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空微明》魂动师之导师

4、第三节 物理楼 二人在寂静

　　二人在寂静半夜的校园中骑着单车掠过黑黢黢的西区宿舍区，微明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现在回去宿舍门不开吧？”
　　滋啦！刺耳的刹车声，穆天宇狠狠捻住了手刹：
　　“早说啊……忘了这茬了！”他停下车打开手机，果然有张超的短信，说宿舍已经锁门，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在外面通宵。
　　微明因为冲出去一段，只能慢慢掉头绕回来。为了拖延时间，他骑得很慢很慢，勉强维持车子不倒，不断调整着车把方向。
　　穆天宇注视着微明像在杂耍骑独轮车般的动作，微明穿得很单薄，单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已经是深秋了，深夜里还是会冷。穆天宇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教学楼群，道：“不然我们找个通宵教室熬到五点半开门？”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因为考试复习，很多阶梯教室都开放的……”微明掏出自己便宜的旧手机，打开，缓慢地等待缓冲出学校公布的通宵教室。
　　“哎？不要吧，阶梯教室椅子不舒服，人又多。桌子只有这么窄，我腿都伸不开。”穆天宇任性地说，他酒劲儿还没过，在家娇惯的少爷脾气就显出来了。
　　“那我们去物理楼吧。”微明收起手机。
　　“物理楼？”
　　“嗯，云峰告诉我的（穆天宇听到这句有点不高兴），物理楼因为原来只开放给物理系的同学，条件会比较好；最近因为c院有竞赛合作，所以我们也进得去，只是知道的同学比较少。——而且参加竞赛的队伍已经出发去东南大学比赛了，应该没有人。”
　　“想不到孟云峰那个死脑筋，在抢教室这件事上倒还有点用，哼。”
　　“不要这么讲云峰同学，你们好像对对方有偏见。走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的——孟云峰那小子说我花里胡哨，轻浮、不靠谱！”穆天宇有点记仇地道。
　　“第一印象往往并不准确，不过说实话，第一次看到你，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big胆！”两人踩着自行车在校园路灯下的林荫路上，追逐着飞驰起来。
　　“你跟孟云峰关系很好啊，男生叫一口一个云峰同学你不觉得别扭吗？肉麻死了，什么时代的年代剧叫法？”穆天宇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道。
　　“你们不是也叫我微明吗？”
　　“哦，对，没有姓氏。那你也叫我一句名字试试啊？”
　　“不要吧，好奇怪。”
　　“你看？”
　　“大家不都叫你穆神吗？这不是很好吗？”
　　“被叫神压力很大的好吗？——一班的那个丁一还叫大神呢。对了，听说他在考我们学校的理科实验班，精英教育的那种，不知道成绩下来的没有。”
　　“啊，到了。”
　　两人停好车，刷卡果然可以进入条件很好的物理楼。物理楼是西区教学楼中较高的一座高层，有十几层高。
　　偌大的物理楼里，居然除了没有人、只有监控的门卫办公室亮着灯，其他房间全是黑的，连走廊的灯都是全黑的。
　　“看来竞赛队伍真的全走了。”俩人个刷学生卡，大门滴地一声弹开了，他们进去之后，门又自动关上了。
　　“实验室在十楼，我们得先去电梯间。”微明往右侧走了两步，在走廊上拍了拍手，没有灯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人行标记亮着。
　　“物理楼的灯居然不是感应的吗？”穆天宇的声音有点紧张。
　　“只有六楼以下公共区域的灯是感应的，我们走的不属于公共区域。”微明按了下电梯按钮，还好，电梯里的灯是一直亮着的，摄像头也在工作。穆天宇赶紧跟着微明缩进电梯里。
　　“班长，你是不是怕黑啊？”
　　“这么大的一栋楼，一盏灯、一个人都没有，你不怕吗？”穆天宇问。
　　“我自己来的话可能有点怕，但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吗？再说，这是物理楼——应该不会有什么封建迷信妖魔鬼怪的吧？”微明也在给自己壮胆。
　　“也是，在此楼中不能违反物理规律。牛顿爱因斯坦波尔薛定谔请显灵。”穆天宇道，但他立马又起了调戏少民同学的兴趣，“但说到薛定谔——但你没听说过‘高高物理楼，一跃解千愁’的校园传说吗？据说由于物理楼是西区最高建筑，做不出课题的博士经常从这儿往下跳，然后他们的怨念，哦，说不定是他们的意识的量子态，还在实验室里徘徊。”
　　“行了你别说了。”叮地一声，十楼到了。微明快步走出电梯，用学生卡刷开了共享实验室的门，赶紧开了实验室所有的灯。
　　“看，你也害怕了吧。”
　　实验室是个中等大小的教室，整齐地摆着很大的实验桌，每两张拼在一起，桌上铺着很厚的黑色防割防火防电防腐蚀胶皮，两侧都分布有水槽和插头。物理楼中央空调打开，温暖的风立刻吹进来，果然比阶梯教室宽赦舒适很多。
　　“这还差不多，爽。”穆天宇直接忽略了贴在墙上的《实验室使用守则》，用外衣枕在脑袋后，躺在桌子上睡觉。
　　微明一开始想拼凳子睡在凳子上，但在穆天宇的带领下，也躺上了桌子。
　　“怎么样？躺在桌子上睡觉不错吧？这还是我在高中化学实验室里得出的结论——只可惜高中化学实验室的桌子上很多被试剂烧灼的痕迹，会有一股盐酸味儿。最倒霉的，是有一次氨水试剂瓶漏了，我还吸了一大口，结果氨气全溶解在我鼻子里呢，那味道终身难忘啊。
　　我们老师就在多媒体课上放映化学实验过程，千叮咛万嘱咐，结果我们自己做铝热反应的时候，还是把桌子桌面烧得全是洞……
　　最可笑的是银镜实验，要带全套的保护装备，还有护目镜和保护面具。结果就是因为带了护具，我们炸了好多试管。到最后全部同学都在故意炸试管玩儿。”
　　穆天宇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他在D市重点中学时的回忆。
　　躺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微明笑了笑：“我们高中没有化学实验室。”
　　“怎么会有高中没有实验室呢？”
　　“也可能是有实验室，但没有器材和实际，所以我们不上实验课。讲银镜反应的时候，县高中的化学实验室只剩下最后一点硝酸银了，我们一个年级的学生一起合堂上了那节课。”
　　“嘘——”穆天宇突然坐起来制止他，“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哭。”
　　“什么？你别吓唬我。”
　　“真的！你听。”穆天宇的表情让微明明白他没有说谎——两人停止说话，真的，在物理楼的楼道中传来隐隐约约压抑的哭声！
　　两个人的脸都吓白了。
　　“艹！”一向温文尔雅的微明也骂了脏话，他们打开实验室后面器材柜子的门，搜寻着可以作为防身武器的东西——物理器材都是很娇贵的光学仪器，他们能找到最坚固的只有测距仪的三脚架。
　　就只见二人滑稽地每人拎着一个张开腿的三脚架，要冲出去。
　　穆天宇手按在门把手上，开门前一刻突然犹豫了：“万一外面的鬼真的处于量子态，我们开门观测之前，它处在存在和不存在的叠加态。我们一开门，不就坍缩了吗？！我们正好处于里世界的概率里怎么办？！”
　　“你游戏玩多了吧！是小偷的可能性比较高好吗？！赶紧准备好电话打给110！”
　　“哦对。”穆天宇掏出电话，调出拨打页面。
　　穆天宇凝了下神，然后打开门，两人滑稽地拎着三脚架哐啷哐啷地冲出去。
　　“声音在天台！”“天台一般不是锁住的吗？”二人到却看到通往天台的玻璃门开着，哭声好像就是从那里被风声放大，然后在走廊上反射的。
　　“谁啊，多危险哪。”穆天宇往外一站，突然一个原来蹲在天台上的身影霍地一声站起来。
　　“丁一？哦，你参加竞赛了所以有钥匙，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
　　对方也愣了一下，然后辨认出他：“穆天宇？！你来这儿干嘛？看我笑话的吗？全都是因为你！给我滚，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什么玩意儿！”
　　“你别过来！”丁一说着就站到了天台的栏杆踏脚上！
　　“卧槽你神经病吧……”穆天宇不知所云，被微明捂住了嘴拖回去，微明低声附在他耳边说：“别刺激他。先打给导员，再打119，最后打120。119可能会问你身份证号，如果记不住就说清楚地址和我们的学号。”然后把穆天宇推了回去。
　　“丁一同学，我是三班的微明，你可能不认识我，你愿意跟我说是怎么回事吗？”
　　“微明？”
　　“对，我是少数民族，纳西族。56个民族里面没有，就归在纳西族了。”
　　微明按照他出门上学经验，知道这一定会引起他人的兴趣，他要争取转移丁一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
　　“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孤僻，你还是特困生……？”丁一说出这句话犹豫了，贫穷并不光荣，丁一反倒不好意思了，于是安慰微明：“他们也说我孤僻，不合群。”
　　“咱们是一样的啊。”微明盘腿在他对面坐下，示意要进行一次长谈。
　　丁一也从栏杆踏步上退了下来，倚在栏杆上：“今天我一来物理楼，才发现所有的竞赛队伍都走了——只有我没有选上。”他嘲笑地抬头看看凌晨寒微的天空，桂花的气味氤氲在这个对他们来说都陌生而孤独的城市夜空。
　　“是我自己放出话去要考理科实验班的——结果没有考上；小组竞赛也荒废了，没有选上；就连期中的高数，我也才考了九十五，去学院看过成绩了——我连穆天宇那个花花公子都没考过！他根本就不学习，天天和女生联谊！
　　——我踌躇满志，信誓旦旦，我觉得我最牛逼，结果我什么都不行。
　　就连这个破学校！S大这该死的破学校！”
　　丁一突然情绪激动，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我恨死s大了！我没有考上清华，你们知道吗，我爸、我妈、我爷爷，全是清华毕业的！只有我一个人考了个破s大！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该死的南方城市，这儿的饭我也吃不惯，水有股味儿！
　　高考成绩发下来那天，我爸抽了一晚上的烟——我知道，他是想问我要不要复读。
　　可是我没有勇气。
　　如果，如果我复读的话，就不会在这个破地方！还要受像穆天宇这种傻逼的气。”
　　微明看着他，温和地笑笑。
　　丁一问：“你干什么，也嘲笑我吗？”
　　微明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人和人真的不一样，我考上s大那天，全村都很高兴，像过年似的放鞭炮、杀鸡摆宴席。”
　　丁一撇撇嘴：“别把我跟你这种穷乡僻壤的‘全村第一个大学生’相比。”
　　微明抿嘴笑笑，继续说：“北京的学校，真的就那么好吗？”（丁一再撇嘴：“废话，是顶尖和二流的区别。”）“高考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离开我们县、我们州那么远，去北京，来上海上学。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北京上学吗？
　　填志愿的时候，校长问了我的估分，而且告诉我，如果我能考上c9，学费不用担心，他已经和教委说好了，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但是来学校的路费要自己出。
　　全村给我凑钱，凑了350块，这350块钱是要还的。
　　从我们那儿到北京，要从我们村到我们县，然后从县到州，从我们州坐汽车到西昌。这些我都可以搭同乡的便车。但后面西昌坐火车到成都，再从成都换车到北京；如果到上海，也是从成都到上海。
　　学生报到的火车票，可以按照硬座价格半价，西昌到成都的车票是75块钱，我自己要出37块五；从成都到北京的火车票是750块钱，从成都到上海的火车票是690块钱。”
　　微明抿嘴笑了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到北京就不够了。所以我就选了上海的学校。”
　　听到这里，站在天台边缘的丁一和打完电话的穆天宇都忍不住向微明靠近了一步。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平坦的，真的有人会为了30块钱的路费，放弃去北京上学的机会。
　　“不过到了上海才知道，上海的地铁票钱比北京的贵多了，北京学生票只要几毛钱，所以我这算盘也打空了。
　　不过我也没什么懊悔的——真实的世界，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理想和现实也总是会有差距，但每一段路都是自己走的，都是自我存在的构成。
　　就像你，今年没有参加竞赛，竞赛明年不是还有吗？而且你是大一新生里唯一一个参选的，一般我们到大二才能有资格呢。
　　就算你没有考上清华，考研也可以去啊。
　　生命是最重要的，就算再怎么丢人，也要自己给自己机会。
　　人生哪能没有遗憾，可是遗憾的人生不是更精彩吗——就像小说里，绝地反击不是要比一帆风顺的故事精彩很多吗？
　　你们全家都是清华的，那该多无聊呀！”
　　丁一听到这儿，稍微轻松了一点，虚弱地笑笑：“是啊，他们天天就会念叨‘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呢——我就是不喜欢运动！我就是喜欢当geek！”但他又有点阴郁：“可我连穆天宇都没考过……”
　　这时候，导员在电话里对穆天宇说：“我马上就上来了，119已经铺了气垫，可是楼太高了，你们赶紧拖时间！119告诉我们说尽量靠近他，吸引他的注意力，消防员已经从另一边上去了，他们会找机会把他按住！”
　　穆天宇这时出现在微明的身边，丁一往后退了一步，微明赶紧试图拉住穆天宇。
　　穆天宇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然后他把毛衣往上一拉，把上衣脱了个精光。
　　“穆天宇你个神经病！变态暴露狂！”丁一失控地喊道，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走了——连微明也被穆天宇这套骚操作震惊了。
　　“丁一你给爷看好了！看见没有？这个，伤疤！”穆天宇光着上身拍了拍右下腹部一条蜈蚣似的长长的手术疤痕。
　　“你们还说我天天勾搭女同学，我告诉你，我长这么大就没交过女朋友，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这条该死阑尾炎的疤！我都不敢去公共浴室！
　　我从小就想当宇航员。
　　我家老头子就说，你想当宇航员，那得先去考飞行员啊，考飞行员身上不能有疤，我从小就很小心。结果高一的时候，高二就可以选飞行员了，我tmd得了阑尾炎。
　　为了不动手术我忍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你知道那有多痛吗？痛到后面我站都站不起来了——但有个屁用，结果化脓穿孔了，脓流到肚子里，感染差点死了。当时我妈打120把我送到急诊，都来不及住院，直接在急诊就给开了刀，也不管什么腹腔镜微创了，就这么一条。
　　不光断了我的飞行员梦，我的桃花也全没了！
　　你们还全都嘲讽我天天联谊，我tmd去健身房都不敢脱衣服好吗？！
　　还交女朋友，交个屁啊！”
　　就在丁一被这个爆炸新闻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119消防员绕到他身后一下子按住了他。导员冲上来：“丁一千万别冲动千万别！”
　　丁一反抗了几下，导员冲上去抱着他的头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倒让丁一冷静了下来。
　　“我才刚上研一啊……我刚还在通宵跑代码呢……代码也没跑过……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事儿啊，丁一你可别吓我……”消防员不得不叫导员：“老师你冷静、冷静。”
　　“导员对不起。”丁一鼻子红了，才发现他并不是像他想的那么孤立无援，虽然刚到一个新地方，和所有人都不熟悉，似乎大家都是悬在半空的、事不关己的陌生人，但他们的友谊和联系将在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中，在这四年之中逐渐建立，也许就成为一生中牢不可破的友谊。
　　“哎呦冻死我了。”穆天宇一身白肉都冻紫了，看见消防员，这才想起不好意思，连忙往头上套一气脱下来的背心、衬衣和毛衣，但由于一起脱下来的层数太多了，他在自己的衣服里迷路了。像个不会穿衣服的小孩子似的在毛衣里乱找自己的头。
　　“哎呦喂你帮我一下啊！”
　　“你穿反了！”微明不得不在消防员的注视下进行这通闹剧。
　　丁一忍不住被头已经乱成鸡窝、还在被微明不断蹂躏的穆天宇逗笑了，一直华丽闪光的穆公子也不过是个阑尾炎会忍到住院、手忙脚乱地想要拯救自己同学的男孩，他头也油了发型也乱了，黑眼圈很深，衣服在地上蹭的全是灰，灰头土脸地像个狼狈的难民。
　　丁一一直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在追求着卓越，追求着第一，他原来看不起考不过自己的高中同学，也看不上考上s大就沾沾自喜的这群“凡人”，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友谊。
　　他终于冷静下来了：“穆天宇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