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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或许他确实 ...

  •   送走郝峰,燕北云拐回净尘身边,见僧人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看着自己,解释道:“那是我师哥,关系很好。有些消息我拿不到,要托他去问。”

      净尘似乎真不曾预料到燕北云私下里还有这样随和亲切的一面,与郝峰的相处时,活脱脱一个与兄长关系极其亲厚的年轻人,一瞬间,竟普通地有些过于随处可见。他不知又在想什么,半晌,有些羞愧似的,组织一句简短的声音:“贫僧以为,杀生者,皆是独来独往的孤客。”

      燕北云双眼一瞪,漂亮的眼眸立刻满含惊讶。望向净尘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稀奇人物,熠熠生辉。

      “为什么杀人的不能有朋友?”他不可思议地反问。“杀手也是人啊,卸了刀子照样过活。你没听见我师哥都娶老婆了吗?秃子,你对我们这行有多大误解啊。”

      问题的症结终于显露。月余以来净尘言语和行为间的种种矛盾,一下子有了可以解释的原因,燕北云反应过来,这和尚的确没有他想得那么愚钝,只不过对于杀人一行的误解,实在太深。

      “我的天你怎么能这么想。”燕北云连声惊呼,一把抓住净尘拖着他往前走。“你出家是无时无刻不在修行,但只有你们佛门里人这样,谁歇业了还想着干活?不行啊,你这个想法得矫正过来,正常人不像你们这么努力的,来来来跟我走,我们吃饭去。”

      一连走过三条街,燕北云终于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还不到吃饭人最多的时刻,酒楼宽阔高大的门面下顾客稀少,刚在临街摆出的桌椅前落座,立刻有人殷勤招待。

      “这店虽然开在洛阳,江南的菜却做得正宗。”燕北云问净尘。“你吃咸吃甜?”

      听客人如此认可自家手艺,伙计高兴道:“是嘞,这位小哥一看见识就高!咱们东家自己是苏杭人,口味地道,更别说厨子也是老家请的!”

      净尘道:“皆可。”

      燕北云略一点头,不再管他,径自点菜:“一道糖醋鳜鱼,鱼不用太大,八两左右,去骨留头;一道龙井虾仁、一道红烧扁尖、一道莼菜豆腐、一道清炒豌豆,除了鱼虾全用素油炒,笋里不要放鸡汤。再来一份南瓜酥浇甜酒酿,一坛‘一酿青’米酒。”

      伙计叫道:“我看这是一个和尚嘞!难道和尚也能喝酒吗?”

      燕北云笑道:“哦,那你给他上壶茶吧,南瓜酥也别浇酒酿,你们店里可以用素油起酥先做吗?不然就不要了。店里有什么茶?今年新炒的铁观音可到了?”

      伙计点头道:“您运气好,前两天刚进的货。一个和尚,喝观音茶——倒是雅事呢。”

      燕北云向他弹去一粒银钱:“铁观音不要泡太老,头汤沏过就把茶叶滤出来,淡茶好喝。辛苦小哥,去吧。”

      伙计得了赏钱,头也不回乐颠颠地去了,一路高声唱喏,向后厨报菜名。净尘道:“粗食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燕北云笑意盈面,反驳:“这就说得不对。你们禅师说过什么?‘我终日吃饭,不曾咬着一粒米’,吃饭怎么了,粗陋的能吃,金贵的当然也能吃——着相了啊。”

      跑没踪影的伙计很快回来,抱着黑釉陶罐装米酿,开封后表层浮着一绿蚁,淡得几乎没有酒味。燕北云只将这半白的甜酒当作饮料,罐口蒙一层细布,滤入碗中浅斟一口,又道:“其实呢,铜钱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哪天你能毫无压力地坐在这里和我吃饭,桌上有肉有酒毫不避讳,那这佛算是修成了。”

      这话一说不好极容易得罪人,因此说完燕北云立刻垂身,做出一副投降装,姿态很轻松地笑:“逗你玩呢。戒律既然已经定下,便不是为谁专门设置挑战,丹霞禅师劈佛烧柴的故事,也多半只是心念,做修行警醒之言。”

      他支起一条腿踏在板凳上,撑着脑袋,把玩鬓角:“还是说说我身边的故事吧。从谁说起好呢?哎,认识的朋友还真不少,做这一行,怪人的确很多。”

      “之前行中的大哥,好喝酒,只要颜色如琥珀、有酱香的烈酒,一碗下去,跟变了个人似的,力大无穷。”燕北云看着碗中一圈一圈随声音震动的细小涟漪。“他很有傲气,行动从来不做掩饰,上百斤的铁锤朝人正面一轮,若见四角脑浆迸裂,准是他家手笔。外家功夫练到极致,鲜少有人奈何得了他,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去京师收钱,干完活喝醉酒倒在外边,睡了半宿,竟然就在路边冻死了,消息传到仇家那头,小半年都没人敢相信呢。”

      燕北云抄起酒碗,仰头饮尽。

      “我和他不是很熟,那时候刚有点名气,人家还看不上初出茅庐的后生,我们也的确不是一路风格”他摇晃碗底的残液,搁置回桌上,随后开始笑。“我比较熟的是一个赌鬼,他善隐匿,来去无形,潜伏行凶的时候是一把好手,赌钱却不太灵光,总被赌场里的伎俩拿捏。我们这行来钱快嘛,他越赚就越赌,越赌就越要填补窟窿,最后实在还不上了,假死赖账。”

      弯起眼,一双眼眸如新月一样盛满笑意:“不太成功,追债的人追到家里,连做白事的灵堂也劈了,多亏他女人比债主还凶,两把菜刀,把闹事的全部砍出去,吓得他在不敢躺棺材装死。这个馊主意,他事先还没和家里通气,如今被婆娘抓住把柄,强按在家不许出门,开个小赌庄收收茶水钱,朋友过去玩玩牌聊聊消息,除了盈利都要上交,也还算做得不错。”

      “说起来我师哥和我嫂子就是这么认识的。”燕北云双手一拍,兴致昂然。“那回他带我去赌鬼家里打牌,晚上喝多了出门吐,不小心吐在路过一个卖花的姑娘身上。我师哥看别人长得漂亮,一下子特别抱歉,说不好意思啊妹子你家住在哪里我给你买了新衣服送过去,一来二去就——嗯,瞧对眼了。”

      谈到熟悉的朋友们,燕北云神采飞扬,有无穷无尽说不完的话。净尘看着他,问:“你和你的师兄,是如何相识?”

      “好久了。”清炒的素菜首先上桌,燕北云坐直身体,抬起筷子夹了一道。“那时候我还小,十六还是十七吧,我们俩的目标是同一个,都要摘脑袋回去交付,他比我厉害,我因此赔了不少信誉。后来我去找他麻烦,又没打过,被按在地上揍,揍完他还挺开心的,说你这小孩脾气挺大,要不跟着我吧,教你点东西。”

      “其实呢,他是我师父。”燕北云一抿筷尖,又去戳新上的那道糖醋鳜鱼。“但他不乐意,说师父把他叫老了,不允许我这么叫,只让我叫他师哥。我手上很多的东西,人脉也好武艺也罢,一大部分最开始都是从他那来的。”

      鱼肉很酥脆,酱汁鲜艳得如同枝上杏花,口味偏甜,令燕北云心情大好。他放下筷子,又笑眯道:“我师哥也不着调,你瞧他非我嫂子不可就知道了,两人从见面到结婚,没超过一个月。问他为什么偏偏收我,说觉得我名字好听,燕北云,小燕小北小云随便叫哪个字都好听,反观他,姓郝名峰,多普通啊像个地里来的乡巴佬。最近嫂子有孕,他又到处找人起字命名,前前后后挑了不下百个,如果是儿子一定要起个响亮潇洒的大名,如果是女儿那就更得甜甜的像个小蜜罐儿。我实在受不了,说,都这个姓了估计叫啥都不太好听,被撵出去一顿收拾。”

      他说着抬头,于流转的眼波中,蓦然撞上僧人一心一意的视线。

      净尘坐在对侧,双手垂搭腿上,并未触碰碗筷。就连那道刚刚上来、冒着金黄蓬松油香、特意被燕北云撤换近面前嘱咐趁热吃的点心,他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认真地听同伴说话。

      这样的情形落入眼里,实在有些可乐,燕北云没来得及细想,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不是。这种话——你信啊?”

      他很难得不是意在讽刺或者发难,于是面对莫名其妙语义不清的问题,净尘似乎有些疑惑,望着三尺之隔盈盈然的笑意,带着一丝茫然点头。

      燕北云笑得更厉害,身体如流水一样塌下去,趴在碗边。他将筷子摔在桌面上,好久才勉强找回握力,抬手到净尘面前晃荡:“不,当然是真的。但你竟然就这样相信了,真是叫我惊讶……”

      说起这件事,就要说到郝师哥指责燕北云讲话不知几句真几句假。被不止于最亲近、甚至行业内几乎所有相熟的人如此下达定论,燕北云实在很想叫冤。

      他真是个时常说实话的人,毕竟平日里好端端的没有理由非要骗人,然而很不幸运,即便是这一点也鲜少有人相信。每当他真心实意讲述事实时,总要百里挑一才能找到人相信,反而做足万全准备说假话的时候,半点不受怀疑,一个个骗得死心塌地。

      反观净尘,他显然不是这样的——虽然理由并不特别,这个老实人只是不会分辨,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话而已。

      但毕竟大部分时候他说的都是真话,所以相对而言,不信的狐朋狗友和尽信的净尘,燕北云在这点上还算比较满意。

      于是燕北云想,他好像有点理解老方丈的真意了。这算盘精细的老秃驴也并没有那么压榨他,在人情过分盈胀的江湖上混迹太久,他也许的确缺少一个朋友,缺少一个能够无所不言、纯粹的朋友。

      于是此时——

      阳光正好,倾泻在眉眼上,挺拔发亮。燕北云斜斜撑起身体,看着净尘温和沉静的面容,突然觉得和老秃驴家的小秃驴做朋友,还算一件不错的事。

      什么程度的朋友呢?比如说过段时间休假的时候,可以暂时不送他回寺,先去赌鬼家打次马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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