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荀慕青1 荀慕青的声 ...
-
魔界,青莲神庙。
神庙乃魔界圣地,这里,是魔界唯一一块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荷安在混乱的空间里,看到的并不是夜晚,而是青莲海的常态。唯一能够在此感受到时间痕迹的,也只有花开花败,星轨迁移了。
不过,与她所看见的所不同的是,这里的青莲神庙多了另一尊雕像——一个带着蓝色水纹面具的女子。这尊同样是玉雕的雕像,规格只是比那一尊小了一些。
身姿与形态极为相似,同样是温柔端庄。只不过,这一尊隐隐约约带着些傲气与锐气,看起来就像两姐妹,或者母亲与女儿。
这里,也是魔界最安静的地方。
可此时,这样的宁静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
颜明熙正在外面叫人。准确来说,这样抑扬顿挫的叫法,跟破口大骂差不多了。只是顾及着对方的面子,还是正正经经地喊了人家的大名。
“荀慕青——!!!”
总让人觉得这样带着怒气的叫法,后面总要顺口接一句:“你祖坟被人撬了!”
虽然荀慕青并没有祖坟。
上虞子真可能是觉得丢人吧,站在后面,把兜帽拉得更低,抽了抽嘴角。
老实说,这次若不是事关重大,他拉着脸皮也不会来这一趟。
哪怕成了鬼,非属人界,他对魔界的恨意却没有消亡多少,更何况当初若不是……
他的思绪又被颜明熙的大吼打断了。
颜明熙叫了好几次,那人不知道睡觉了还是闭关了,没理。他叫得嗓子都哑了,又急又气,这次不打算再客气了。
“荀慕青——!!!非得逼我骂你是不是!我们就把这破事捋一捋。”
他站得累了,撩起深绿色的蔽膝,踩在一块石头上,看起来一副占山为王的威风堂堂。
“悦命是你魔界的!金笼锁心是她下的!你现在跟我玩什么高深?!她下这玩意是要对付谁?!你捋!”
低沉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中缓缓响起,若如涟漪充斥天地,分不清雌雄与年龄。冷冷说道:
“你人界技不如人。”
一听这话,颜明熙眼睛嘴巴都瞪大了,口比心快,要是他手中有个筷子,一定要掰断了给这瞧不起人的看看!
“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金笼锁心,哪怕是我这种合体期的大能……”虽然在这块地方,合体期只能被称之为一个小喽啰,颜明熙还是厚着脸皮说了。
“垃了个圾的悦命,拿这玩意对付金丹元婴,这是人干的事吗?!大家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不能讲讲武德吗?!”
那空灵的声音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我不是人。二,这种级别法阵,虽罕见,但贵派风雨晴可解。即便是解不开,那也是因缘有命,各自随缘。”那声音顿了顿。
“三,我想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随便离开神庙,你之所以毫发无损的站在这里与我说话……就是因为我还在这里。”他掷地有声。
“妈了个天!所以她的死活,你不管了是吗?管杀不管埋,管生不管养,好你个魔界!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这青莲好了,就万事不理了。早知如此,她又何必委屈自己?瞧瞧这魔界,白眼狼多的是!”
颜明熙真的气急了,要不是他修为太低,肯定要冲开这大门打一架才能解开这口闷气。
结果还有更气的。
“她死了,比活着好。”那声音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等级不亚于晴空霹雳,颜明熙已经有近千年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了,不想骂人了,抄出家伙就要打架。
此事麻烦就麻烦在风雨晴自己都在里面,想要从内部打破金笼锁心,那是不可能的。一般就是用熬,熬到阵法自己消解了,人就出来了。
虽然风雨晴应该、可能没啥事,但一帮小辈们还在里面,三重的子母连心阵,恶毒啊!等到了晚上,人不知道还有没有。
上虞子真伸出凉飕飕的双手抓住他的肩,冷得他一下降了温,起了好几片鸡皮疙瘩。一把把颜明熙拉到后头,自己站前了,冷声冷气地说道:“我能理解,荀领主是这魔界最淡泊之人。”
什么淡泊,分明就是无情无义、自私凉薄。颜明熙狠狠翻了个白眼。
上虞子真放下兜帽,轻蔑地挑了挑眉,“可这青莲,普天之下,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修补的人。她魂断道消,你魔界也别想好过。”
“无所谓。”那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不出一丝危机感。
“妈的!我就知道求他不行,要不是阿晴自己都在里面……”颜明熙气昏了头,等到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回轮到上虞子真瞪眼睛了。
荀慕青原本那平淡得能够气死人的声音一下子惊涛骇浪,“你说什么?风雨晴在金笼锁心?!”
“吱呀——”两扇天一般宽大而沉重的黑色大门被匆忙打开,失去了端庄之貌。
一个极为魅丽修长的人影大踏着步子,急匆匆地从神庙中出来。头发都散乱了几根,衣上多了几道折子也不理会。
一股异香失去了主人的压迫,爆发开来,上虞子真还好,颜明熙只是闻了一口,立刻便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我是谁?忘了。我在哪里?忘了。我要干啥?忘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香啊……
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迷离放纵,他恍恍惚惚,仿若喝醉了酒,伸出了手,步伐一瘸一拐地,晃晃悠悠地朝着前面的人影而去。
上虞子真啧了一声,伸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毫不客气地“啪”的一下打在颜明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那块原本白白净净的脸颊瞬间红肿了一块。
颜明熙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脸颊,幽怨地都要哭了,说话口齿都不太清晰:“你干嘛打我?……”
上虞子真无奈地摇摇头,并不想解释。
此事确实怪不得颜明熙,幸好他只是一只鬼,闻不到什么东西。
荀慕青,魔界领主之一,实则是如今魔界的最高掌权人。
每个生灵对美的定义是不可能一样的,就算是人对于人,也只能判别这个人美不美,而不能信誓旦旦地说这个人就是天底下最美,即使他这么想,其他人却不一定这么认为。
而荀慕青自从出生开始,就稳坐四界第一美人的位置,自然不单靠着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身姿与面容。
传闻万年以前的神魔时代,他一出生,紫魅的异香便席卷了整个魔界大地。待初具人形之时,便成了当时各魔界势力掌权人的宠儿。
当时魔界还有奴隶制,属于他的部落被杀伐征服之后,这一支便入了奴籍。因为奴隶的身份,他本人当时也因此而被无数魔头觊觎。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但凡哪一位位高权重者的得到他,注定的便免不了杀身之祸。
当时,魔界本来就已经够乱了,可他的出现,便成了催化剂一般。
就像一颗稀世珍宝,谁拿了就要被人眼红。若非介意于他男子的身份,给他封一千个、一万个红颜祸水的名号,也是不足以形容其强大的杀伤力的。
流血漂橹,白骨皑皑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状,魔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都饮过血。
到现在在魔界的北部,有一座废城,明明白白的就叫做“死城”。整整一座百万亩的城池,血做河,骨砌墙,阴森恐怖。这便是那个混乱时代的遗址。
直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带上了面具,穿上了白袍,收起了异香,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干活,从底层一步一步做起。
最后在这一尊七主中,位列元玄魔尊与明琼女帝之后,排行第三。
这两位销声匿迹之后,他便是第一了。
颜明熙自己掏出了清心净神香,猛地多吸了两口,省得自己又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他也没想到,这荀慕青居然会激动成这样。
妈呀,该不是想落井下石吧。
上虞子真神色不善,满是警惕地看着前方一个身影。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到此人。如果用什么来形容他们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情景,大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最为合适。
为什么呢?
他上次一出手,打的还是自己人——南安君,活生生废了他经脉,那场面叫一个狠!把人家半条命打没了,之后南安君郁郁而终,前半生风风光光,后半生凄凄惨惨。
这在魔界,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情。所以各族对他颇有微词,尤其是覆氏。覆氏追随南安君多年,眼睁睁看着至高无上的君主陨落,那心里的怨愤可想而知。
但是敢怒不敢言呐……
这天底下,能够跟巅峰时期的天暮神脉正面“掰头”的,除了风雨晴,就是这位了。
果然,荀慕青从头到脚都是完美得都恰到好处,头发是紫黑色的瀑布,穿着白为底、青为缀的宽袖大袍,身姿翩然,挺秀高颀,站在那里,说不出的飘逸出尘,仿佛天人一般。
不过可惜的是,他也同样带着面具,看不见一点五官。
金色的面具,眉心一道竖起的暗青痕,暗色的图腾纹路对称地画在脸颊。他活了近上万年,如今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早已死光了,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够一窥真容。
颜明熙把身子挺直了些,指着他质问道:“你干嘛?!不是不愿意吗?你出来是想打架?”
老实说,就算他和上虞子真联手,那也是打不过荀慕青的。风雨晴被困,指不定荀慕青还要趁机大开杀戒。
荀慕青的声音辨不出明显的雌雄,可是却是好听得很,好似在歌唱,又好似在念诗。
“这阵,我接了。”
……
天快黑了,黄昏欲晚,三川河混混沌沌的亡灵似猎狗嗅到了什么被刺激到了,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三川河,河水有灵,反过来想要制约这些被奇异血意吸引的魂魄。
两方相斗,激得河水晃荡得十分厉害,原本宽大的河床也容不得这激烈的争斗,于是便看到这亘古难遇的奇景:
一条原本安详流淌的河流忽然巨蛇一般东摆西摆,航道错乱,却不见一滴水被抛了出去,巨浪高几百米,又掉下来,发出海浪撞击石崖的澎湃之声。
河中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吸引力,此时发了狠,比平日里还要可怕无数倍。
原本这河流的引力,力度还算是小的,可这发起怒来,竟然连化神的、合体的修为都感到巨大的压力,好像要被活活抽干了似的。
就连覆盖的河域也扩大了几倍,魔界那居住在远离三川河畔的好几个小魔村也受到了影响。
在岩源之森研究法阵的众人此时一个个脸上苍白,
攘是如此,还是有倔强的亡魂突破了这股强大的引力,凶煞地扑着岩源之森而来。
金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红色的法阵此时缓缓旋转,几重圆环好似开锁一般,转到了相应的位置便停下了,最外围黑色渐渐地蔓延至中间的红色,不断地侵染,守魂与血凝很快地变成了一个。
丝丝红墨般的烟雾喷薄而出,柔软而轻盈,漫无目的地渲染了这一片。
红金色的光笼罩了日暮之下的天地,仿若毁天灭地的预警。
在岩源之森的年轻一辈都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头顶上巨大的法阵,他们都明白,此时,岩源之森已经成了行刑场,而他们就是其中即将行刑的犯人。
生死关头,已经有人被吓哭了,软弱地哭,咆哮地哭。其声哀恸不绝,草木萋萋,日薄西山,更是渲染了这一片的悲痛之情。
有的则是毫无动作,眼睛都不能动了,看起来像被吓傻的模样。
有的病急乱投医,提着武器想要杀开这子母连心阵,结果还没碰到结界,便触动了那潜伏着的黑色荆棘,被贯穿了心脏,呜咽了两下,不动了。
有的跟伴侣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末日的到来反倒平添了几股浪漫气息。
还有的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多说,寻了块安静平坦的地方做坟地,安详地躺下了,比如虞盘泽。
他睡觉一般地躺好,两只手交叠在上腹上。此刻,他的眼眸最为清澈透亮,干净得好似赤子。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审判,他并没有太多动作,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上波橘云诡的法阵。这个角度下的法阵最为清晰完整,平心而论,如果不是沾了血,虞盘泽定然忍不住称赞——这个图案实在太美了。
像远古的图腾那般悠远神秘,泛起的光泽纯粹而透亮。
在人界史中,法阵造诣最高者为凌寒。在史书中,千年之前的三川河之战,凌寒凭借法阵,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在无数次攻守战中,但凡她坐镇,没有守不住的。风雨晴统攻势,凌寒统守势,以此保人界太平无恙。
只是在风雨晴的衬托下,凌寒显得软柔了些,其他战场上都是屠宰场、绞肉机或者坟场。
她的战场上,因为攻势不足,大多呈坐守之势,但敌方也攻不进来,拉锯战成了两方互不干扰。
也因此给众人造成了一种错觉,法阵这东西,好似只能防守。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也难怪魔界如此敬重于她——三川河之战中,她从未下过死手。
若是不然,单凭这玩得出神入化的法阵,越过这三川河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哥,你躺着干嘛?”虞小瑾一张缀着好奇眼睛的大脸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看向天空的视角。
虞盘泽又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平静道:“等死。”
虞小瑾挠了挠头,看了看周围,又看看虞盘泽,并未看出太大的悲伤感,反问道:“哥,真没办法了?”
“办法在外面,破的了就没事,破不了……那也就这样了。总之,现在的决定权并不在我们手里。”虞盘泽闭着眼睛说话,仍是安详地躺着。
虞小瑾听了,用简简单单的脑袋仔细一想,好像是这样,于是一个翻身摔面团似的,也躺下了。两人躺着,并不是好看的平行线,反倒是一个锐角的模样。
“哥,下辈子做我弟弟呗。我罩着你。”虞小瑾像睡觉不安分的小孩,躺了一会觉得没劲,开始絮絮叨叨。
“不。”虞盘泽果断拒绝道。
“谁照顾谁,那是年龄决定的吗?就算做你弟弟,也还是我罩着你。”他抽了抽嘴角,就像平日里两兄妹打打笑笑一样。“所以我为什么要做弟弟?”
“仔细想一想嘛,我可以做你爹,或者爷爷。”他忽然地笑了。
虞小瑾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诈尸般弹起来。忽略外面凄凄惨惨的哭声,他们这儿的氛围还是十分温馨的。
“我不。你活了那么久,也就碰过姑娘的手,做你孙女,我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生。不做不做!”虞小瑾认真道。
会心一击。虞盘泽捂了捂胸口,“我是为了什么才没敢找姑娘的?……”
脑海中又有一个倩丽的白衣女子对他笑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被虞小瑾翻到旧事,虞盘泽也不客气了,相互拆台道:“小瑾,你知不知道,你刚出生时,咱亲娘请了师氏最有名的命理者给你瞧了一下?”
命理者,这是师氏造诣最高的一行,以推卦算命为主,有点像民间的算命先生。
没有人对自己的未来不好奇,虞小瑾一听来了劲儿,竖起耳朵问道:“他说了什么?”
“嗯……他给你的姻缘算了一卦……嗨哟,你猜怎么着?”虞盘泽坐起来盘着腿,眼里都是嬉笑之意,死前被深埋心底的恐惧感被这一来二去的谈话冲淡了不少。
“怎么着?”虞小瑾把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过去。心里也不可避免地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虞盘泽笑着顿了许久,就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总要卖个关子。
虞小瑾几番催促下,他才一脸得意道:“他说……你这姻缘迟迟不长,年轻的时候碰不到好人,都是烂桃花。没准,这烂桃花还是自己招的。”
虞小瑾气得羞的满脸通红,抓了一把土,径直扔了过去。“你又笑我。年轻时找不到,老了谈个夕阳恋吗?”
虞盘泽笑着以手掩面,挡住了这次的突然袭击。他哈哈笑道:“只要修为高,怎么会有老不老的呢……我猜,他的意思是,你道侣还没出生呢哈哈哈哈哈……”
“哼,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我才不喜欢小孩!”
远处,第一只被招引而来的亡魂已经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紧随其后。
像海边卷潮,山火弥漫。一团黑压压乌云似的东西围着阵法。
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乱飞,先是往血凝阵撞了好几次,才茫茫然地不知所措,寻找着什么。
虞盘泽见状,站起来大喊一句:“屏气!”
众人听了,哭嚎声戛然而止,连忙敛声屏气,像是即将潜水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满是恐惧的眼睛。
等级低的鬼魂只能通过呼吸来寻找活人。
只是这个呼吸屏蔽法,也只能做一时之用,能撑多久是多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