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天师》有镹

39、第 39 章 母女相认

　　“远哥，你看周围！”三金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以丰神法坛为中心，十二柱为边界，边界外的世界就像是坏了的电视屏幕出现了双影。大地开始剧烈的晃动，一股力量自地心向上把树连根拔起。如果不是三金先看到边界外的重影，他会以为是地震把自己晃得晕了头。

　　燕远手腕一振，银龙倏地飞了起来，向十二柱飞了过去。燕远纵身一跃在重重叠叠的鬼魂上借力一踏，踏上丰神法坛。可燕远还未来得及站稳，那开了锅似的万千鬼魂齐齐伸出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脚踝。

　　燕远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头顶有什么东西飞来“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燕远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地上尘土飞扬，平整的地面上被砸出一个坑来。待尘土散了去，银龙自坑里冒了出来，龙嘴一张吐出一嘴泥。

　　银龙现在体型巨大，有真龙般大小，声音也浑厚有力震得人耳膜生疼：“那锁妖柱还有些来头。”

　　燕远抬头看去，起初来的时候没有仔细看。那些柱子上刻的纹路也不明显，只当是寻常祭祀用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锁妖柱。

　　所以现在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有去无回的死路。

　　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再次提气爬向丰神法坛。困在这里也罢，随着张宗元他们进入丰神法坛也好，首先要做的是把孟荨给救下来。

　　“没用的。”孟晓燕追了过来。她的黑袍早就在挣扎中落了下来。她脖颈上血肉模糊的一片，外翻的皮肉上扎着碎掉的鳞片碎片，好在没有伤到喉管她还能嘶哑地说话。

　　“不能救……”孟晓燕许久没有说话了，说话说得很慢，只能捡着关键的先说。

　　“她。”孟晓燕指了指孟荨。“它。”孟晓燕又指了指丰神法坛。“一体的。”

　　孟晓燕说得艰难，也没法细说前因后果，但燕远听明白了。孟荨独特的血脉和丰神法坛能引起共鸣。她能打开丰神法坛，也能关闭丰神法坛，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够不够强。

　　孟晓燕又补充道：“现在救她……会死……是命。”

　　三金呆呆地看着孟荨：“远哥，老板娘撑得住吗？”

　　燕远没说话，这是孟荨必须自己过的一关。

　　脚下地动山摇，几个人却似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天崩地裂与他们无关，天地变色他们也不关心。

　　一分钟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绵长，四周的黑雾愈发的粘稠，人陷在雾中像是被黏腻的胶质包裹，呼吸都变得急促。

　　***

　　倒在一旁人事不省的人都有醒来的迹象。最先醒来的是沙当。他胸口被锁链贯穿，伤了肺，醒来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沙当眼里已经没有了疯癫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平日里样貌可怖，形如鬼魅，现在许是因为回光返照的原因，面上竟然拢了一层慈悲。

　　沙当没力气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孟晓燕身旁:“我救了你，你要帮我救他。”

　　他指的人是项方。项方被孟晓燕撞飞之后受了外伤，又因为防毒面具坏掉被毒雾侵蚀，如今只剩了一口气勉强留着一条命。

　　沙当怕孟晓燕不答应，又继续说:“他只是个孩子，如果不是你撞了他，他不会受伤。这原本也是你的过错。”

　　孟晓燕笑得古怪:“你怎么觉得我会救他？”

　　她这个模样，早就不像人了，凭什么还会有人觉得她是个好人？

　　沙当指了指自己从六天故鬼庙抱来的白骨:“这个女人叫吴晶，是你救了她吧？你既然能救吴晶，也能救项家小子。”

　　沙当说到这里已经没了力气，他没有给孟晓燕再拒绝的机会。他缓缓地垂下头，嘴里喃喃地说道:“是你害的他，所以你得救。。。得救。。。”

　　沙当把孟晓燕当做了胡乱抓住的救命稻草，临时也要死死拽住，不肯放手。

　　他最后的目光是投向项方的，带了些释然，又还有着歉疚。他有太多的事情来不及跟众人解释，他就要带着他的秘密在这个无人之地变成一堆白骨。

　　他这次来迷魂凼就没想着出去。更没想把张宗元带出去。

　　当年他带着科考队进入山里，队伍里就混迹了几个心怀鬼胎的人。那几个人和张宗元一样想要找到丰神法坛。他们悄悄给了沙当钱，让沙当带他们去找鬼路。

　　沙当猪油蒙了心，收了钱，和那几个人一起哄骗着科考队员越走越深，越走越远。在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鬼路出现了。

　　和他们这一次被鬼魂风暴裹挟一样，他们也进入了第二层，走到了六天故鬼庙里。只是那一次，他们再没能等到进入丰神法坛的鬼路开启。

　　他们被困在六天故鬼庙里一个月。那一次没有孟晓燕设置的迷魂阵，他们被困在庙里是因为迷了路、没有足够的装备、没有食物。

　　最可怕的是没有食物，人为了活下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弱肉强食是动物界的规则，极端情况下人也就是动物，没有一点人性。

　　吴晶是在他们杀掉第一个人之后跑的。在当时的环境下，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留在六天故鬼庙里的人，只是惋惜少了一个食物。

　　活到最后的人是沙当。凭借他多年做猎人的经验和手段，他活到了最后，活成了鬼，活成了魔。

　　原本他也该死在山里的，但他看到了鬼路。他逆着鬼路拖着自己苟延残喘的身体往迷魂凼外爬。当时他受了重伤，体力不支，只是本能地朝向出路爬行。在他一口气将落未落的时候，他被项方的父亲救了出去。

　　科考队最开始找的人是项方的父亲。可他看出了科考队成员的负责，没有接那单。科考队这才找到了沙当。

　　项方的父亲在村里见沙当迟迟没有出来，猜测他出了意外，这才冒着危险进山救援。

　　可他这样的恶魔怎么配有人救呢？如果没有人救他，没有人对他投放过善意，他还可以任凭自己成鬼成魔。可他被人救了，衬得他这个人多么的卑劣、万恶不赦。

　　这件事成了他的心魔，他没脸再待在村里。可他走得再远也都摆脱不了心里的魔障。直到张宗元来找他。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他觉得他要在自己下地狱前做一件事——把那些无辜受害的科考队员埋葬了。

　　他万万没想到，当年他不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吴晶还活着。她的尸骨仿佛在说，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无论他怎么弥补，他所犯下的罪都没法被埋藏。

　　***

　　粘稠的黑雾中裹挟着泥土。泥土在半空中一会儿化成鬼脸，一会儿化成山川。剧烈晃动的大地连树都连根拔起，更不说站在地上的人。

　　三金趴在地上，手没有抓的地方，刚找到一块可以抓的东西，很快就被震没了。慌乱之中他抓过树根，抓过泥块，抓过石头，吃了一嘴的土和泥。

　　在万般绝望的时候，他终于抓住了一个牢靠的东西，结实、有劲、还有布料的手感。三金抬起头见飞扬的尘土之中燕远立于混沌天地之间，低头看着他。虽然燕远没有嫌弃三金，但眼神里带了些古怪。

　　三金尴尬地挪了挪，把手从燕远的大腿上挪开，身子伏地抓住了燕远的小腿。对比起三金的狼狈，燕远仍旧帅气逼人。同为半妖，差距实在太远。可是燕远怎么看上去怪怪的呢？

　　三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看见燕远的眼眸里一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下去。并不是多亮的金光，但是在这尘是尘、土是土的天地间，那颜色有些突兀。

　　银龙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上压了过来。虽然银龙不是对着自己说话，但三金仍旧觉得那声音震得人肝疼。

　　银龙的声音里带了些愠怒：“燕远，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没看见鬼门里的东西吗？”

　　燕远没吭声。他当然看见了，那团诡异的、血红跳动的心脏。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地狱，但最起码地狱里不应该有他熟悉的气息——属于银龙的一半的气息。

　　孟荨与丰神法坛能有共鸣，但丰神法坛下跳动的心脏却属于银龙的。这件事情毫无道理。有关丰神法坛的所有秘密，都充斥着诡异的气息。

　　“燕远，你被封印百年，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鬼门关上吗？丰神法坛的后面可能还有十八人部，你难道不找了吗？”

　　燕远依旧没有说话。

　　三金却慌了神：“远哥？你……你要走吗？”

　　燕远难道要丢下孟荨走吗？那他怎么办？还有受了重伤的武知义和项方，难道他们都要死在这？任凭黄土翻过来，就地把他们埋了？

　　“不走。”燕远声音很轻，却坚定。

　　“你疯了吗？！”银龙震怒。

　　-他应该要走的，他从百年前就希望能从半妖的身份中解脱。等了百年，眼见着银龙的另外半枚内丹有了下落，他的心愿就要达成了。他没理由不走。

　　-他自解除封印以来，唯一想要知晓的就是十八人部的下落。如今他们可能就在丰神法坛后面等他，只要他跨过去，就能和兄弟重聚。

　　-1929年的秘密就藏在丰神法坛后面，只有跨过去才能解除心中的疑惑。

　　-他答应孟荨帮她找到她的母亲，她做到了。孟晓燕现在就在这里。他不欠孟荨的了。

　　那么多的理由，随便一个都足以让他走进鬼门里。可他就是迈不动腿。

　　-他差点杀死孟荨，两次。第一次孟荨返回来救了他，第二次孟荨甚至没有责怪他。这笔账怎么算？

　　-他自解除封印以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不到方向，是孟荨收留了他，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

　　-哦，他还吃孟荨的，穿孟荨的，用着孟荨给的手机，每个月还从孟荨那领工资。

　　-对了，他还是孟荨的保安呢，签了合同的呢。这个时候合同还没到期呢。

　　燕远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我工作还没做完呢。”

　　银龙仿佛被一个西瓜噎住，焦躁地在燕远身旁来回绕着：“燕远，错过这一次机会，你知道后面会如何吗？你以为你这个皮囊还能承受我的内丹多久？”

　　燕远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我拿了工资，还签了合同。”

　　银龙一句“你他娘的放屁”还没说出口，丰神法坛上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束缚在孟荨身躯上，吸食着她鲜血的黑雾忽然“噼里啪啦”燃起了火花。那火花在血液与黑雾相接的地方迸了出来，溅起一朵朵莲花状的火焰。那火焰越聚越拢，很快孟荨浑身都燃烧起来。

　　三金骇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丰神法坛是特么用完了人就要将人就地火化啊！这都什么传统，老一辈的物什不是应该讲究入土为安吗？

　　可再一细看，又觉得不对，孟荨没有一点痛楚的神色，皮肉也没有烧焦的痕迹。那越聚越拢的火花越蹿越高，忽然上空传来一阵咆哮，火焰之中骤然出现了一只火麒麟。

　　火麒麟利爪一挥，数根缠在孟荨身上的丝线断了去。它低头一咆哮，那些攀上孟荨的鬼魂尖叫着落回地狱深渊。挣脱束缚的孟荨骤然清醒，她翻身跳上火麒麟的脊背，几步跃下了丰神法坛。

　　大地停止了震动，扬起的尘土又纷纷落下，被连根拔起的树，歪斜地、半截树干插入泥土里。

　　三金目瞪口呆地看着孟荨，他总觉得孟荨有点不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

　　孟荨躺在丰神法坛上的时候，脑子里被强行塞入了许多画面。那些画面上下不连贯，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有的画面是一片混沌的天地；有的画面是一个人的眼睛；还有些似乎是一个人在逃亡，她是那个人的眼睛，看着天地不断地抖动。那些画面毫无意义，她却莫名地感觉心慌。

　　那些毫无意义的画面，还让她将现实与幻觉混淆了。她一时分不清楚自己被孟晓燕所救是现实还是幻觉，直到看到燕远和燕远身旁的孟晓燕，她才慢慢理清头绪。

　　“老板娘！”三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过去，自己那一身泥一身土蹭得孟荨满衣服都是。

　　孟荨有些嫌弃，这么大个人了，而且还是个男的，怎么一点分寸也没有？

　　谁知三金把孟荨当成了救星，抱着就是不放手，嘴里还问着：“老板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孟荨这才刚清醒过来，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哪来的什么对策？何况出不去又是几个意思？虽然周围乱糟糟的，但四周都是山，到处都是路。怎么就不能走了？！

　　燕远简短地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丰神法坛、锁魂柱以及孟晓燕的身份讲了一下。

　　最让孟荨无法释怀的自然是孟晓燕。她设想过与找到母亲的种种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但意外之中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在张宗元说孟晓燕失踪在迷魂凼时，她就应该想到了。

　　母女相见没有想象中的热络，也没有热泪盈眶的场面，两个人互相看着，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谁先开口，从何说起。

　　半晌孟荨才在孟晓燕躲闪的眼神下，轻轻说出一句话来：“你不用躲的。”

　　此间的状况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给母女二人叙旧，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锁妖柱被激活了，燕远、三金、孟晓燕都走不出去。武知义和项方还受着重伤，他们身上连张创可贴都找不出来。

　　孟荨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