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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但行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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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云猛然压身,形影如电如云,朝罗猛虎袭去。
若纯论功夫,燕北云入门不正,身上多的是杂学,却没有哪一门刀法或者内功臻极步入宗师境界,实在算不上顶尖。但他从来不靠纯功夫取胜,数十年游走在刀尖,他与各式各样的人在各式各样的地方,实在进行过太多次打斗。破绽、进退、判断、机会,双方交手的时候,没有一个细节能够逃过他的眼睛,而双方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岂不都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刺向罗猛虎的刀奔至一半骤然回横,燕北云不顾震到发麻的虎口往左贵下盘扫腿,仅仅一息便侧出对方的偷袭。
他力道不算小,但也绝不太大,尤其为了兼顾时不时扮女人的需要,更是刻意不将肩背练得过分明显,自行削弱了上限。铜钱很会挑人,青龙帮也很会挑人,面对浑身肌肉都如巨石一样轮廓分明、力大无穷的对手,燕北云自知正面招架并非有利局势,溜出刀口后立刻提气踏墙,整个人在空中翻过一滚,落上屋檐。
寒光飞烁,燕北云无意接手暗器,只在房梁上腾挪。状若梅花的飞镖一只接着一只向上射去,叮叮当当嵌入木头,声音煞是好听,罗猛虎冷笑道:
“燕爷果然人如其名,是房梁上只会扑腾的一只鸟吗?俺们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却有办法叫你下来!”
他话音刚落,左贵怒吼一声,小臂青筋暴起,一拳打上支撑房梁的竖柱,木屑横飞。柱子顿时歪了一半,一根横梁受到挤压倾斜脱开原位,燕北云脚下踩空,眼看就要跌下地面。
你们最好还有剩下的花镖,否则,就该轮到我了。他并不慌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两手紧紧捏住卡死在木缝中的暗器,竟借着下坠力道将其拔出,重新腾跃之时,手中尖锐小巧的兵刃反身回敬向它的主人。
那一点银色的光团奔着左贵而去,显然欺负他力道虽然惊人、反应却比同伴慢,罗猛虎刀如疾风,砍下那颗暗器。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第二枚暗器却已经逼至面前,抬刀去挡,铁与铁擦出的火星落在手臂上,有一点灼痛。
第三枚和第四枚花镖接连飞回。
罗猛虎继续横刀击弹暗器,左贵亦反应过来,一刀砍下,凹入地板的梅花镖中心一道裂痕。他有了余裕,瞄准半塌的支柱又要下拳,余光瞥见头顶一片阴影投下,回身抡转武器——
“哐当”一声,一片新月一样的弯刃被砍断在地上,落下仿佛明镜一样的碎片。
刀断了!
罗猛虎大惊,终于察觉出来刚才那怎么也说不上来的别扭来源何处,燕北云的暗器的确叫他们不挥刀格挡无法轻易躲避,却同样并非对着命门。他急忙将余光瞥向自己的刀刃,万幸锋芒依然流畅,可罗猛虎已经不敢像先前那样托大,连接三枚暗器,有左贵断刀在前,他怎么敢赌自己的武器一定能没有暗伤?
这时候,便可恨为了对付燕北云,将铸造暗器使用的铁料得太好。
缴获一人的刀械,燕北云心情微亮。对方武艺比自己高又如何,战斗时千万种意外,难道人可以永远未雨绸缪么?落地的瞬间,劈腿躬腰回身,双手握刀往头顶招架,抵挡住左贵劈下的掌风。
左贵手上绑着铁护腕,施力因此肆无忌惮,不过数息燕北云持刀的胳膊便开始发抖,刀刃也因此逼近鼻梁。他有些撑不住力气,脚下似有打滑之意,忽然浑身一松,鱼一般借着左贵的手腕将自己乘水推送出去,连人带刀扑到在地上时,腰间爆发出无限轻盈,竟就这样平地跃起,躲开罗猛虎踢向胸口的一击。
他起得太突然,以至于双腿夹住左贵的脑袋时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抓。可惜已经晚了,刚刚捉住落在面上的衣角,燕北云已经如倒挂松树,反身下腰,将长刀准确无误地送入后心。
他扳着刀柄,整个人顺势力翻折向前滚落地面,刀刃在血肉中划开巨大的弧形、终于因切不开肋骨而脱手变形。左贵撕声大吼、吼至一半便断了气息,鲜血如泉水般喷涌,惊走窗外大片大片安睡的宿鸟。
眼见无法收回长刀,燕北云并不留恋,立刻退身与尸体拉开距离,以桌椅与数座博古架登高助跑,企图再次跃上房梁。然而房梁发出了可怖的沉陷声音,即便暂时能够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也绝对无法承受他的再次借力和跳跃,燕北云皱眉望了望地上情形,被迫向罗猛虎身后落地。
解决掉一个人后,他不用再担心双面夹击,可是悲痛与愤怒盈心的对手显然也比刚才更不好对付。罗猛虎身材健硕,力量比之同伴恐怕逊色不了多少,然而招式收放、辗转应对,却不知迅捷了多少倍,和这样一个人近战交手,不好对付……
罗猛虎满脸凶煞,不等燕北云落地离他便不足一尺,手里举着三番四次经受暗器撞击却并未碎裂的刀刃,杀手急要向后,终究慢了一步。刀身眼睁睁贯穿燕北云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这时候任何攻击都再无法躲避,只需要一拳,就能够令他丧失性命。
可是罗猛虎却没有抬起手来。
他一动不动,既没有攻击、也不见曦月,仿佛凝固住了一般,脸上逐渐泛起隐约的扭曲和恐惧。他没有动作,不因为他不想动作,而是因为燕北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他的胸口,而手中一把匕首,也已经完完全全没入他的胸膛。
那是一把很短很短的匕首,甚至不太锋利。但是想要杀人,这么一把能够破开胸膛的匕首已经足够。
只要再呼吸几次,他就会死了。
然而罗猛虎竟然笑了。
任谁死到临头都不会露出笑容,可他千真万确地笑了。于是罗猛虎提动嘴角的瞬间,燕北云顿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为了诱出对手破绽,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无论如何,他不应该让自己在罗猛虎面前停留这么久。尤其还不应该在这段时间内,将身体的行动全盘让给他。
这只是一个小错误,毕竟罗猛虎马上就要死了,但无论大小,只要是错误,就足够危险。意识到这点,燕北云不及他想,立刻松开刀柄,想将自己从穿肩的刀刃上脱开。
然而晚了。罗猛虎抓住他握刀的手腕,施力向前再次一捅,狠狠拧转将心脉拧断,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死亡的痛苦之中,罗猛虎爆发出无可比拟的力量,手指在燕北云皮肤上掐出血痕、几乎连骨头也要折断,燕北云肩手受困,终于被死死禁锢,再无法动弹半分。
有轧轧的机杼声自黑暗处响起,引来一声爆炸,血肉飞溅。几点闪着幽蓝的星光倒映入双眸,即将成为他在世上看到的最后的光景。
燕北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青虎帮要用他做立威江湖的扬名状,最后的杀招,竟然藏在这里。
原来这官员二十几日闭门不出,不是为避舆论,而是从头至尾被人胁迫。
可是他杀那官员的时候,明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活人。谁能在一个活人的肚子里,藏下如此可怕的机关?
燕北云立刻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千丝手”刘明通,世上机关,无出其右。可是这心高气傲的老前辈,怎么会同意下场与青虎帮合作?
燕北云又瞬间明了。
不是青虎帮,是他。买卖情报的周老头和刘明通不对付,当年那场追杀正是出自此间仇恨。尽管留下周老头的一条手臂,但他坏了刘明通杀人的好事,岂能不结怨?
铜钱为了对付他,竟然将这样的陈年旧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或许青虎帮胁迫郝师哥的时候,也有恩怨楼这个旧雇主同行。他杀了左贵,杀了罗猛虎,赢得几乎毫无悬念,但是现在,他也要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黄雀,谁是螳螂,谁又是蝉?
生平像走马灯一样,纷纷涌入脑海。于是燕北云看到幼时生活的禅寺,看到山贼洗劫后洞开的大门中吹来风,吹过满地尸体;他看到十三岁时杀掉的第一个人桀桀怪笑,看到郝师哥揍他的手抬起又落下,看到朱五盛流出鲜血将玉佩染红,看到蒋宅房后瑾娘的坟头生出一捧青草,迎风一摇一摇,好生漂亮。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在他死后,官府将他的尸体回收,头颅切下高悬示众,身体投到野外乱葬岗喂狗。堪比少女的面容,经过无限的晴雨风干开裂,年轻健康的躯体,化为无人掩埋残缺不齐的白骨。他的灵魂也会分成两半,一半腐朽,一半萎缩,永远永远徘徊在乡野和官府,不能相聚,不得安宁。
寒光袭来的速度很快,快得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思绪在瞬间如烟云翻涌,又在瞬间平静下来,燕北云看着那淬毒的暗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
原来他的结局,也会来得这样快。
毒器旋入身体,血珠迸溅。
燕北云的暴喝几乎是同时响起:“净尘!”
血珠迸溅,痛感却没有随之而来,千钧之际窗外扑来一条人影,将他护在身下。罗猛虎已经死了,身体倒向地面,燕北云被带着跪下,连带着身后的净尘也一起歪倒,却仍旧保持怀抱的姿势。
声音从背后传来:“贫僧欲渡施主。”
这短短的句子好像穿透时光而来,明媚微寒的春光,熙攘热闹的巷头,脱手的酱油瓶砸入馄饨碗,汤汁飞溅,对面的僧人开口亦是如此平稳语调。燕北云猛地想要转身,肩膀传来锐痛,贯穿他的利刀还握在罗猛虎手中,叫人动弹不得。
净尘在他耳边道:“洛州城外你曾道,贫僧所得尚浅,切勿与你论佛。施主行于日常,所见所得之慧,数倍于沙门,只是有一言,贫僧仍需一说。”
刀刃若直接取下,伤口流血不止,极易休克。燕北云握上刀刃,甫一用力,手指顿被割破,血流如注。他死咬牙关继续发力,终于将刀刃从肩前掰断,一把推开罗猛虎推开,转身大吼:“你给我闭嘴!”
身中淬毒暗器,净尘的脸色已经有些灰白。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并不面对自己大限的将至,仰头看燕北云浑身是血地急喘,换了一种方式:“北云。”
声音那样温和,那样平厚,于是燕北云睁大眼睛死死看着净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净尘继续未说完的话:“世间因果,非混为一谈,而有业报两种。业为来世报,报为今世业,你虽不为杀念起始者,无需承担业力,然为恶缘穿针引线,实需有报。”
他凝视燕北云漆黑的瞳眸,看见那双黑潭中倒影出自己,逐渐浮现惆怅的怆然。
“贫僧从师长处听闻你的事迹,下山来见,只一眼便看出,你此世的福分,实在是太薄。福分太薄,以致寿数不长、青春早亡,北云,你命中注定有这一劫,非在今日,也相去不远。”
燕北云沙哑着声音,愣怔道:“你早知道了……”
净尘微微点头,依然是宽和的语气:“是,贫僧从一开始便知晓因果,来替你挡这一劫。过了此劫,你的前缘尽散,往后一世平安,再无忧患。”
燕北云突然推开净尘,抬手往他脸上一掌狠狠扇去。
他半点没留分寸,带血的手在脸旁留下五个拉长的指印,滑腻而又响亮。净尘被打偏过脸去,下一刻又被燕北云死死揪住衣领,提到面前。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燕北云目色通红,厉声尖叫。“是你师父一定要叫你跟着我,叫我带着你入红尘!你既然早已通晓一切,为什么又一字不说,非要搅进这一趟浑水里来!你叫我拿什么和你师父交代,啊,你叫我拿着你的尸体回去和你师父交代,告诉他我就替他带出了这么一个结果吗!”
净尘抬手,抹掉燕北云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北云,别哭。”
他又握住燕北云纠缠在领口的手,在鲜血中缓慢而温柔地摩挲进他的掌心,直到他愿意松开力气,随着他一起将手臂放下。然后他像拥抱一个孩子一样,将燕北云拥入怀中,充满了怜惜和疼爱。
“你受方丈所托而来,贫僧早已知晓,方丈亦知你我须有交集,他之默许,同在贫僧预料之中。你我缘分,实乃天定,你无需多虑,亦无需自责。”
燕北云还在发抖。他跪在净尘面前,伤口里流出的血染透了僧袍,于是净尘将他抱得更紧些,又安慰似的抬手抚上后脑,一点一点,让他轻轻将下颌搁在他的肩上。
做完这些,唇角边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他当然早就知道燕北云。这个年轻的朋友,老方丈又喜欢又赞叹,说起过无数回。
第一次说起,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说起,也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他跪坐在蒲团上,灰色的僧袍落上地面,庭院内广玉兰沉甸甸,好似洛州城外燕北云层叠的衣袖。一片花瓣落下来,天边在这时候巧之又巧地吹来一阵风,于是花瓣飘入窗中,落在他的僧袍上,而因缘际会一般,方丈突然开始讲经,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是市井与流俗里自我缘觉的佛,是时势与机运因缘汇聚至此的佛,是脱生业火与红莲依旧能成至圣的佛。佛心无处不可现,而这样的高度,他一生都无法企及。
怎么能不心动。
他向来只在一旁看着,看他笑、看他怒,看他交友、看他结仇、看他营利、看他散财。他看了一年又一年,如今终于走到他的身边,能够亲手抱住他。
这样美一个人,这样鲜活一个人。就算以命相护,又有何不能。
手掌下移,抚过微凹的脖颈,然后避开伤口,停在背上。
“贫僧知晓你心智坚慧,游行于人间百态,尚有余力。然而诸法因缘,自具其起始生灭,人事并不总落入期待,北云,你明白这一点,莫嫌贫僧多言,但有一言相送。”
“贫僧于佛前供奉二十余载,未成显事,幸得福报不浅,如今尽数赠送于你。北云,我以愿力加持,往后不必对此怀有忧惧,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百岁无虞。”
说罢,轻轻阖目,微笑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