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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进入界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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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穿过丰神法坛会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结果却十分平静。丰神法坛下的鬼门里隔远了看是一团黑雾的虚无空间,走进了却发现那黑雾之中更像是有个洞穴。
洞穴又与寻常的溶洞不同,不是坚硬的岩石筑成的洞壁,而是介于虚与实之间的东西。洞壁老树虬枝般纠缠着一些说不清的物质,物质之间被黑色的雾气填满形成了洞壁。那些虬枝并非藤蔓或者树根,而是一些骨头上覆盖着湿滑黏腻的物质。
隔得远了,那些骨头看上去像是老树的根须,主根上缠着絮状的根须。近看能明显闻到一股松香和腐肉混合的味道。像主根的骨头表面覆盖的物质已经干透,摸上去比较坚硬,但那些絮状物则是凝胶状态湿哒哒地黏在骨头上。
那些骨头也很难分辨出究竟属于哪种物种。最开始的骨头还能辨认,隐约能看见些牛羊猪的头骨,但越到后面就越难辨认,有的像是人骨,但又比人的颅骨多出数道凸起的骨刺,和头骨相连的颈骨也比普通人的长出数倍。
偶尔间或能看见一两个人的头骨,在这一众骨头中反而属于异类。这个洞里没有文字记载,也没有壁画,但光看那些骨头的姿态都能脑补出一场惨剧。一群人进入了这个地方,被一群不明的生物攻击,激烈的斗争中有人被拧断了脖子,有人杀死了一两个怪物。随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些人和怪物都被黏腻的物质吞噬,保持了最凄惨的姿态。
孟荨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强光手电只能照到五米开外的地方,再远一点就像有个黑洞一样,把手电的光都吸了进去。
在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一颗血红色的心脏在跳动,每跳动一次孟荨的心悸得厉害。
按道理来说他们一直在往前走。这个虚虚实实的洞穴也只有一条路,他们应该离那颗心脏越来越近才对。但那颗心脏就像是水中的月亮,你往前走,它也往前移,怎么都抓不住。
狭小洞穴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变得愈发浓稠。孟荨呼吸都有些喘。躺在丰神法坛上的时候她什么也不知道,除了脑子里不停闪现的没意义的画面,就是有一股力量不停地把她往下拉扯。
她本能地与那股力量对抗,身体绷到极限的时候,火麒麟出现了。就像是在溶洞里对付罔象时那样,火麒麟怎么才能出现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好在那股和她对抗的力量十分惧怕火麒麟。火麒麟带来的火焰烧了个漫山遍野,把缠住她的藤蔓和野草都烧了个干净,她这才挣脱出来。
比起在丰神法坛之上,孟荨觉得在这个洞里行走更加困难。在丰神法坛上激发的是她的本能。而在这里,她完全是清醒的,要靠自己的意志力克服恐惧。
好在孟荨从小见惯鬼魂,有的时候为了帮冤死被害的鬼魂沉冤昭雪,还要去找到他们的尸首,让他们重见天日。这洞穴四壁上枯骨再是狰狞恶心,她还是有些心里承受力的。
三金就不同了,一路上就听见他惊悚的叫声。
“啊!这……这……这有个人!他好像有眼珠在动!”
“啊!这条胳膊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呕!!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挂着一块脸皮?”
三金在刚被激发了半妖血统的时候还挺兴奋的。因为他旁边大半都是看不到鬼和妖的人。忽然之间成为小团体的领路人,让他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不把恐惧害怕的情绪带给小团体也是责任之一。
但现在不同了,且不说就算这个洞塌了都有高个子顶着。更重要的是这些洞壁上的东西是实打实的,不仅看得见还摸得着。洞穴又十分狭小,每一个骷髅头都离自己很近。如果忽然有颗骷髅头活了,伸个脑袋来啃自己一口,那是躲都没法躲。
三金越想越心慌,越心慌越没法控制自己的分贝。难为刚醒过来没多久的武知义,为了自己的耳膜还要捂住三金的嘴。就连跟在一旁地小鬼也拿自己刚长好的眼睛看着三金翻白眼。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洞穴才有了变化。一根根枯骨逐渐变得更像树根。洞穴里虚的那部分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触摸得到的、硬质的岩石。再然后慢慢看见了光。
众人一阵欣喜。不管洞穴里有没有伤害到他们,不管前面那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人的本能就更倾向于光。
幸好,那微光里没有等着要害他们的东西,前方只是一片林子。
面前的林子和丰神法坛处的林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他们穿越过来的山洞。窄小的山洞前挂满了枯枝藤蔓,隔远了看几乎是看不见这个洞的。在洞口,藤蔓的遮蔽之下,有个长满了青苔的石碑。碑上刻了两个字——界碑。
孟荨觉得提“界碑”这两个字的人过于惜字如金了。什么界都没有说清楚。妖界?鬼界?异世界?那不是别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不过也幸好有这个界碑,否则孟荨会觉得自己迷了路。这四周与丰神法坛那里太像了,如果不是界碑,会产生走了那么久是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众人有些纳闷,显然对于“丰神法坛”之内的定义了解得都还不够。孟荨曾听封凌说过,丰神法坛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封凌称之为“那边”。但显然也没想到丰神法坛之内的世界,和原本的世界那么相似。
“所以对当初张观山所谓的绝妖鬼于世的方法,就是建造了另外一个世界,把妖鬼都封在里面?那他也太可怕了吧?”三金把项方平放在地上,摘下他的防毒面具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
“能创造出一个世界是什么概念?那是神啊?张观山那么可怕?为什么道教对他爹反而评价高一些?”
“开霁散人说张观山的成就没有张晓初高。远哥你不是也说过吗?张观山是个资质不高的人。这资质不高的人能开创天地了?”
三金一连串的疑问,越说越觉得张观山要么是获得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洪荒之力。要么是耶和华派来的奸细魂穿了张观山,要在东方世界中开辟一个西方世界。妥妥的爽文男主设定。
燕远有些无奈,这个问题他都没有办法回答,更不说在场的人了。孟荨就是个才看了半本道家功法的编外人员;武知义信仰了那么多年的无神论,现在忽然被推翻还没回过神来;孟晓燕虽然是妖,活得还没他久。
但无论如何,如果说是张观山凭他自己的力量在丰神法坛的另一侧创造了一整个世界,他是不相信的。就算是集合张晓初之力,甚至全道教中人之力也无法达成。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的准则和规律。要是这个人在这建个坛就开辟一个世界,那个人在那边挖个洞就能造一方天地,那不是乱了套?
“我们先走走看看吧。如果这里和迷魂凼一样,说不定路也差不多,山下就会有人住。项方需要些药物才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丰神法坛上看见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孟荨内心并没有多慌张。
何况张宗元比他们早一步进丰神法坛,如果是有危险也应该是他们先遇到才对。
众人走得很谨慎,但因孟晓燕对迷魂凼极其了解,套用迷魂凼的地形他们很快走到了山脚。孟晓燕带的路不是往“黄泉水路”方向的,而是大部分人口中的“黄泉路”。如果是放在现实世界,穿过这条道再往下就应该是项方他们住的村子,出了村子再往左走个半个来小时,就是景区的大门入口。
但山是那座山,山下的村子却不是项方生活的村子。确切的说,村子的位置差不多,但建造的成度完全不同。
项方生活的村子,虽然在相对闭塞的地方,但也是新农村的风貌。有围墙围成的院子和混泥土浇灌的二层小楼,路虽然窄但也够一辆车行。
面前这座村子的建设标准还停留在古代,竹篱笆插在黄泥地里勉强围住一个院落,院落里面是用木头和草搭建的小屋,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小屋外搭了个凉棚,有个土炤台,柴火零零散散堆在炤台旁,积了许多灰尘。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也是从山里直接取来材料,大一点的、高一点石头的做桌子,小一点的矮一点石头做凳子。因为靠着水井,石桌和石凳上都长满了青苔,几个竹编的簸箕乱糟糟地散落在石凳旁。
“这屋里还有炉子呢,还有床。”武知义挥了挥手,拂开面前的灰尘。说是炉子那是抬举了,只是在屋里正中央一块连地板都没有,就着地面挖了一个土坑,里面有烧尽的碳灰。土坑上支了一个架子,挂着一个铁水壶,看上去是这间屋里最之前的东西。
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村里类似的小院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座,都是差不多的情况。这些院子里都没有人,每一个院子也都是乱糟糟的,就像是一夜之间原本住在这里的人都撤走了一样。
虽然这里处处透着诡异,但众人也没有别的选择。项方呼吸逐渐急促,身体也发起了高热,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
三金把项方放在床上。所谓的床也就是一块木板上多铺了些干草而已。好在这里天气不冷,三金和武知义还能拖下外套来给项方垫上,避免他的伤口二次感染。
这里没有药品,燕远只能进山去给项方采一些药来。武知义打了井水来要用物理方法给项方降温,孟荨不方便待在屋里就和孟晓燕一起在石凳子上坐下了。
母女两虽然是“相认”了,但一句话都还没有说过,此时坐在一起竟然还有些尴尬。孟晓燕不自然地拉了拉自己的风帽,想把自己的脸遮住。
孟荨看着孟晓燕小心翼翼地样子,不免有些心疼:“你其实不用这样的。”
“怕吓着你。”孟晓燕嗓音有些嘶哑,回过了头不敢看孟荨。半晌孟晓燕才又鼓起勇气说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孟荨鼻子酸酸的,有些发红。这些年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挺苦的。每一年都去罗汉寺等消息、没有什么朋友、被人当做异类。但比起孟晓燕她那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她十年来都没有在罗汉寺得到消息,但至少是有盼头的。她虽然没什么朋友、被人当做异类,但红霞和老杨却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过得挺好的。遇见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了我,他们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孟晓燕欣慰中又带了点失落。
“红霞和老杨说我的母亲一定很爱我,也一直在找我。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年幼时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还有那张‘三月初七于镇寺祭拜’的信笺是怎么一回事?”
那声“母亲”戳动了孟晓燕,她眼圈蓦地红了。原本就嘶哑地嗓子,因为情绪激动更难说出话来。她平静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当年的事情。
那张“三月初七于镇寺祭拜”的信笺也是她的祖辈传下来的。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张纸,为何祭拜,祭拜谁,谁也不知道。但这件事又极其重要,自孟晓燕的曾祖父开始就一直在做这件事。祖上传闻是承了人的恩情,以这个方法去报恩。
孟家的祖上在湖北,家里世代也是富庶人家。军阀混战的年代生意不好做,族中的年轻人就去参了军。那些年战乱频发,四处都在打仗,自家好好的房子被军阀抄了家。孟家只好弃了祖宅拿些金银珠宝重新起家。那些年通信也不畅,族中的出去参军的年轻人没一个回来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送回来一个婴孩,就是孟晓燕的曾祖父,说是遗孤。彼时的孟家男丁凋敝,对那个人是感激涕零。也正是那个人将“三月初七于镇寺祭拜”的信笺交给了孟家。说救下这个遗孤的人,就被埋在镇寺之中。
孟家是商贾世家,诚信为上,承了人的情,允了人的事,哪怕是再难也要做的。后来孟家就举家搬迁到了四川。但自曾祖父开始,孟家的人就像是得了怪病。曾祖父的嫡亲都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鬼怪。为此孟家更加相信是“祭拜”得不够,心不够诚,从而更加重视这件事情。
不过无论她们怎么祭拜,“见鬼”这个事情始终没有变化。孟晓燕的祖母、母亲都因为能见鬼这件事被自己的丈夫抛弃,不得已再回到孟家。她自己知道母亲和祖母的遭遇后变得十分叛逆,在那个年代可谓是特立独行。她只顾着自己性子来,不谈恋爱,也不谈婚姻,活在当下。后来就阴差阳错的有了孟荨。
直到孟荨出生后,她才发觉自己亏欠孟荨良多。那个时代没有父亲的孩子是会遭人歧视的。更何况孟荨还有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小时候的孟荨一度孤僻。也正是这时候,她遇到了张宗元。张宗元成熟、儒雅,对孟荨也很好。孟晓燕差一点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
后来孟晓燕在张宗元屡次带她进入迷魂凼探山后,才渐渐起了疑心。可惜那个时候的孟晓燕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张宗元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她真是心软了。
她随着张宗元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迷魂凼。渐渐地孟晓燕知道自己的血似乎有些特别。例如张宗元教她的术法,她不仅能很快习得,还运用得十分得心应手,很多术法在自己血液的加持下更是有难以想象的增益。
直到最后一次随着张宗元进入迷魂凼,她才发现张宗元的真面目。孟晓燕的血虽然有着异于常人的效用,但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她不能像孟荨一样开启鬼路,更没法找到丰神法坛。
在一个夜晚,孟晓燕从帐篷里醒来,恰巧听见张宗元跟人打电话。电话里张宗元提到,孟晓燕也许是因为生育了孟荨,血统被稀释了,所以不能祭坛。
孟晓燕看着孟荨熟睡的脸庞一阵心悸,当晚就叫醒孟荨连夜逃走。但没跑出多远就被张宗元发现了。孟晓燕慌不择路,越跑越远。也真是她命不好,找了那么久的鬼路而不得,在她逃亡的时候鬼路出现了。
与所有人一样,她被鬼路裹挟着几乎丢了半条命,她只是本能地紧紧抓住孟荨,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待到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六天故鬼庙里。
她带着孟荨在六天故鬼庙里躲藏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微弱的阳光穿透六天故鬼庙破碎的瓦顶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一开始身上只是痛痒难忍,她的身上开始起了一块一块黑斑。她以为是什么皮肤病,以为会传染,在庙里都离孟荨离得远远的。
后来她身上开始长出一片又一片的鳞片,她的骨骼也在发生变化,她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一开始她还抱有侥幸,以为孟荨离她远一些就不会有问题。直到第二天她发现自己紧紧盯着孟荨手臂上的伤痕,和伤痕上凝固的血液,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的时候。她才知道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要把孟荨送出迷魂凼,要让她离开自己,是孟晓燕那时最后一丝理智。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许只是因为当时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孟晓燕说了许久的话十分疲惫,说到这里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轻轻带过。
可能让孟荨吓到丧失了所有童年记忆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平平淡淡的呢?
当时是一个怎样惨烈的场景,孟晓燕不愿意提,孟荨也不愿再次揭开孟晓燕心上的那道疤。这个话题也就轻轻揭过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孟荨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她从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但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失忆。她那种从小见鬼的体质,和心理医生聊什么呢?恐怕心理医生比她更早崩溃。
孟晓燕没听过这个词,但也从字面意思理解了:“荨荨,其实我希望你能忘了我。忘了我你能更快乐一点,只是没想到那张信笺放在你包里。”
“即便没有信笺,张宗元也会找到我的。他说我是天师道的后人。我还差点以为……”
“张宗元是你爹?!”孟晓燕哑然失笑:“我还不至于那么晕头。张宗元曾提过我是天师道的血脉,我还以为是那个背叛了我祖母的祖父,或者抛弃了我娘的男人是天师道的人。现在想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孟晓燕没有实际的证据能证明开启丰神法坛这件事与那张信笺有直接的关系。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自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多了一个世世代代都要去践行的不知道缘由的诺言。也是从那一辈开始,他们开始能有见鬼的能力。孟氏祖上从没有听过有修道之人,她却偏偏又是天师道的血脉。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