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被理解的委 ...
-
音乐穿透人心,乔南脚下踩着深灰的软垫,每一次动作,一股阻力,一股动力,平衡着她的力量,让她深在舞的状态,忘记了最初的忐忑不安。
她谨记龙老师教的,脚落地、手伸展做到轻而快,不迟疑不拖泥带水,空气变成棉花,就会有行云流水的感觉。
相较于《青苹果乐园》的轻松欢快,《悠扬冰河》更有严肃的范儿。
她此时的感觉虽不似踩在棉花上,但有一种牵引力带着她发挥,让她每一个动作抓着节奏,不显吃力,也不显软绵。
旁边的杨祈安跳着同样的动作,却有不一样的感觉,小孩的肢体轻盈,保持十足往前奔的劲头,所以两个人的结合不那么完美,但又有让人忽略不完美的魅力。
音乐停止,灯光又恢复迷人的海蓝,乔南和杨祈安手牵手走到台阶前,两个人都带着上刀山下火海气喘吁吁,年轻的生命,皮肤柔嫩,两个人的脸上均泛着运动过后的潮红。
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下,主持迈着正步走向他们,并大方吐露夸赞之词。
乔南的眼神有意无意穿过迷幻的海蓝寻找一双带着星光的眼睛,以致一个小孩来到台阶前,她完全没留意。
小孩手里抓着一个鸡蛋,带着捣蛋的笑容,朝台上喊了一声,便把手中的鸡蛋往乔南扔了过去。
鸡蛋破壳的声音在她的额头响起,蛋液往下流淌,冰凉地滑过发烫的脸颊,从微翘的睫毛渗入眼眶,眼睛起了涩意,她的额头才有了被蛋壳敲痛的知觉。
只是这点痛远远比不上粘腻的液体在脸上停留的糟糕感,还有无数双从惊喜到惊愕再到唏嘘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小孩看见自己的杰作,朝后方望了一眼,怪笑变成了得逞的笑,还比了个鬼脸才跑开。
台下的观众纷纷看着小孩跑开的身影,你一句我一句指责他的恶作剧,只是人类幼崽天生具有被呵护被包容的魔力,所以大人们也只责怪这个小孩太调皮。
杨祈安从主持人手里接过纸巾,叫乔南蹲下:“我帮你擦干净,擦干净再去找那个讨厌鬼算账。”
乔南拉着她的衣袖说:“我们先下去,下去再擦。”然后两人转身往后台走,从后台走出了宴会厅。
两个人循着指示牌找到洗手间,杨祈安胸腔里憋了一股气,比自己受委屈还要愤愤不平,他把纸巾塞进了乔南的衣袋里,恼怒道:“我一定去找翼哥,让翼哥把讨厌鬼教训一顿,还要把他抓来给你道歉。”说完哼了两声就走出了洗手间。
乔南俯身在水龙头前洗脸,以为小孩只是发发牢骚替她解气。
她很少和他单独出外面,有过家教休息时间带他到小区对面街买章鱼小丸子和去文具店买画纸的经历,也紧紧牵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
此时,她把眼周的水抹开,不见了杨祈安的身影,不由得心慌起来。
她所在的洗手间在宴会厅外,酒店是多栋穿连的设计,小道不多,大道环绕四周。
小孩不是成年人,没那么多循规蹈矩的定力,万一走着走着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或者被有心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潜在的风险在脑海一闪而过,她顾不上脸上还挂着莹莹的水珠,急急走出了洗手间。
她从原路走回去会厅入口,走廊上行人寥寥无几。
迎面走来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十分有礼地朝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廊顶的灯光是温馨的米黄,以日出印象为设计风格的地毯让人产生幻象——朦胧迷醉的破晓时分,朝阳发出光亮,木筏在茫茫的海上晃荡,层层涟漪随行,漫无目的地飘向人心所往。
因此,前方泛着蒙黄光芒的长廊无尽处就是人们看不见的海角。
出来时蛋液沾了脸,走得慌忙,没留意走廊的全貌,乔南无意间暼了一眼廊柱上的壁画,人头与高跟鞋结合的怪诞画风顷刻把她拉回现实,她得加快速度去找杨祈安。
转弯处,江梦翼从一道敞开的门走出来,他朝另一头望过去,确认过没有他要找的人才转身,看见乔南的一瞬,可辨神态有放松的迹象。
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杨祈安,杨祈安被江梦翼挡了视线,没看见乔南,出来之后跑进了宴会厅。
乔南看见杨祈安也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停步,依旧朝前走,而江梦翼迎面来,可能腿长的原因,他走得不算太快,看起来却显得着急,额前的发失去了平日的整齐,一丝凌乱覆了眉稍,形成暗影在眸中,以致淡漠的表情透着雾暗的茫然。
乔南想问他去哪里,开口之际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同寻常,仅剩五米的距离,他的脚步明显加快,快中那种一往无前的态度愈加明显。
她不自觉停了脚步,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挺拔的身姿掀起一阵风,令她欣然又令她安定的气息随着他伟岸的影铺面而来。
他的身影将她彻底覆盖的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踩在木筏上,晨曦穿过海平线,狭长的波光粼粼闪烁,脚下随着水波推移悬虚地晃啊晃,海面泛起的层层涟漪追逐人心所向的天涯。
他们身侧是康定斯基风格的抽象油画,一只看起来像风筝的小船,嶙峋骨架支撑船体,在带有剪刀的五线谱上装上翅膀,漂游与飞翔的边界不那么清晰。
江梦翼微微低着头,与她目光相触,她桃粉的脸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有泪水浸润的痕迹,却不露丁点委屈的神色。
她就是这样,万难藏在心里,只让人看见她积极向上的一面,不给人传递丁点负能量。
他眼底被多种情绪铺满,或许酒精使然,温柔毫无掩饰地抹掉精致轮廓的冷感,薄唇抿成一线也是能包容万物完满或缺憾的状态。
她所受委屈因他而起,他有自责和疼惜在眼角眉梢。
乔南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淡地的眼眸掀起说不尽的克制,似乎有很多话不知如何开口,她一直平和地等,等他说出她不知道的事情。
宴会厅入口方向有服务员推着餐车朝他们走来,车轮轧过化纤地毯,发出低微“碌碌”的声响。
他的耳蜗却是地铁飞驰而过的声音,赤耳的轰鸣好像世界末日来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那么清醒,但十分确定的是:他要把让他生命蓄满充实力量的人拥入怀中。
柔软而温馨的身体停靠在怀抱之时,往日所有隐忍的情感得到释放,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碌碌”的声音有几秒的停息,这几秒的时间里,乔南的心跳仿佛也处于停滞状态,亦或是跳得过快带来的麻木感。
她被一双结实而有力量感的手臂圈抱,那双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她留意过无数次、是她看过最好看的手,一只掌着她得后脑勺,一只停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摩挲,有暖心的温度和温柔的安抚。
她原本也一心认为只是小孩的恶作剧,小孩没什么坏心思,他用鸡蛋砸向她,并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恰恰孩童玩性迸发时,她在那里,就此成了他实施“游戏”随意找的目标。
这不是圣母心态,是她让自己心理好过的方式,并不代表原谅了恶作剧的小孩。
这时候,她好像理解了“被理解的委屈才是委屈”这句话。
曾经一度,她认为这是个歪理,“委屈”是主观感受,难过产生了就是委屈,是由自我感受决定的一件事情。
现在明白了,是人的这种感受被理解之后膨胀、转移和消化的状态变化,是内因和外因促进调节的过程,所以,被理解了,你的委屈就会得到释放。
因为她得到了安慰,那么瞬间气恼、不安、窘迫的情绪通通涌现,这些情绪又在感受到他的气息与体温后慢慢缓和,最后心胸恢复平静舒坦。
她的鼻尖轻触他的衬衣,柔软的质感还是让她产生酸痒的感觉,她轻轻侧过脸,那样短时间的摩擦加剧了他们气息交织时的燃烧速度。
熊熊的气焰将他们团团包围,烧过脖颈和耳根,她好像也变得不那么清醒了,有一个潜意识想要支配她的双手——我也好想抱抱他。
只是她不过轻轻抬了抬手,他察觉到什么,又好像怕失去什么,在她耳边轻语,语气不带情绪,显得柔和慵懒:“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没经过你同意就做了这样的举动,你就这么待一会,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话落,双臂实实地圈得更牢,停在她后脑勺的手掌轻抚她软绵的发,每一下都想把无尽的温柔和最好的耐心给她。
他话语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柔软的额发,她再不敢动了,脸颊安安稳稳停靠于他结实的胸膛。
他们的身体轻轻贴合,体温相互传导,相互的力量支撑,给了彼此一个安定可靠的港湾,时间好像知道他们的愿望,善良地为他们停留。
酒香掩盖不住他清冽的淡香,她在这种暖和香甜的气氛下,好像做着一个关于儿时的梦,梦里有温暖的家,家里有爱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需要自己支起避风港,不需要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更不需要每时每刻都独立坚强。
她最爱的摇摇车还在院子的凉亭里,傍晚她喜欢坐在摇摇车上玩耍。
斜阳伴着爸爸妈妈关于家长里短的絮叨,车头上的《白龙马》唱也唱不完。
妈妈又凶又温柔声音好像在耳边响起,“南南,先把你的作业做了再玩,完成不了作业,要扣一个布丁。”
爸爸像顽皮的大男孩,偷偷跟她讲:“南南,我们吃了布丁再做作业,快来。”
他们一日三餐,暖衣饱食,日子再平淡不过,只是这样的平淡、这样看得见小吵小闹仍然觉得温馨觉得幸福的生活,她这辈子无法再拥有。
遗憾和酸楚从心底里爬起,温暖的怀抱好像能弥补她所有缺失,她失落地想把这个时候变成永恒,脑袋贪婪地蜷了两下,之后埋的更深。
江梦翼感受到什么,头低着,下巴似有若无点着她的额头,看见她落寞的样子,他臂弯收得更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给他编织美梦那样安宁祥和。
酒精的后劲促他困意泛起,他懒懒地吸了下鼻子。
乔南抬头,目光扫过他微醺的脸颊和耳廓,她眼里的低落还未散去,声音是提不起兴致的低柔:“你喝醉了吗?”
他眼皮低垂着,眼神无锐意,但是所有光都聚集在她的瞳仁里,轻声答:“也许吧。”
其实她想听到的答案是他没醉,那样才能确定这个拥抱是清醒而又真心实意的行为,而不是脑袋一热下的糊涂想法。
换言之,就是想找到他也喜欢她的理由,哪怕是蛛丝马迹,只是这个想法很微弱,喜欢他又是一件地心引力很强的事情,所以对于他是否和她的心意一样,她连想都不敢想。
乔南感觉衣角被扯了一下,江梦翼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两人不约而同低头,只见杨祈安平静地站在他们身侧,一脸老成的狐疑神色:“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乔南慢慢从江梦翼的怀抱出来,不自然地别了别鬓边的碎发,底气不足道:“我刚才在找你。”
“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我还想知道你和翼哥在这里干什么?”他一个质问的态度,好像他们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江梦翼对他的追问表示不耐,但又没脾气,所以只是闲闲一笑:“你不是看见了吗?”
乔南看他不罢休的驾驶,只得继续给他解释:“翼哥看我被砸了鸡蛋,想安慰我一下。”
这时候,杨祈安恍然醒悟,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急急道:“快跟我来,我们找到那个捣蛋鬼了,她妈妈在教训他,命令他一定要给你道歉。”说完,拉起乔南的手就飞快地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