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天师》有镹

54、第 54 章 井底车场

　　矿井垂直向下到一定深度会达到井底车场。井底车场是一个缓坡斜面，斜面两侧有上下坡两个通道通往运输大巷。运输大巷是一条长长的巷道，连接上山的轨道和上一层的运输巷。

　　孟荨搀扶着燕远跌跌撞撞地走到井底车场。井底车场有许多废弃的矿车，倒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孟荨扶着燕远在一个倾倒的矿车后坐下。矿车倾斜的车厢，正好供燕远半躺着。

　　燕远看起来面色如常，但孟荨却总觉得不对劲。燕远半躺着，手却藏在背后。

　　“你伤着哪了？”

　　“早没事了。”燕远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他浑身冰凉，就像发低烧的人，从内而外的发着寒。

　　“你把手拿出来给我看看。”孟荨去拽他藏在背后的那只手。

　　燕远痛得闷哼一声，孟荨握着燕远的手一颤，眼睛不自觉地闪烁一下，躲了开去。

　　“都说了没事。”燕远要抽回手，却被孟荨牵住。

　　孟荨再回过头来，鼻尖红红的。她几乎要鼓足了勇气才能仔细去看燕远的手指。

　　燕远的手指上全是破烂的皮肉，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翻起的皮肉下甚至隐约能看见黑色的血管，但无论皮肉被磨得怎么烂，也没有见鲜血，只有破碎的、腐败的皮肉。

　　孟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怎么会伤成这样？”

　　燕远用另一只、刚才搂着孟荨所以没有伤到的手，轻轻握住孟荨发颤的手腕：“一会儿就能好了。”

　　可孟荨明明记得，第一次见燕远的时候燕远也受了伤，甚至还流了血，但很快就好了。那时她还以为燕远受伤是自己的错觉。

　　孟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不解，更觉得异样。她扯下一片衣服裹在燕远手上：“无论怎么样，先包扎一下吧。”

　　燕远后背的衣服也磨成了一缕一缕的，背上也全是擦过岩石时留下的伤口，但比起手上的伤，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处理好伤口，才说起这两天里发生的事。

　　“在丰神法坛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银龙的内丹。只是不知道这个内丹和界内有什么联系。你说张观山生病了就很好解释了。我一直怀疑张观山是用了银龙的半颗内丹修炼，在有了现在的修为，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张观山和你一样是半妖？”

　　燕远摇摇头：“我是半妖，是银龙寄宿在我的体内，我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龙妖。但张观山不同，我在洞里找到了另外半颗内丹。内丹既然不在张观山的体内，而他又用了内丹修炼，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自己真的成了妖。”

　　“他堕妖一定是在丰神法坛建立之前。”孟荨虽然没有亲历丰神法坛一战，但光听燕远描述也知道那一战有多么惨烈。特别是五教会的人，谁也想不到张观山会突然调转枪头对付自己人。

　　“我猜想丰神法坛一战，他一定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人活着下山。他要完成绝妖鬼于世的目的，就隐藏不了自己的实力，也隐藏不了自己是妖的事实。”

　　“姬神医曾经提过，这二十年里界内的能量越来越弱，妖的能力和寿命也越来越短。丰神法坛既然是张观山所开，界内也是张观山建立，那么界内的所有一切都与张观山有联系。就像能量守恒定律，张观山强的时候，界内的能量也强。张观山弱的时候，界内的能力也弱。”

　　“所以张观山把你引来这里，就是想利用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夺取你的半颗内丹？”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是布置陷阱的话，那在东皇城里更加方便。他选在佛牙洞，肯定这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们赶紧想办法出去。”

　　孟荨扶起燕远，从井底车场往运输巷方向跑。如果运气好的话，运输巷的上山轨道还能用，他们就能从上山轨道找到出去的路。

　　井底车场狭长逼仄，通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呼吸声如缠丝绊着人的脚步，让人觉得这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逼仄的井底车场仿佛看不到头，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哒”的一声响，一粒小石子落在孟荨的脚边。孟荨头皮一阵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扔出一个镇魂咒。只听“嘶”地一声响，黑暗的上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退了去，带起一股醒风。

　　“快走。”孟荨搀着燕远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出几步，头顶腥风又至。那腥风来势凶猛，燕远迅速转身，将孟荨挡在身后。随即一阵冷冽寒风灌满了整个井底车场，车场四壁迅速结冰，一支支冰剑自冰层中穿刺而下。

　　车场四壁闪着寒光。燕远一只眼睛闪过一抹金色，他咬牙撑住。再睁开眼时，二人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似人非人，似妖非要的怪物。

　　那怪物面白无须，隐约能看见人的眉眼轮廓，可他的颅骨又和人不同，有许多棱角撑得皮肉薄如蝉翼。说他是妖怪，孟荨到觉得她更像是丧尸。

　　那丧尸一样的怪物眼里布满了白翳，嘴角漆黑参差不齐的牙齿上涂满了黑色的汁液。燕远方才为了逼出丧尸已经用尽了力气，现在元气尚未恢复，连持剑的力气都没有。

　　燕远估算着距离。他们已经在井底车场走了很久了，想必离运输巷不远了。他只要能拖住这个怪物，至少孟荨可以跑到运输巷里，幸运的话乘坐运输巷的电梯到达上层就可以甩掉这个怪物了。

　　“孟荨，待会儿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赶紧朝前跑，别回头。”

　　孟荨哪能不明白燕远的意思？她固执道：“我和你一起。”

　　“胡闹！”燕远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井底车场这么窄，你在这里我怎么打得开？”

　　孟荨将信将疑地看着燕远：“真的？”

　　燕远笃定地点点头：“我骗过你？”

　　“那我去前面等你。”

　　那怪物紧紧盯着二人，满是白翳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些玩味的神色。凶残暴虐的本性驱使着它向孟荨和燕远一步步逼近。如果不是有些惧怕燕远，这怪物恐怕早就扑了上来。

　　“跑！”燕远大喝一声，与此同时那怪物骤然暴起。一阵腥风向着燕远席卷而来。

　　燕远不敢随意动用灵力，几乎是与怪物肉搏。就像他曾经在做任务时遇到的每一个凶悍的对手，打到枪里没有了子弹，打到手里的兵刃都扔在了一旁，只剩最为血腥的肉搏，招招致命。

　　这怪物不是人，仿佛没有痛觉。燕远袭击向它的腹部，它不仅不退，反而迎上来一口咬住燕远的胳膊。燕远吃痛一声闷哼，还来不及做反应，左手边狭小的空间里挤过来一个人，闪着寒光的利刃直刺向怪物脖颈。

　　燕远心里一慌，还来不及出声示警。只见怪物松开了燕远的胳膊，脖颈朝着右后方翻折过去躲开刺来的匕首，同时一只手臂扭曲翻转蓦地向孟荨伸了过去。

　　空间狭小，孟荨躲避不急，被怪物猛地拎了起来向后扔去。孟荨“嘭”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再睁开眼时，双眸正好对上了怪物布满白翳的双眼。

　　孟荨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就地一滚，怪物腥臭的口涎擦着从她的脖颈旁侃侃擦过。但这一滚，也将她自己逼近了墙角。身后是墙的死角，身前是残暴的怪物，自己已经变成了囊中之物。

　　孟荨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近乎绝望地看着怪物调转了头，正对着自己。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了，怪物的神情变得扭曲，口中飞溅的唾沫落在井底矿车的墙上，包括空气中涌动的气流也看得一清二楚。

　　忽然，孟荨看见那怪物破碎的衣衫上一个黄色的商标一闪而过。

　　这是……？

　　还来不及想清楚，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想起：“这里！”

　　孟荨抬头看去，燕远身后封凌举着火把站在那里，满是脏污的脸上透着一股倔强。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过来啊！这里！”封凌说罢转身就跑。

　　那怪物一声怪叫，越过燕远紧紧追着封凌跑了过去。

　　“那个东西好像是封志！”孟荨撑着墙壁站起来，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疼。

　　燕远骇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二人紧跟着火把的光亮往前走。很快他们走到了井底车场和运输巷的连接处。才刚刚走出井底车场的隧道，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让孟荨一阵作呕。那味道像是打碎了一罐福尔马林，里面的尸块暴露在空气中飘出腐臭的味道。福尔马林和腐尸混合的味道中还飘着一股异香。

　　井底车场和运输巷的连接处是一处比较大的空间，类似山中的洞穴腹地。运输巷中有上下的电梯，钢铁铸就的电梯井从运输巷的底部通往黑暗的高处。腹地里散落着运输矿石用的矿车、工具等等东西。

　　封凌手里的火光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时隐时现。那个角落遮蔽在一个脚手架背后。燕远和孟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脚手架的后面竟然有个小铁门，铁门后有个小小的空间像是牢房。

　　封凌呆呆地坐在铁门外，火把插在铁门旁的山壁上。铁门扭曲变形，是被人从里面暴力破门时弄坏的。铁门上插了一根粗一些的木棍，当成门锁。

　　铁门里封志伏在地上，嘴里衔着一块黑色的不明物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黑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像口涎一样滴在地上。

　　封凌听见脚步声，呆呆地回头看了孟荨一眼。他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又呆呆地转过头去看着铁门后的封志。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荨看着封凌背影，总感觉莫名的难过。他的背影太像孟荨曾经看到过的，失去了生命，与自己父母阴阳两隔的小鬼。

　　“还有救吗？”封凌回头看着孟荨。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燕远问道。

　　封凌又呆呆地看了看封志，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他指了指封志嘴里的那块黑色的东西说道：“吃了那个。”

　　“那是什么东西？”

　　封凌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从山壁上取下火把，转身向着牢笼另一侧的隧道走了进去。封凌一言不发地走着，那个隧道极其隐蔽，经过了数道铁门，才走进了一个实验室一样的地方。

　　废旧的实验室里还充斥着福尔马林、消毒水等混合的味道。铁质的试验台布满了锈迹，碎裂的玻璃渣铺了满地。实验室被大火焚烧过，里面许多东西都焦黑一片，扭曲变形。加上实验室依山而建，山壁也是黑色，整个实验室可以说是混沌一片。

　　封凌踩着碎裂的玻璃渣走到一个角落，用火把照亮了焦黑的缝隙。那缝隙里长出了类似菌类的东西，黑色的，正是封凌拿给封志吃的东西。封凌的火把一靠过去，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蠕动起来。

　　“他们说这个叫肉灵芝。”

　　“能让人长寿的那个肉灵芝？”孟荨胃里泛起一股恶心。封志的样子和长寿可没半点关系。

　　封凌点点头，这才说起他们进入界内之后的遭遇。

　　他们自从进了红楼之后，张宗元一心巴结张观山，封志屡遭冷眼。一开始封志还能忍。但做惯了人上人，被人前呼后拥伺候的日子，封志很快就忍无可忍。

　　和张宗元爆发了几次矛盾之后，张宗元终于带封志去见了张观山。张观山一开始对封志表现得非常感兴趣，还曾说丰神法坛已开，他终有一日会回到界外。

　　封志觉得自己在张观山面前得了脸面，一段时间之后就和张观山提出想要长生不老的想法。张观山就告诉封志，黑水城里的肉灵芝吃了之后可以长生不老。不过因为烛石寨攻占了黑水城，他没有办法给封志取来。封志取药心切，就从张观山那拿了寻找肉灵芝的地图，和封凌二人进入了黑水城。

　　“就是这个东西，爸爸吃了之后就变了。”封凌蹲在牢笼前看着黑暗角落里封志的背影。封志像个野兽一样，背对着封凌蹲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失智的疯子，嘴里喃喃不清地说着胡话。

　　“一开始他只是呕吐。后来他好一些了，可我给他找来很多吃的，他都不吃。有一天夜里我睡醒后不见他。我着急去寻他，结果发现他跑到了那个实验室里，又开始吃起肉灵芝。”

　　“那个时候他还是有一些理智的，我们都决定离开佛牙洞了。可他一天比一天糟糕，骨头开始没有力气，饥饿让他又开始吃肉灵芝。”

　　“慢慢的，他开始什么人都不认识了，一心只想吃肉灵芝。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头发逐渐掉光，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有救吗？”封凌抬起头看着燕远。他说了那么多话，只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里有光。

　　燕远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我听说烛石寨的十七爷曾经吃了肉灵芝，不仅没有死于疫症，还获得了更强大的灵力。他既然能好好的，爸爸是不是也有救？”封凌不肯放弃。

　　“他没有吃。”燕远无奈地看着封凌：“烛石寨的……十七爷没有吃过肉灵芝，那都是张观山编来骗人的。”

　　“骗人的？”封凌眼里的光彻底黯了下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们猜测应该和张观山的病情有关。”孟荨见封凌如此难过，也想让他将这件事弄个明白。“这些吃过肉灵芝之后变异的人，都是张观山的药人。”

　　井底车场的洞穴里，不仅仅只有这一间牢房，还有许许多多间。每一间牢房的墙壁上都布满了利爪抓过的痕迹和斑斑血迹。说明这里曾经关押过许多的人。结合这里的实验室不难想象这些人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他为什么要散布这样的谣言？说肉灵芝可以长生不老，让人来寻？”

　　“张观山在界内以司令自居，自然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生病的事情。如果时常都有人莫名失踪的话，难免惹人怀疑。但如果这些人是自己去寻宝，失踪在了洞里，那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界内最近出现了十二起疫症死者，也和这个肉灵芝有关。只是……他们发病的样子并不像啊？”

　　“如果把他们理解为异变的话，就说得通了。封志是人，和妖有本质的区别。但他们身上都产生了异变的反应。”

　　封凌沉默地听着燕远和孟荨跟他讲着这一切。这些阴谋离他太过遥远，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封凌沉默半晌，轻轻地说道：“我只想能治好他。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家。”

　　封凌抬头看着孟荨：“荨姐姐你能明白吗？他都让我叫他爸爸了。”

　　孟荨心底一颤，她太理解这样的情感了。如果不是遇到红霞和老杨，她也许会和封凌一样，对别人施舍地那一点点温暖敝帚自珍。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孟荨想找些安慰的话来讲，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封凌摇摇头：“你不用安慰我的。在成为封凌之前，我的生活连狗都不如。没有形体，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界内是最低级的妖，被人驱赶。在界外被道士捉住、驯养，动则打骂。他虽然不喜欢我，却愿意让我叫他爸爸，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