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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到老到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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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过雨的傍晚,天幕收了残阳,灰蒙蒙的天地披着一张塑料薄膜,模糊了视线,朦胧了辽远的天际,也朦胧了刚亮起的街灯。
苏明湘从二楼下来,楼梯口看见乔南端着托盘站在方老板休息室门外,呆滞着一个落寞的表情。
她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问:“怎么不进去?”
江梦翼来那会,方老板刚好打电话到前台让调酒师洋洋给他泡一杯蜂蜜青柑。
蜂蜜青柑疏肝理气,健脑益智,醒酒有一定功效。流入透明玻璃杯,橙红透亮,醇厚甘香。
乔南只不过说了一句“我去吧”,苏越和小园挤眉弄眼,表现十分识趣,双双拱手,直说“当然是你去,我们抢着去多不识趣”,脸上挤满闻到了浓情蜜意的八卦神色。
乔南一本正经给她们检查眼睛,问她们是不是眼睛进了沙子,要不要给她们吹吹,或者问方老板拿眼药水。
两个人立马你一句我一句,苏越嘴巴下撇,厌嫌道:“呦呦呦,谈起恋爱来,不单灵魂变有趣了,连嘴皮子都变溜了,是不是江富帅教你的?”
小园凑到两人中间,神秘兮兮,稚气的模样有着让人瞳孔放大的思想:“听说接吻能提高人的智商,比如水乳交融时,运用怎样的方式,怎么掌握力度,这时候就需要大脑极速运转,支配肢体欲擒有度,让唇与唇,舌与舌的缠绵升至□□焚身的境界,达到不间断推动双方跃跃欲试、探寻奥秘的效果,完成一场高质量的迷雾海洋前戏。”
她饥饿似的咽了咽口水,睁着眼睛问乔南:“你们接吻了没有?”
这么赤.裸.裸的描述,苏越对她赞不绝口:“哇,小园,你好色啊,我好喜欢你啊,这些知识你从哪得来的?给我引引路,我急需要提高智商。”
小园人小,却摆起老专家的姿态:“你想通过这方面提高智商,得先找个男人。”转而又目不转睛盯着乔南:“看你粉红照面,该不会已经跳过了前戏吧?”
乔南被小园传染了神秘兮兮的情绪,也跟着咽口水,小脸一红,心里无小非非,也被看出小非非,她从她们身边退了出来,端着托盘逃命似的往休息室去。
她只不过想借机告诉江梦翼帽子的事情,却被小园按头浇灌了狼虎知识。
昨晚她和张心瑶在网上搜帽子的牌子,查了一圈,没找到牌子不止,连同款也没找到。
如今帽子还躺在她的储物柜里,或许时刻翘首企盼回到主人身边。
她端着杯壁浮着晶晶水珠的蜂蜜青柑,站在休息室门口想好了一套言辞,晶莹剔透的茶水微微晃动,梦幻着人眼。
但是这么一小段时间里,里面沉冷气氛下的对话传到她的耳朵里,时间撞得精准,恐怕连约定都达不到这样的巧合度。
方老板一间一应俱全的音乐室,装修的时候,按了以自然原木做内芯的全实木门,木材密度高、重量沉、有厚度,隔音达到42分贝。
目的是为了玩乐器的时候,达到音乐室和营业区互不干扰的效果。
只是这时厚实的木门戏剧性虚掩着,没有发挥到绝佳的隔音作用,江梦翼的声音从那一条窄窄的缝隙流出来,质地清净纯正,让她想起昨晚他弹唱的英文歌曲。
浑厚饱满的吉他音,清沉的人声,在筋骨上爬行,在心湖上游走,深印记忆,像清风又像烈酒,清醒中的沉醉最令人流连忘返。
此时,他的声音携着酷似腊月寒冬的空调风扑在面上,又沉又冷,干涩而凛冽,彻底掩盖了蜂蜜青柑的香甜,也掀翻了在这一刻之前的深层认识和妙想遐思。
那些特殊对待只不过是她领悟偏差,她的潜意识期许,他风清气正的品格使然,他路见不平的普通行为。
沉浸式的自以为是多么可怕,走在荒山野岭,无人烟无路线,失去了方向,看见蓝天白云和青草黄花的灿烂,她总以为它们笑着说:路就在你心里,跟随你的内心,就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于是她毅然奔着心里的光而去,但其实蓝天白云只是晴朗的象征,青草黄花也只是按照规律进行生长与枯萎的变化。
她走到目的地,也只不过是一个人马不停蹄。
这时候她又发现,这样的感觉不像一场考试,关于考试,她有知难而上、逆水行舟的勇气,不管公布分数前有多忐忑不安,公布的分数有多不尽人意,都削弱不了她想赢的锐意。
在这里,她突然失去了魄力,胆小又不自信,在寒风侵袭下,闩上心房的大门仍然达不到御寒的效果,还想穿上一件外套,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停在门口,想退回到调酒台,想要掩饰失落。
只是苏明湘说话的时候,顺便敲响了门,所以她只能往前。
此前,来过很多次休息室,这一次才感觉到棕色的地毯软软的,她的小白鞋陷在里面,踩得不稳恐怕会失去重心,所以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托盘轻轻落在桌面上,热固性塑料与大理石桌相碰发出轻微的声音,却在静悄悄冷飕飕的空间里异常响亮。
方逸君和江梦翼都坐在沙发上,烟头都捻灭在烟灰缸里,在她进来之前已经安静下来。
空气净化器流出细密的凉风,她不知道他们什么表情,但是余光可知他们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她挺直腰背站稳在原地,脑中有无数个想法涌起,乱成一团,却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清净下来,小巧丹唇牵出一个淡淡的笑,目光没有对上他的眼睛,只停留在他鼻梁那颗小痣上。
焦点那么一小点,他的头发、眼睛、嘴巴都被虚化,但是仍能感受到他冷冷的气场,就像那晚,冰窖一般,冰冻了整间云茜竹茎。
原来他还是他。
乔南语气保持往常的平淡柔和:“江先生,您的帽子我昨晚洗了,但是还没有干,等干了,我再带过来酒舍还给您。”
涩在喉间,她尽力往下咽,
江梦翼的神色又凉了几分,表情甚至有点僵,“要是觉得麻烦不用还也可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同语气也冰冰的。
他心里有怨念,世界那么大,世人千千万万,为什么那一层比逃不掉的江姓家族血缘还要令人揪心的关系就存在这间六十平米的空间里。
偏偏是他和她。
到老到死都不会消失的阻绊。
“一点也不麻烦,等它晾干了,一定还给您。” 乔南弯腰提起桌上的托盘,淡然往门外去了,马尾垂在后背,摇起来弧度不大,却一下下抽在追随者的目光上。
方逸君瞧了一眼翼哥,似乎看清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走到架子鼓前,拿起鼓槌三下五除二敲出了一组鼓动人心的节奏。
停下来之后单手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吉他递到江梦翼面前,让他调弦,之后还问句:“今晚唱吗?”
江梦翼眉都没抬一下,直接说:“不唱了。”
接过吉他,将六弦拧紧,弦绷直时发出丝丝的声音,他却一而再将它拧得更紧,丝毫不怕它绷断。
“昨晚你唱过之后,很多人在留言墙留言还想听你唱,要不在我这当个驻唱得了,反正你老爹让你自由几年,你就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可以给我带动客流,一举两得,多好。”方逸君说完嘻嘻笑了两声,名义给他主意,又不小心露了心思。
江梦翼扫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问:“付我工资吗?”
方逸君嗤笑一声:“你还在乎那点钱?要是我真给你发钱,我们之间的情谊岂不是只能用钱这个字来维系了?”
“我是个无业游民,在乎的。你就估算我能给你带来多少商业价值,然后按商业价值进行折合,这事情合理公正,哪里用得着扯上情谊。”
“说这个!我养你又怎样,你啥也不用干,只要你想,当老板都行。”
在外上学那会,方逸君因为转专业的事情一度和家里闹翻,他爸给他断了生活费。
他没钱吃饭,沦落到要去刷盘子的时候,江梦翼把他捡回家,养了他大半年,让他感受到了落魄在异乡有人关照的浓厚温情,所以翼哥对他的恩情是没办法用钱算。
他使劲敲了一下吊镲,在刺耳的嗡嗡声中哀叹一声,感伤道:“青春啊青春,想不到一转眼就已经荒草丛生,丝毫不留给人做梦的机会。我这套鼓已经期待很久了,什么时候我们聚一聚,再尽情地走一场?”
江梦翼埋头调弦,没答他的话,他继续自言自语:“真的很怀念大学那几年,几个人呆在一起一整天,有唱不完的歌,有想不完的点子,说好的毕业后一起闯荡江湖,你却深造去了,不过你也是身不由己,不能怪你。”
“谢谢理解。”江梦翼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脑中不自觉浮现那一年他们在高线公园表演的最后一首歌曲,苏菲·珊曼妮的《I can‘t change》。
《I can‘t change》这一首歌曲结束,代表他要抛掉自由,抛掉自己的想法,正式成为父亲手中一枚棋子的开始。
他没办法跟他们坦白他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最后提到退出,也变得轻描淡写,就跟只是去一趟旅行一样微不足道,但是他知道旅行有归期,而他的退出遥遥无期。
所以他们说他冷漠,没有人情,他理解他们的愤恨不平,毕竟他们一起走过来,是一段对未来付诸努力且充满希望的青春,而他的退出相当于打碎了他们的梦想。
要说不甘,要说悲哀吗?只不过是宿命的安排,万事只要接受,就不会痛苦,以前他是这样想的,因为那时候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觉得什么都不重要。
现在依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