儿急了,连连磕头,语带哭腔:“巧儿不怕,姑娘,如果你不带我走,夫人,夫人会打死我的!”
李思乐蹙眉思虑片刻,转头看一眼天色,最后还是咬咬牙,小声道:“速去收拾行囊,我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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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县南土墙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候着。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逐渐向马车靠拢,其中一个靠近马车后敲了敲车门柱,有几分迟疑地开口:“卯兔出南笼?”
“上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车内传出,李思乐听出是那日的黑衣青年,许甜儿的二哥,忙招了巧儿一同上车。
车夫赶着马车沿官道缓缓前行,车内三人一路无话,巧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凑近李思乐悄声道:“姑娘,你不是说商队么?”
李思乐摇头示意噤声,虽然她也不知为何只一驾马车,但看许甜儿不在,估摸是要与前方大部队汇合。
“不用这么怕我,想问什么,直言即可。”
一直闭目养神的青年突然懒洋洋出声,将李思乐惊得一激灵。
巧儿疑惑地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虽不算胆大包天,却也不是如此不禁吓之人,如今这是哪一出?
李思乐也不明白,不就是对方说了一句杀人的玩笑话,自己至于如此忌惮?
最终她仍是没开口,好在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听见许甜儿在外边喊:“二哥他们到了,可以开拔啦!”
之后李思乐与巧儿换去了另一辆马车,中途二人看到了队伍全貌。
车队规模不算大,护卫随从五人,统一劲装佩剑,清一色的枣骝马,体格健硕,皮毛油光水滑。三驾双辕马车上各一名车夫,其中两驾载人,一驾塞了满满当当的货物。
并非常见商队模式,倒是证实了李思乐之前的猜想。
外观马车朴实无华,进入车内才发现与众不同。
这辆较之前的更为宽敞,内饰配色鲜亮,车内香气萦绕,一整套的织锦寝具、紫檀小几、错银云龙纹盘香炉,无不在暗暗彰显主人用度品味。
许甜儿依旧是男儿装扮,一脸笑意盈盈地拉着她二人闲谈,招呼她们吃零嘴,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巧儿也不提问。
对此李思乐十分感激,但仍直言巧儿的那份资费由她代为垫付。
许甜儿听后有些赧然地解释:“我原本忘记这事了,还是离开前二哥主动提起,且带上你是他拍板决定,要不然等队伍停下休整时,你再同他说?对了,他也姓许,单名一个远字。”
了解到实情,李思乐十分讶异,毕竟起初看上去,许远才是那个持反对意见之人,待到午时,车队停下休整,她硬着头皮下车给许远送去旅费。
许远正靠着马车辕饮水,见状二话不说摆手示意,随从出面代为收下。
他带着几分玩味勾起嘴角:“如此草率离开,就不怕错过良缘?”
李思乐不明白,他缘何突然操心起这些,复想起黎氏的那些言语,心中郁闷渐起,将头一偏,没好气道:“就算有也轮不到我。”
许远笑而不语。
李思乐转过头来,发觉他一脸戏谑,想起许甜儿的话,不禁问道:“为何同意带上我?许姑娘说是你提出的。”
许远睨她一眼,饮一口水继续眺望山川,语气慵懒:“别误会,鄙人爱好看戏而已。”
戏?可不就是嘛,从前看话本中才有的桥段,抗婚、私自离家、逃亲,如今样样皆被她付诸行动,只差那个“相好“了。
如何形容呢?此人当真。。。欠。她朝着许远假笑两声,扭头回了许甜儿的马车。
与此同时,祝府扶兰院中,黎氏站在李思乐房间内室,手中捏着信纸,气得发抖:“长本事了,简直胆大包天,竟敢离家出走!”
杨嬷嬷从旁安抚:“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吩咐人去追,看样子应是清早离开不久,还来得及。”
“追什么追!活该她在外面吃苦头,不然总觉得我们家欠她的!”
“可老爷那儿。。。”
一经嬷嬷提醒,黎氏有片刻迟疑,刚想改口让杨嬷嬷去找人,门房一路喊一路奔进扶兰院,上气不接下气向黎氏禀报:“夫人,夫人!齐家公子高中二甲进士,齐家找了媒人上祝府提亲来了!”
黎氏听见门房通报先是一愣,纠结片刻后,下定决心,开口郑重嘱咐门房:“你去外头找几个人,暗地里将这事在邻里间宣扬出去,切记低调,就说齐家公子求娶祝家小姐,此事若办好,重重有赏!”
门房得了指令一脸疑惑,听见重赏二字又露出喜色,忙向黎氏保证办妥,随后小跑步离开扶兰院。
黎氏踏出房门,看着满园秋色萧条,头也不回地对杨嬷嬷道:“人还是要找的,消息先压着,过两日对外说那丫头回乡探亲去了。老爷与菀菀那儿晚些我去说,你先去前面接待媒人,我随后到。”
杨嬷嬷得了吩咐退下,黎氏掐断身旁花盆中一朵盛开的建兰,随手扔进曲水池中。花朵顺着水道漂流,很快便没入暗渠消失不见。
“这都是天意,可怨不得我。”
马蹄嗒嗒朝南进发,一晃十日过去。
祝府无人追来,李思乐将头伸出窗外,看着车轮在官道上带起的飞扬尘土,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伤怀。
她放下卷帘,目光转向车内正在抚琴的人儿。
这些天她与许甜儿混熟后,发觉她极好相处,举手投足间俱是大家风范,不过因涉世未深,遇到不平事时态度耿直了些,这才有那次集市之争。
抚琴的许甜儿察觉出她的注视,手边停下来笑着打趣道:“姐姐这么痴痴地望着甜儿,可是爱上甜儿了?”
李思乐颔首,许甜儿故作惊讶,翘起兰花指捂嘴:“这可如何是好?我家中还有数位竹马苦等,怕是要辜负姐姐一番心意。”
“无妨,甜儿心中记得就好。”
“姐姐,可苦了你。”
“不苦,给银子就成。”
许甜儿一顿,抬手轻轻捶李思乐肩膀一记娇嗔道:“我戏本上的词还没完。”
李思乐摇头,指了指车厢另一侧,神情惊恐的巧儿:“我怕再与你对下去,她要吓晕过去。”
许甜儿顺着指引看到巧儿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巧儿听见她们说到戏本子,才终于明白,这又是一出自编自演戏码,遂神情松弛下来。
前几日虽然偶尔也见这位许姑娘突如其来的戏瘾上身,临时拉姑娘对词,可今日姑娘接得如此顺畅,她还以为姑娘是认真的!她还在想难怪姑娘要逃亲,原来是稀罕女子。。。啊呸呸呸,姑娘才不喜欢!
李思乐也跟着笑了一阵,抿抿嘴郑重对许甜儿道:“甜儿,方不方便教我抚琴?我想学。”
许甜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乐意之至,不过我琴技寥寥,做不得你师父。”
李思乐不赞同地摇头:“怎会,你的指法起势,是我见过最优雅的。”
“真的?”许甜儿似乎是头一回得到这方面的夸赞,顿时有些心花怒放:“教琴师父说我太随意,为了纠正我的坏习,总拿细竹条抽我。”
说做便做,她爬起身,招呼随从过来吩咐几句,不多久后,有人从车厢外递进来一只长条黑漆木盒。
“这是二哥的琴,平日他只肯让我碰,你用我这把。”
许甜儿将自己的递给李思乐,她则打开木盒,里面是把黑色七弦琴,漆面润泽发亮,伸手拨动一根弦,铮铮琴音竟生旷古悠远之感。
李思乐有些移不开眼,许甜儿注意到她的视线,开始讲解道:“这把是千年古琴,据传曾是蔡邕所用之琴,名为焦尾,二哥费了好大力气才花重金求得。”
听闻此言,李思乐内心惊叹于许家的雄厚财力,虽然她对琴不甚了解,但千年古琴不会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价格,更常见的情形是有价无市,万金难求。
“好了,先来说说目前你对琴的了解。“
李思乐想了想,答:“相传琴由伏羲所造,文王加一弦,武王加一弦,才有如今的七根琴弦,故又称瑶琴或七弦琴。”
许甜儿颔首,随意一扫琴弦,伴着如流水般的音色道:“不错,琴与人类似,皆有头、肩、身、腰、尾。这七弦顺序是自古约定俗成,离自身最远的为第一弦,依次数下来七根弦,第一弦外侧的一排圆点被称为徽,是音位标记。”
说着她将琴翻面,指着底部的两个形状不一的孔:“这便是出音孔,大的孔名龙池,小为凤沼。”
李思乐也跟着将琴翻过来,跟着摸索一遍,而后指着自己曾经扭过的一排矮柱,问道:“这个呢?”
“这是轸池,用来微调弦的音色,以达到各弦相应的调,对了,初学者弹奏的琴普遍用正调,也称仲吕调,三弦为宫,熟悉之后可依据琴谱做相应变化。”
李思乐点头,兴许是许甜儿见她学的认真,于是自己也跟着严谨起来,教过基本的挑勾抹剔指法后,车厢内开始响起连串的轻斥声。
“不对!右手大拇指尖不可超出食指背,须以大拇指推动食指向下拨动琴弦。”
“两手手腕太高!切记不可超过食指最上部,来,看我手势。”
马车外的车夫与护卫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而笑。
这时,车夫注意到前方马车陡然停驻,赶紧也一扯缰绳,“吁”一声喝令马儿停步。
车内琴声骤停,李思乐不明状况地抬头,许甜儿也同样一无所知,只是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暂时别出声。
又过了片刻工夫,一名护卫从队伍前方匆匆赶来,站在马车前抱拳道:“大小姐,二爷请您过去,还需带上药箱。”
许甜儿脸色一凝,提声回:“知道了。”
说罢她将手上的琴递给李思乐,自己在身后箱笼里拎出一个红酸枝提梁小箱匣,打开匣子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带着箱匣利落地跳下马车。
巧儿一路上甚少说话,见此状况有些紧张,她伸手掀起卷帘,瞄一眼外头寂静的荒野,转回来跟李思乐小声道:“姑娘,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思乐正将那把焦尾悉心收入漆木盒中,听见此话,只摇了摇头。
他们这一路上可以算得上是风平浪静,遇过两场暴雨,均有惊无险,山匪盗贼踪迹全无,不存在有谁受伤,或许是有人突发急症需要医治。
不多时,队伍再度启程,但相较先前的平稳,此回行路甚急,偶尔颠簸得令人左摇右晃,李思乐与巧儿二人不得不靠扶住车壁来稳住身形。
这下连李思乐都心生不妙之感,她想过询问车夫或护卫,但因她与巧儿勉强算队伍捎带之人,连客人都谈不上,人家会不会搭理她都两说。
不过好在许甜儿在下一次停车时终于回到了车内。
“甜儿你这是。。”李思乐看着许甜儿发红的眼眶有些讶异。
许甜儿似是不愿多谈,径直拉着李思乐歉疚道:“姐姐对不住,原本我同二哥早已说好,送你去到蔚城再返家,如今怕是不行了,二哥说前方有座县城,估计天黑前能到,之后我们便要连夜赶路归家,县城地处新宁江畔,你们可以在那边坐船继续南下。”
李思乐听后有些哑然,毕竟怎么也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变化。
但很快她便朝着许甜儿安抚一笑:“千万别这么说,你们同意捎带上我二人,已经是大恩,既然你们有事,那就按你二哥说的办。”
许甜儿轻轻嗯一声,低头思量片刻后,爬起来从箱笼里翻出半匹细织浅色麻布,比画一番后扯下半片,又示意巧儿将她自己的那把琴递过来。
李思乐与巧儿就这样看她认认真真将七弦琴包裹严实,并打了个包袱结后,许甜儿将琴递给李思乐,正襟危坐道:“我与姐姐相识不过数日,甚感投缘,至此之后,恐难再相见,特以琴赠之,望珍重。”
那一瞬间,李思乐不知为何,眼眶有几分热意上涌。
她眨了眨眼,自己也有几分疑惑。
许甜儿见她并未伸手接琴,以为是在犹豫,遂又道:“安心,此琴是我在游玩时购得,不似二哥那把焦尾贵重,我家中还有许多。”不容分说塞进李思乐怀中。
李思乐轻轻抚摸细布包裹的琴身,刚想开口,忽闻外面“咻”地几声,紧接有人大喊:“有刺客!”
三人不由大惊失色,车外刀剑争鸣,不时伴随着厮杀声四起,偶尔还有不知何处放出的冷箭,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咻!”一只羽箭破窗而入,斜斜插入车壁,伴随着一阵嗡鸣。离羽箭最近的巧儿吓得直哆嗦:“姑,姑娘,这,咋办?我们要死了?”
李思乐没回应,她表面瞧着镇定,实则内心狂跳不已,侥是她初生牛犊,生平头一回遭遇此类事,一时慌神,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许甜儿反应迅速,悄声叮嘱二人不要出声,又合力立起小几当作掩护,自己则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趴着身子缓缓向车门处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厮杀声渐止,车内三人不明情形,亦不敢掀帘察看,神情均是十分紧张,靠在车门附近的许甜儿始终不敢松懈,直至有人在外轻敲车壁:“甜儿?”
“二哥?”
“是我。”
“你的焦尾不小心被我弄坏了。”
“。。。。。。”
“我不是故意的。”
“。。。你--平--安--就--好。”
听出语气中的咬牙切齿,许甜儿终于松口气,打开车门笑嘻嘻解释道:“二哥你先别气,这不是为了确认真假么,琴好好收着呢。”
许远有些无奈,对车上三人道:“安全起见,我与你们同乘一辆,这辆马车虽宽,但吃重较多,行路相对迟缓,你们移去我那辆。”
于是三人收拾行囊走下马车。
外面尚未来得及清理,地面及车壁清晰可见斑驳血迹,李思乐瞟一眼,瞧见不远处有护卫在拖拽尸首,赶忙转过头不去看,跟在许甜儿身后走。
“咻!”耳边又是一声熟悉的箭啸。
李思乐来不及多想,大喊道:“小心!”便往前扑去,许远及时回转身,揽住许甜儿将之带离原地。
而李思乐却来不及刹住脚步,只觉手臂一阵刺骨之痛,她听见巧儿与许甜儿的惊呼,随即栽倒在地。
这箭貌似有毒啊,她可真够倒霉催的。
她昏迷前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