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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这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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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城到洛阳、再从洛阳回皇城,两地折返奔波月余,雾蒙蒙的北方之地草木生发,万物终也被翠烟朦胧的春雨润泽,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许多。
至少对于日日出入宫廷中的治国者而言,日子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燕北云并不需要特意打听讯息,也能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窥见片刻内情。
有一位位至尚书的官员,月前在家中遇刺受伤,虽然万幸没有丢掉性命,伤口却一路从肩膀蔓延到腋下,深可见骨。家中亲属连夜延请医师,好容易将命保下来,四五十岁的人第二天却强撑着满身血腥到皇帝面前弹劾政敌,连棺材也一起带上殿堂,不死不休。皇上向来是不关心党派之争的,然而这副阵仗实乃闹得太大、也太严重太占理,所以两面为难的圣人一声“头痛”能拖便拖,未能得到支持的敌党见状也有样学样,不知突发什么恶疾称病在家,一连二十多天不见人影。
这官员也真下得去手,有骨气,这么能闹腾肯定不是拿我给他那把小刀划的。燕北云高兴地想。
他忽然不关心行刺雇主了,一瞬间仿佛对佛法生出许多虔信,如若跟在身边的僧人不才认识不久的净尘、而是相识多年的老方丈,一定强烈地缠着人家表达皈依之心。路上经过每一座庙宇,燕北云都恨不得跑到如来弥勒各座香花宝殿面前烧高香,其实三清玉皇也行,保佑那位清正廉洁的尚书一定要将事情闹得够大,最后谁输谁赢无所谓,只要把夹在两党之间公然挑衅朝廷的恩怨楼狠狠清算查封,便可谓天下太平。
但他毕竟明面上还得向铜钱交差,七万银两着实是很大一笔财款,连燕北云想要快速凑齐也稍有压力,从洛阳再次北上皇城折腾近一个月,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在找各方朋友凑现钱,顺便,抖露他和恩怨楼翻脸的消息。叫人占去这么大一个便宜,自然要用尽机会让恩怨楼惹上越多麻烦和事端越好,燕北云在皇城中逗留几日,踩几回点、见几次人,终于确信将目标的起居与家宅摸熟了,待街头相关议论稍许散去些许,便要取此次目标的头颅。
这与尚书敌对的官员不愧为穷奢极欲之辈,涂满白垩的住宅的墙头比同坊内的其余人家高出许多,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燕北云站在墙下,仰望这条洁白仿佛雪山般的天堑,心道带个没经验的人翻高墙也太费事了,对净尘道:
“京中人家警戒充分,你只跟着我有过二三回隐匿经验,这次不要进去了。京官但凡出点状况,很容易惊动军备,人多了事不好办。”
净尘轻声道:“好。”
燕北云勾唇一笑,并没有放任净尘站着等他。他将僧人推到面朝墙面、距离一丈有余的地方,很显然打着什么主意,道:“站这别动。”
他说完也向后退去,直到不能走远,屈膝俯身,忽然向前冲刺,双手拍向准备好的肩头,借力跃起。净尘遭到冲力,身体有分寸栽晃,很快稳住力气,看见燕北云借力之后凌空翻身,如悬停的飞鸟一样滑入墙院,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翻过墙便有树木,燕北云抱在枝头,接着月光打量前几日探摸过的庭院,家院半刻前巡逻过此地,再来需至丑初。他放心地将自己倒吊下来摔入草丛,确认各类随身携带之物无异,慢慢靠近主屋。
彩绘的屋檐下,游鱼飞鸟走兽阴恻恻盯着行人看。燕北云视若无睹,不多时找到屋中灯光。
他的目标最近仕途不顺,心情颇为焦躁,不知道已有多少深夜无法入睡,坐在敞开的窗台前,一双憔悴的眼睛四下乱瞟。亭台楼阁巨大的阴影投在地上,完美地遮盖住燕北云的气息,春夜很平静,微风凉而不寒,如同爱人抚过面颊的双手一样细腻,美好得燕北云只想冷笑。
真是顺利的潜匿,真是明显的目标。有诈的人头依然是他的人头,既然送到手上,就别怪他拿取的时候不客气。也真是混迹江湖的时间久了,有人耍花招,竟然敢半点不加掩饰地耍到他面上来——
如竹叶破空,燕北云猛地从假山间刺出,眨眼之间官员喉头已被一根长针刺破,自窗台前无声歪倒,鲜血流成满地倒映明月的镜面。燕北云转回身体,凝视地上已无生息的尸体,笑道:“一个人,任凭生时如何呼风唤雨,要死的时候,也不过一副肉胎……”
“胎”字话音未落,燕北云抄起手边金银相错的玉石摆件朝后砸去,轰然一声,与刀刃相撞。那毫无杂色的美玉瞬间碎成满地云英,火花短促地迸溅,刀锋偏过虎口,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血线。
自身后偷袭的黑影一击不成,立刻又跃回屏风之后,数步开外垂落的床帐微微晃动,显然还潜伏着第二个在其间呼吸的人。燕北云面色不变,将手中被砸剩、变了形金银装饰扔到血泊中,笑着嘲讽道: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偌大的宅邸中一个守卫也没有,欢迎我岂不是热情过了头?可惜这贪官到了阎王殿里对账,若发现请来的保镖反将他当诱饵,不知道能不能气活过来。”
躲在屏风后的巨大身影闻言,粗粗笑了起来。
“燕爷恁大人物,想见您一面,难如登天。没有让您留眼的名气,便只好使些手段,叫这狗娘养的东西做个凭引,虽然粗暴些,也是没有办法,见谅见谅。”
燕北云看着终于现身的两人,道:“我不认得你们。”
那屏风后走出的人身材健硕,一身古铜色皮肤爬满刀印,显然也是常年在江湖打滚的人物。床头也有动静,燕北云分神去瞧,见那扯下帘帐的手臂肌肉横生,竟然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小山似的肉丘从床面上下来,“吱呀”一声,地座瞬间抬高几分。
屏风后转出的男人道:“燕爷贵人多忘事,咱给您介绍介绍。我叫罗猛虎,兄弟左贵,搭档数十年,都是青虎帮的干将。”
燕北云笑道:“哦?那你们帮主就是那个连‘青龙白虎’都不知道,一定要取名‘青虎帮’的大文豪孙仗财?我倒确实没见过你们孙帮主,怎生孙帮主突然有什么要紧事,要支使你们用这么个俏皮的方法拜访燕某。”
左贵冷冷道:“看来燕爷手下的人命太多,果真半点想不起来。咱和你无冤无仇,两个多月前您却杀了咱帮里的兄弟朱五盛,大伙儿气不过,只好来讨个公道。”
燕北云很不以为意,笑容淡了一淡,道:“既不在白道,谁手里都少不了性命,你们难道能将从前杀过的名字各个记清?朱五盛这个人,我尚且有些印象,他是你们孙帮主的干儿子吧,孙帮主的干儿子没有成百也能上千,难道缺他一个?”
见燕北云不肯认账,罗猛虎又道:“不巧得很。朱五死的时候刚向帮主进献美人,新认的好大儿还没过洗三便无缘无故死了,怎么能不叫人悲痛。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为帮主分忧,他老人家情致低落,也只好向燕爷来问问办法。”
淡下的笑容渐渐没了踪影,燕北云神情冷漠,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平淡:“孙帮主为了找出燕某这个凶手,着实花费不少功夫。朱五盛这些年在外头结仇可不少,否则如何突然巴结青虎帮,一个个拷打逼问,需要不少时间吧?”
罗猛虎笑得十分客气:“倒也没那么麻烦,有钱请得动燕爷的,也就七八个而已。这么说咱得提醒燕爷一句,下回收人钱财可要找嘴巴牢靠些的,那孙子不争气得很,刑还没上一半,就把您招得干干净净。”
燕北云提动嘴角,很有耐心:“话说了个颠倒。若是不怕死的硬碴,早便自个找朱五盛拼命,还要拜托燕某干什么?雇主花了钱,自是有资格招卖信息,但他不懂寻仇规矩,青虎帮偌大一个帮派,也不懂么?”
罗猛虎叹口气,一转口气不接话,遗憾道:“问出燕爷的身份容易,想要知道您在哪里,麻烦忒大。您是恩怨楼的‘头牌’,身价非比寻常,铜钱死活不肯泄露消息,好说歹说,才用十万白银砸开了他的嘴。”
“十万白银”落入耳朵,燕北云忍不住又笑起来。
纯是气的。铜钱吃他违约吃了多少黑心钱?七万两。七万两一交,往后再无合作余地,明知已经闹掰还要吃摸干净最后一份利益,奸商,果然是奸商。恩怨楼“头牌”的行踪定价,在铜钱心中比身处中央为臣的官员还要高出三万两,也许是这件事情中,唯一可以令人高兴的地方了?
燕北云微换站姿,整个人的气质随之顿改,娇柔妩媚、勾人心魄。一瞬间,他似乎不再是恩怨楼,而是秦楼楚院中真正的“头牌”,巧笑道:“比起恩怨楼的‘头牌’,你还不如叫一声‘花魁’我会高兴些。毕竟我做女人的时候,骗人总是格外好骗,再聪明的男人看到漂亮女人,也会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一句话又嘲笑孙仗财为朱五盛报仇是迷恋美色,又是讽刺朱五盛被杀时轻信了他假扮的女子之身。罗猛虎和左贵听见,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只好回归正题:
“咱们敬燕爷是道上这么多年的老人,不想真的和您结仇,只是您杀了朱五,这笔债不能不追。这样吧,下手时用的哪条胳膊,留给咱们回去交差,往事从此一笔勾销,以后大家客客气气,一切照常往来。”
燕北云收起笑。不笑的时候,他的面容看起来不再如之前柔和,反有一点凌厉的心惊。
他道:“青虎帮所谓‘一笔勾销’,真是客气。燕某在道上吃饭,凭的就是手脚健全,你们将燕某胳膊拿去,是要砸人饭碗?”
罗猛虎极解人意地劝说:“燕爷在这行已经干了十一年,时间长了,自然要服老。江湖上后起之秀那么多,做前辈的总要给新人留点机会,您不可能一辈子霸占这位置,是不是?”
燕北云冷笑起来:“孙帮主打得好算盘,拿一个朱五盛当借口,用燕某做立威江湖的扬名状。只可惜上一个威胁燕某退出江湖的人,被一枚铜钱削开了半边脖子,不知道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罗猛虎并不活恼,继续加码:“燕爷说话,不要太满的好。东南墙下还站着一个人不是?咱道燕爷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洁身自好,没想到是好这一口,好容易找到个相好没了,您心不心疼?”
“相好?”燕北云弯起眉眼,再次笑得不疾不徐,似乎极其喜欢这个谣言。“铜钱当奸商果然十足地道,收了十万两银子,连他是天禅寺的弟子都不肯相告。燕某好心劝上两位一句,最好不要动门外那和尚,毕竟天禅寺的老秃驴其他能耐没有,记仇本领却一等一强,得罪了他们全帮遭灭,外人不知情的还要赞一声惩恶扬善,净为佛门添送功德。”
他一番话正中青虎帮死穴,罗猛虎与左贵脸上青白交替,皆没料到铜钱送给他们的消息中埋藏这样大一个隐患。“铜钱在骗他们”和“燕北云在骗他们”两箱抉择,半晌,终于还是不敢托大,恨恨吹了声哨。
燕北云暗地里松气,他知道净尘功夫不差,但这和尚毕竟从前未曾遇到过江湖冲突,自己也不知道青龙帮今晚到底派遣多少人,能够不上武力,自然是避开拳脚最好。希望这和尚也别因为见了包围而擅自行动给自己添麻烦,正这么想着,听见罗猛虎喷出一口气,又闷闷笑起来。
“燕爷身边新跟的红人,铜钱当然是要长个心眼,不能随便出卖。好在新人来了旧人哭,任凭什么人,只要带上个‘前’字,就不值钱喽。”
燕北云终于变了脸色。他再不如先前镇定,脸上酝起愤怒,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直指罗猛虎咽喉,逼近数步,喝道:“你对我师哥做了什么!”
刀刃锻色如银,寒光凛凛。身上百八十的技艺中,燕北云使得最好的,就是长刀。
他动了真格。
罗猛虎毫无恐惧,仰头挺胸坦然面对割喉利器,得意地哈哈大笑:“不是你说的吗?任凭他铁打的汉子,看到女人都得软成一地!峰哥退业了本事还在,我们奈何不了他,可那婆娘大着肚子,一命叠一命呢!”
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拽动刀柄,将刀刃都轻轻拽得向边上偏开。燕北云打量罗猛虎和他身旁左贵,像是在打量两个死人,脸色冰冷无比。
“先前道上恩怨,青虎帮想讨个说法,还能有商有量。但是你们敢动郝峰,犯这行退业的规矩,那么燕某和青虎帮的仇,此时、此地,就是真正结下了。”
意思是——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