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尔共深渊》竹间游雨

71、荀慕青2 刹那间脸色

　　于渊与荷安从那处时空中出来，不远不近地一块走着。

　　西山日薄，阵法异变运转自然没逃过他们的眼睛。同样的，浩浩荡荡的亡魂大军从远方而至，侵入了此阵。

　　于渊并无太大的波澜，上抬了一下眼睛便放下了，仍是不紧不慢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握荷安的手，可刚刚碰到，荷安便把手收了回去。

　　荷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法阵，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渊心里苦笑了一下，轻轻握了握拳，把手放了下去。

　　虽然此时也明白着急无用，荷安一双好看的细眉还是蹙了起来。

　　这可真是麻烦了。如今已经是她第二次如此明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法则——弱肉强食。

　　黑潮一般的无数拥挤的人脸萦绕而至，这里就像是被涨潮即将淹没的低地。

　　也是在此时，体内的灵流无可避免地亢奋起来，从内而外，一种蓝色的，素洁的光晕溢满了她的全身。

　　浑身都暖融融的，又冰冰凉的，说不出来什么感受。荷安觉得自己好像倏然地轻飘飘了，像一只氢气球，一旦放手就要飘向了天际。

　　她惊诧地看着因为光晕而有些模糊的双手，好奇的眼眸眨了眨。

　　这是个什么情况？！

　　于渊自然也是察觉有所不对，想要去触碰她，可一靠近便3D穿模一般，径直地伸了过去。

　　？？？

　　荷安的脸色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

　　她扭了扭头，差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如果她还能死的话。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倒了下去。嘴唇发紫，脸色发白，两眼紧闭，四肢僵硬。

　　显然就是一副已经没了的模样。

　　不是！！！这是什么玩笑啊？？？我走着走着，就没了？太他妈邪门了吧！！

　　要不是为了顾及形象，她此时应该双手抱头痛哭，才能纾解心中的不平静。

　　这谁能接受？！

　　于渊神色沉稳，他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并没有多说。两步并作一步，径直走到荷安的躯干前，正欲把她抱起来。

　　与此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从丛林中传出来。

　　其实荷安已经听不见了，眼睛也开始在模糊，但是她就是能感觉到，一个很熟悉的人来了。

　　于渊停住脚步，冷冷看着来者不善的人。

　　风雨晴冷冷看着于渊，“你帮不上忙。”
　　他一手凝决，一个小小的圆形法阵图腾从指尖而出，悬浮在荷安的额头上，盘练为几道弧线优美的细丝，缓缓注入。

　　银光的丝线注入越多，法阵越是稀薄，荷安的脸色也一点点红润起来。

　　如此，于渊才松了一口气。手上也渐渐放松，不恼不怒地冷冷看着风雨晴。

　　于渊修道开蒙及晚，如今却也已经位列元婴，魂海力量更是能够侵染哪怕是金笼锁心这样的地方，自然不算是一个无能者。

　　即使是风雨晴与凌寒，在他这般年纪时也未必有他这番作为。

　　可是在这实力相差悬殊的对手面前，他仍是渺小的。

　　修道之中，各家按辈分培养子弟，以百年为一辈，对小辈细心呵护，就如同老手带着新手。

　　但是在战场上，是没有新手这一说法的。所有人都被摆在上面，杂乱无序地被命运安排对手，有时是比自己弱得多的，便可随意欺压。可一旦被选择了超乎自己认知以外的对手，是否还能从容？……

　　明明知道此人来者不善，明明知道他与荷安羁绊太深，明明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恶意如此之大……

　　“三川河畔，金笼锁心内还能使用灵力，你来头不小。”于渊微微皱眉头，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也就比你强一点点而已。”风雨晴不紧不慢地答道。

　　被颜明熙不知好歹地下了药，金笼锁心加身，但药效过了，阵法的部分规律也已经破解，重新使用灵力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尤其……此次使用的，还是他的本源灵流。

　　像是将被淹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荷安昂着头猛然抽了一口气，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睁得大大的，喘了好几口。

　　她下意识地捏住一切能抓的东西，像婴儿的小手紧紧握着。

　　这一抓握，便抓到了风雨晴的衣角，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着。

　　风雨晴微微一怔，心中似有涟漪。虽面上仍是面无表情，却是悄悄把她抱紧了一些。

　　等到回了神，荷安低头掏心掏肺地咳了两声，眼睛才能重新聚焦。

　　我没死吧？！没有吧没有吧……

　　她算是长见识了，这金笼锁心居然还有抽魂之效！果然自己菜鸡谁都能欺负！

　　荷安使劲地摇了摇头，晃得清醒了一些，一张放大的脸庞便被映入了星眸。

　　那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棱角分明线条，锐利深邃目光，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尤其夜幕之下，看起来更是危险。

　　荷安吓了一跳，还想要下意识地滚下来。

　　上一次天刹城的事情，风雨晴还在耿耿于怀，早就料知了她的小动作，手上一收力，她便动不了了，像一条被棉被裹住的毛毛虫。

　　荷安的头转了转，余光很快瞥到了于渊，这一下，她的杏眼睁得更大了。

　　老实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于渊这般神态，脸色黑得堪比东北黑土，什么种子种在上面立刻就能发芽。

　　眼中满是迷茫与惊讶，她第一个反应的心态居然是：你听我解释！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是冷静下来再想：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解释？我解释个什么？人家不是说了开玩笑吗？亲近是假的，就是开玩笑开玩笑！！……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呢！混账！！！

　　开玩笑三个字真的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当中，心中一团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总而言之，她越想越气，索性不再挣扎，气鼓鼓的，双手抱臂任由谁抱着了。

　　气氛稍稍沉默尴尬了一小会，荷安猛然醒悟，一颗脑袋迅速转了过去，额头轻轻擦过谁的双唇，并未察觉，她急切道：“晴前辈，这子母连心阵，你有办法吗？”

　　当务之急，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当然先放一边啦。

　　风雨晴抬头看着那些多得像蝗虫，如同猎狗一般嗅着什么的亡魂，轻笑了一声：“没事，有人来了。”

　　说罢，忽然将手覆在荷安的眼睛上。

　　轰隆！阵法忽然雷电般大闪，似烈火将熄时发出的最耀眼绝望的光亮。

　　荷安没有正面看到那样的情景。

　　好似天地间忽然茫茫一片，白得刺眼，如同核弹炸开的一瞬间。

　　荷安心中又惊讶又庆幸。妈耶！这个强光一照下来，眼睛还用要吗？！

　　强光只是闪烁了一瞬，而后又瞬间消失。

　　察觉到此番变故，荷安想要扒拉开他的手，风雨晴却仍是紧紧捂着，沉声道：“你眼睛不好，先别看了。”

　　……！！！他怎么知道我眼睛不好？

　　荷安心中好似被打响了警铃，每一根神经都不淡定了。

　　她还是在万仞天庄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视力远远低于平均水平，视力差得连最好的弓箭师傅也帮不上忙。

　　哗啦啦……好似下了一场雨，什么东西乒铃乓啷地往下掉。

　　颜明熙与上虞子真踩在半空，看着荀慕青轻轻的一个动作，黑紫色的头发都没动两下，这纠结盘覆的阵法就这么被暴力地打开了。

　　一个睁大了眼睛，一个紧锁着眉头。

　　虽然这个帮手是对面的，颜明熙也忍不住称赞道：“可以啊……”

　　不亏是修炼了万年的老妖怪。

　　神仙打架都见过了，这种级别的，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在下面急得卡脖子的各方长老此时也是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动作，抬头纹多得像树根。

　　等到他们看清上面站着谁的时候，无不大惊失色，不是青就是白，一点架子都没有了。当下跟吃得太快要噎死的模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荀慕青带着面具，衣摆与魅紫色的长发似在水中款款而动，飘逸出尘得不像话。

　　要不是知道他确确实实是魔界一霸，只怕人界这边会以为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怎会有如此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物！

　　随着金色、紫色、红色、黑色的一层层法阵剥落，被困于结界内的众人终于再度见到外面的天地。

　　其中最夺人耳目的，莫过于此人了。

　　一群小辈们都当场断电死机了一般，好奇又迷离的眼神紧紧盯着天上那一抹身影，早已抽魂了一般，呆呆愣愣的。

　　于渊与风雨晴也难得地抬了一下头，均是冷冷瞧着那位，并不说话。

　　青纹眉心的暗金色面具，连眼睛都被遮盖了。

　　没有人知晓荀慕青现在“看”向何方。

　　但风雨晴与于渊却知道，他所看向的，便是这里——更准确而言，就是他们。

　　荷安的眼睛被蒙上了，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于渊一见此人，心中的不甘愤怒豁然冲天而上，这种憎恨与生俱来，恨不得将此人大卸八块才好！

　　察觉到自己这异常的思想，他咬了咬舌尖，堪堪稳住心神，但脸上的厌恶之意却是懒得伪装了，便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森森笑容。

　　风雨晴脸上也不好看，老实说，他讨厌这个人，或者说，魔界的每一个，他都讨厌、憎恶。

　　荷安感觉到两人氛围之间的微妙变化，心知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推推晃晃地要下来。

　　风雨晴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眸微垂，还是把她放下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又很快地放开。

　　看见这一幕，于渊这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荷安的眼眸不经意间又看到了于渊，却是赌气地很快挪开了视线，不愿正眼看他。

　　于渊的眼眸低垂了下去。

　　一抬头，初见明月般，荷安忽然大大地“哇”了一声，脱口而出道：“好……漂亮。”

　　就好似突然看见了什么绝美壮阔的景致一般。

　　不是那种被魅惑的迷离的目光，也不是那种为狼为虎的急色之态。而是一种清澈的，发自肺腑的赞叹。

　　在荀慕青面前，念了“很多书”的荷安此时完全找不到一个词汇可以形容这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浑然天成的气质，这完美地挑不出错的形态，即使带着面具不已真容示人，她瞬间就知道了来者何人。

　　心中也不免激动起来，奇奇怪怪的想法又冒了一大堆。

　　小辈与长老痴迷地说不出话，于渊与风雨晴心里还在想着什么，眸色冷冷的。而听到荷安对某人的赞赏，眼睛一齐锐利起来，很不善良地看着某人。

　　而另外在荀慕青身后的颜明熙与上虞子真看着这微妙的场景，不知如何是好，笑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这里边的事，他们还是知道那么一点点的。

　　比如……风雨晴为什么不喜欢荀慕青。

　　这事不想还好，一想就尴尬。

　　金戈铁马，烈酒美人。像上虞寒这样的霸气侧漏的将军，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喜欢什么。

　　某一次酒后胡言乱语，就扯到了终身大事，那时上虞寒从军已有几十年之久，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属下之人问及自家将军喜欢什么人的时候，酩酊大醉的将军便是这么回答：“当娶天下最美，当嫁天下最强。”

　　说实在的，最强是谁，还没有个定论，但是最美……那还用想吗？

　　于是喝得沉沉昏昏的众人起哄道：“那可是魔界的荀慕青，将军你打得过吗？”

　　将军醉睡过去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踏平魔界，强娶荀卿。”

　　众人开怀大笑。于是上虞军的传说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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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明熙与上虞子真对视一眼，无奈地眨了眨眼。

　　荀慕青微微颔首，静静站了一会儿，不知看向哪去了，忽然地转身就要走。

　　荷安本想出言说点什么，忽然想到这样好像不好……当然不好啦，难不成她还要问人家扣扣微信吗？

　　上虞子真看事情解决了，自己的身份不好出现在这里，对颜明熙道：“我该走了。”

　　“哎！子真……”颜明熙急道，但还是挽留不住。

　　这两位说走就走，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他了。

　　颜明熙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没有做，意味深长地对云含笑与苍梧道：“这里就交给你们啦，我去送送客。”

　　两个人还来不及问什么，颜明熙也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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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送客，质问还差不多。

　　颜明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终于追上了荀慕青的步伐。也得亏荀慕青并没有走很快，平日里进行空间穿越跟吃饭一样，今天却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回神庙。

　　“荀慕青，你他娘的等等！！！”

　　荀慕青一手负于身后，果真停下了脚步，金色的面具面向颜明熙，淡淡道：“何事？”

　　颜明熙都快跑死了，这才到了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啊……是这样……”他总有能够开口说话了，又突然喉咙被堵住了一般，不知道用着什么表情看着荀慕青，像是委屈、无奈、为难……等等等等。

　　完全猜不出来他想要说个什么。

　　荀慕青等得有些久了，看他自己纠结什么，抬腿就要继续走。

　　这一下把颜明熙又拖回现实来，他豁了出去，大无畏地膨胀地义正言辞道：“风雨晴是寒妹的，你没有机会，不用想了！”

　　荀慕青因为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是显然戳中了痛处，整个人都石化了，本想解释：“我……”

　　可颜明熙接下来就是一顿滔滔不绝：“虽然我知道，我们家阿晴吧，人又好看，实力也高强，还坐拥着昆仑墟，虽然修炼修多了，人有些冷漠了，但是面是冷的，心肠是热的。这样的条件，哪个看了不会动心？我懂得，我都懂得……”

　　荀慕青：“你……”

　　颜明熙直直地伸出手，打住他，一副“我啥都懂”的模样继续巴拉巴拉地嘴炮说着：

　　“但是，你没有机会你知道吗？我们家阿晴，那可是对寒妹子死心塌地，为她做鸡做鸭也好，死去活来了也好，随她怎么开心怎么来，这我当年在昆仑墟住着的时候，那可是天天见着的。要不是你魔界那边出了事，老早就名正言顺地双宿双飞了。”

　　“知道《南安秘史》吗？我写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夸张成分，但是情节大多实属。所以啊……我啰嗦了那么多，就是想跟你说明白，我家阿晴，名花有主了。”

　　荷安听到肯定要惊掉了下巴。

　　这不要脸的话居然也能说得出口！！！

　　说实在，她打死也想不到，这本小破书居然是官方出版的非官方言论。

　　某人只是自卖自夸，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添油加醋有等级，那颜明熙也至少是个天神级了。毕竟全文每一章，除了开头和结尾这两句话属实，其他的都是油和醋了。

　　这样把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写得乱七八糟，人设崩塌，挑战伦理道德底线的，天底下最厚脸皮的人也做不到像他这般。

　　荀慕青虽然没听过这本什么书，但是从颜明熙嘴里说出来，也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了。

　　“那时候为了讨寒妹子开心，恨不得一天换四五套衣服，哪里像现在这样，守寡似的板着脸，一天到晚穿着白色杵在山顶上？”

　　“大兄弟，我明白，你讨厌寒妹子，每次阿晴有点什么事，你总是第一个跑出来。上次南安君那件事也是，我那时候就有点怀疑了，今天这事，我也才猜到你的心意……你放心，此事你知我知，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就把那份感情深埋心底吧……”

　　荀慕青早已在深呼吸了，酝酿了许久，终于憋不住，好听的嗓音骂起人来也是动听的：

　　“你有病吧！！！”

　　荀慕青不愧是魔界脾气最好的魔头，就算是一般人被戳中了痛事，早就跳脚要打架了，他还只是骂了一句。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年纪跟风雨晴差不了几百岁，却还是个拉垃圾圾的合体期。

　　一天到晚脑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反正不是修炼！

　　被吼了一下的颜明熙“啊”了一下，摸不着头脑。

　　他这么善解人意，为什么还是被骂了？

　　荀慕青一句话骂出来，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又恢复了沉静，淡淡道：“谁说我喜欢男人？”

　　颜明熙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你不喜欢他，哪一次他出事的时候，你没有出手啊？我求你去救寒妹子的时候，你阴阳怪气的巴不得人家死掉，怎么一听阿晴就沉不住气了呢？”

　　荀慕青呵呵了两声，懒得解释，袖袍一甩，撕开一道虚空，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被男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颜明熙被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吱声。

　　可接下来的一幕惊得他的眼球都掉了，他大惊失色，连忙追着那白色的光影，大喊道：“阿晴，你干什么去！！！”

　　风雨晴没理他，在虚空合并的前一刻飞入其中。

　　颜明熙只能对着空气挠头：风雨晴找荀慕青做什么？

　　刹那间脸色苍白发灰，他伸出尔康手大吼：“别啊！阿晴！！！”难怪当了那么久的处男，难不成……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