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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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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留在车上的三人始料未及、深受触动,以至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沈晓棠眼睛哭成了核桃,难过得泪水一直没干过。韩宵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伸手捋顺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直到来了明光镇,乃至邹业出了事,韩宵才真正对病毒产生了深刻的认识。——原来这玩意儿真的会死人,而且死的可能是身边任何一个,包括自己,甚至可能是妈妈或者外婆……
想到这里,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立刻摇头驱散这不吉利的想法,并在心里为所有人默默祈祷。
程深始终咬着牙严肃地盯着前方,努力不让自己陷进恍惚的情绪中去。他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交通广播,男女主持人轮番播报着最新路况,其实主要是在提醒车主们哪里有险情。
程深此时懊悔地想,如果先前开了广播,会不会听到关于明光镇的警讯?那样他们就不会误入其中,惊惶逃命,邹哥也不会受伤感染……
风还在呼呼地刮,但或许因为已经脱离了险境,他们已不像先前那样感到寒冷。然而缠绕在心头的芜杂思绪,还是怎么吹也吹不散。
邹业已经不在,现在没必要去崇义了。车子直接开往平川。
中途他们找到一家修车行,加了些钱,请师傅用最快的速度换好玻璃。至于外壳之类,则留到以后处理。
下午四点来钟,他们就到了平川。程深和家人匆匆见了一面。接着由沈晓棠请客,三人一起吃了些东西。
离开的时候,沈晓棠分别抱了抱程深和韩宵。虽说从江城到平川,路并不远,但这一路的经历,足够让他们刻骨铭心。
人与人的感情,总在经历了一些事儿后,才会逐渐走向深刻。他们曾肩并着肩,走过生死间的那扇门,世上很难找到其他事情,能让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看到程深已经到了家门口,见到了家人,韩宵忽然不好意思麻烦他再跑一趟,于是提出自己坐车回山城。
“你这……见外了吧?”程深佯装不满地说,“既然答应了送你回去,我就一定亲自把你送到。”
韩宵听了这话,神色微窘。她很感激程深的心意,但谁知道路上还有没有危险?让程深冒这么大风险送一趟,自己实在过意不去。
“真的很谢谢你,我也真不是客气。这里不像江城了,车子应该好坐的。”韩宵一边挤出微笑,一边斟酌着用词,“你好不容易回到家,就多陪陪你爸妈吧,我自己回去可以的。”
程深见她这般推辞,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笑着说:“不行啊,我还是不太放心。反正山城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接着,他缓缓敛了笑容,补充道:“况且我都答应邹哥了,一定要把你们送到家的。”
韩宵看他换了认真的模样,心头忽地一颤。听到这里,她实在不好说什么了,于是索性说道:“好吧,那麻烦你了!谢谢!”
程深见她答应了,很快从忧伤的情绪中跳了出来,笑嘻嘻地说:“你啊,别总这么客气嘛!”
韩宵望着他带笑的眉眼,看到他虽还有些稚气,但是明朗、好看的脸庞,品着他不无撒娇意味的语气,心神不由微微摇晃。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个春天……
【二】
出于顾忌或者习惯,韩宵没坐副驾。她从后排悄悄打量程深的背影,暗自揣摩刚才心底萌发的那份好感,想分辨出那究竟是友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见她一直沉默,程深主动开口问:“韩宵,你是哪年出生的?”
“啊?”韩宵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说,“哦,95年。”
“那我们只差一岁嘛,我96年的。”程深微笑道。他没说“我比你小一岁”,也没说“你比我大一岁”,而是选择了“差”这个词,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大多比较在意这种事情。
“只差一岁”,很微妙,仿佛两人之间忽然产生了某种关联。
韩宵恋爱经验严重不足,和异性深入的交往也较少,哪儿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就连程深和以前相比略显不同的语气,她也完全没听出来。
“那我们是差不多。”她只是笑笑。
“应该交过男朋友了吧?”程深接着便问。这是年龄问题后最常跟着问的问题,其实也是程深真正关心的问题。
韩宵听后看了眼后视镜,发现程深双眼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反常的表情,似乎只是想当然地问了这么一句。
于是她也云淡风轻地回答:“还没呢。”
韩宵独居了四年,社交活动基本为零,也没几个新认识的人,让她去哪儿找男朋友呢?
“啊?真的假的?”程深心里莫名一阵高兴,然而还是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谈了呢。”
韩宵不由感到奇怪:“为什么?”
程深笑着摇摇头,说:“只是感觉。看来我的感觉不灵啊。”
韩宵也笑了,反问道:“那你呢?你谈女朋友了吗?”
程深听了这话,原本灿烂的笑容顿时泛起丝丝苦意,说道:“嘿嘿,我也一样。”
韩宵乐了,坏坏地说:“那看来我的感觉很准。”
程深微讶地瞪着眼睛,问:“你感觉我就没谈?为什么?”
韩宵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摇头说道:“只是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完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上,然后两人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看到后座这个开怀而笑的美丽女孩,程深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好,由于先前的遭遇笼罩在心上的阴云,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其实从看到韩宵的那一刻起,程深心里就萌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看到她静静站在街边,满脸无助和失落,他就很想伸手帮她一把。也许那个时候,潜意识便帮他做了一次选择。
在感情方面,他并不是个习惯主动的人,所以即便遇到这么有眼缘的女孩,他也只是开玩笑地试探,像个随意聊天的普通朋友。
不过藏在心底的那份好感,终究还是蠢蠢欲动,驱使他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往前再走一步。
【三】
从平川到山城虽然只用了三十几分钟,但是他们聊了很多,也聊得很开心。
从毕业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有一个人和她聊得这么深过。
两个人心里都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他们忽然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有这么多共同点,这么多相同或相似的观念,用“一拍即合”来形容也半点不夸张。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韩宵相对内敛沉静,而程深要外向活泼一些,但这样小小的差别,反而可以成为互补的因素。
车子进入山城地界,程深还在考虑要不要聊点儿别的话题,就在这时,韩宵的手机响了起来。
又是母亲打来的电话。这一路她们时不时就在微信上聊几句,不知道是不是嫌他们太慢,所以母亲打电话来催了?
“喂,妈。”韩宵按下接听键。
很反常地,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传来陈素娟有些奇怪的声音:“宝贝,我跟你讲,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新闻上的那种人了……”
电话那头,陈素娟紧紧握着手机,浑身因为恐惧抖成了筛子。之前她关好了家里的门窗,看了一下午新闻,正准备用冰箱里的食材做晚饭。可女儿发来微信说已经吃过了,所以她只需要准备自己和母亲两人的份。
陈素娟从阳台的泡沫箱里揪了一把自己种的小葱,水嫩嫩的,拿到厨房的水池里清洗。
池子邻着窗户,窗下就是小区围墙外的巷子,她的目光不经意扫了一下,便立刻注意到那个古怪的女人。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女人的姿势。只见那女人低埋着头,长发凌乱披散,背部则佝偻着,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前。她一步拖着一步往前走,看起来非常机械,和正常人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种古怪的姿势,让陈素娟一下联想到电视里的那些感染者。她呼吸不由一滞,手里的小葱“啪嗒”一声掉进池子里,被“哗哗”直淌的水流冲得散乱不堪。
好容易缓过神来,陈素娟马上挪着灌了铅般的腿,慢慢躲到了窗户里侧。
她竭力屏住呼吸,进一步观察着那个女人。对方衣服上有很多污渍,很像偶尔见到的拾荒者或乞讨者的穿着。女人的一只鞋不晓得去哪儿了,只穿了只白袜子,脚底已经一片乌黑。
直到这时,陈素娟都还不能确定,这女人是不是真的感染了那种病毒。但现实很快给出了证明。
小巷处在两堵围墙之间,本就少有人走,隔段日子还会长出高高的荒草。巷子尽头是同样不太起眼的街道,不过到底是条街,行人车辆都多了不少。
陈素娟看到那女人一步一顿地,慢慢走到巷口,来到了街边。与此同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陈素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真想冲破恐惧的压制,不顾一切地大喊一声,好提醒这个对危险一无所知的男人。
可惜已经迟了。
只见女人骤然扭过头去,盯住自行车上的男人,同时发出一声利啸。陈素娟觉得,她的动作活像曾被年幼的女儿把头扭来扭去的洋娃娃。
刹那间,女人的身体便奇异地飞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缠住男人撑着车头的手臂,她的嘴就像毒蛇充满阴寒气息的吻,径直咬向男人修长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