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阳》不归墟

9、Chapter 9 那时她才三

　　【一】

　　从听到母亲说的第一句话起，韩宵的脑袋就“嗡嗡嗡”轰响起来，间或还夹杂几道令人刺痛的尖鸣。她竭力稳定住情绪，静静等候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听到外界的声音。
　　程深看到她的脸色骤然苍白，不禁满是担忧地望着她。
　　电话里，陈素娟仍极力压低声音，磕磕绊绊地描述外面的情况。
　　“妈，门窗都关好了吧？帘子拉好了吗？”韩宵终于恢复过来，急切地问道。
　　“拉好了！关好了！”陈素娟忙说，“宝贝，这样就没事了吧？”
　　“没事了，不会有事的。”韩宵嘴上这样说，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这话只是在安慰母亲，也像在安慰她自己。
　　离自家所在的小区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赶在危险发生前救出母亲和外婆。
　　但是，韩宵悲哀而恐惧地想，如果同时面对几个甚至一群丧尸，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吧？”程深终于忍不住问道。从韩宵的只言片语到表情、动作，都不难猜出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见她不自觉地缩在后排，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鹿，程深在感到深深不安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了无限怜惜之情。
　　“我……我妈……”韩宵结结巴巴地说。
　　“阿姨怎么了？”程深眉头拧得更紧，追问道。
　　“我妈说，她在小区里……看到丧尸了……”韩宵无助地望向他。
　　“什么？！”程深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不是看错了？”
　　他很想接着问些什么，但看到韩宵又在通电话，满脸惊慌和忧虑的神色，还是忍住了没再说。
　　车仍朝着之前导航的地址开，这时已经有大批车辆迎面开过来，甚至占据了部分往前去的车道。
　　程深把车开到最外缘，相向而来的很多车子不断鸣笛，想必在警告他前面有危险。
　　如果车里坐的是别人，他肯定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走。可关系到韩宵和她的家人，程深心里便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豪气来。
　　韩宵其实也意识到，再让程深开车过去实在不妥，毕竟谁也说不准那边究竟有多危险。但自己在这儿下车的话，又能做什么呢？独自一人跑到小区里，爬上三层楼，去救母亲和外婆吗？那简直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
　　她转念又想，之前早早地让母亲和外婆待在家里，是不是错了？那么长的时间，完全够她们远远躲开的，却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眼泪无声地淌落，然后再也不停。韩宵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没用，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宝贝，你不要急啊。”陈素娟终于从女儿的语气里，知道了她此时的焦虑和挣扎，“这边很危险，你千万别过来了，我听到四周都是警车和消防车在报警，很快就会没事的。”
　　“妈……”韩宵哽咽着。她清楚事态远不似母亲以为的那么乐观，否则江城又怎会变成如今那副模样？
　　“宝贝，你不要哭啊……”陈素娟听到女儿的哭腔，真的心疼死了。可下一秒，她眼睛、鼻子一酸，也跟着难以自制地哭了起来。
　　“哒……”
　　“哒……”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紧闭的门外传来。不知为什么，陈素娟竟格外敏锐地听到了这细碎的动静。
　　她低头朝门底看去，只见两道阴影静静停在那里，好像有什么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
　　陈素娟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甚至不敢呼吸。

　　【二】

　　电话那头，哭声突然停止，接着是一片死寂。
　　“嘭！”
　　在韩宵反应过来前，巨大的撞击声便骤然响起，震得她耳膜发痛。
　　韩宵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点，然后问：“妈，你在干嘛？”
　　没有人回答。紧接着第二波撞击声再次传来。
　　“妈？！”韩宵惊疑地喊道。
　　忽然，泰迪不断撞向玻璃门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霎时间，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攫住她的心脏，令她紧张得难以呼吸。
　　“嘭！”
　　“嘭！”
　　铁门剧烈震动，墙灰扑簌簌地掉落下来。陈素娟眼睁睁看着已经开始松动的门框，绝望的情绪逐渐占据她的心房。
　　电话里，女儿还在一遍遍呼喊自己，声音已经嘶哑。
　　陈素娟深吸一口气，跑进母亲的房间，从里面反锁了门。
　　“别担心宝贝，妈妈有办法。”
　　生死关头，陈素娟迸发出非比寻常的勇气。她咬紧牙关，将旁边的衣柜推到门后，再把母亲的床抵在柜子上。
　　瘫痪、痴呆的母亲从睡梦里醒来，睁大浑浊、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陈素娟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咣当”一声，外面的铁门终究倒了。
　　“妈？！妈！”韩宵像发了疯一样大叫，把程深吓得不知所措。
　　“妈妈在，妈妈在。”陈素娟温柔地安慰。
　　然而，她已经明白，衣柜和床挡不住外面的东西。她已经看见自己的结局。
　　“妈，你没事吧？！”韩宵把手机握得更紧，仿佛抓着一把救命的稻草，力气大得指尖全部发白。
　　“我没事，宝贝。”陈素娟淡淡地说。她看了眼孩子一样躺在床上的母亲，补充道：“你外婆也没事。”
　　“嗯嗯！”韩宵拼命点头，淌满泪水、愁眉不展的脸上竟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你到哪里了呀？”陈素娟这时候问道。
　　“我快到了！就快到家了！你们等我啊！”韩宵忙不迭地说。
　　“不！不要回来！”陈素娟听到这儿，平静的表情瞬间一变，极其惊恐地喊道。
　　她很清楚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怎么放心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回家？
　　“妈？”韩宵不解。妈妈才说没事，怎么又叫自己不要回去呢？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并且响动比刚才还要密集许多。
　　原来之前撞击的声音太大，把附近的其他丧尸也吸引了过来。现在站在门外的丧尸有五个，其中三个正在不遗余力地撞门。
　　“乖，听妈妈的话，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陈素娟扶着床沿蹲下来，淡薄的笑容和绝望的泪水同时出现在脸上，共同组成了一种极其悲哀的神情。
　　她很想再看女儿一眼，真的很想很想，可又怕最后这一刻会吓到她。

　　【三】

　　丧尸们聚集在卧室门前，新鲜的血肉气息让他们兴奋到了极点。
　　既然认定猎物就在这层铝制门后，那么不论其后堵着什么，他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将它撞飞。
　　如果说丧尸病毒有什么长处的话，或许就是让最懦弱、最没毅力的人也能变得矢志不渝。不过正是这种执着，成了他们痛苦的根源。
　　铝制门不如铁门厚实，很快就严重变形。不过作为代价，门上也留下了不少丧尸的血。陈素娟用腿和小腹用力抵住床头，盯着不断晃动的衣柜，想象它轰然倒下的画面，凄然无语。
　　与她不同，外婆看到晃来晃去的衣柜，听到外面打雷般的震响，在最初的害怕过后，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七十多岁的外婆，眼中的世界已经和婴儿看到的无异，所以她很快乐。反而是那些偶尔飘过的旧日碎片，会让她感到惘然与恼怒。
　　陈素娟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有次母亲被自己逗笑的样子。那时她才三十几岁啊，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像永远不会老。
　　可母亲早就已经老了，早就不再是那个睿智、灵活的小老太太了，她瘫痪了三年，痴呆了近两年，有时望着她无辜却空洞的眼睛、布满可怕皱纹的脸，抚摸着她干瘦得似乎只剩皮肤和骨节的双手，陈素娟甚至会忘记她是谁。
　　不过现在，当她看到熟悉的笑容穿过数十年光阴的阻隔，重新回到了母亲脸上，她知道眼前躺着、笑着的，依然是自己最爱、最想念、最希望拥抱的母亲。
　　于是，陈素娟俯下身子，把头深深埋在母亲胸前的被子里。过了十几秒钟时间，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在妈妈额头上留下浅浅的一吻。
　　“妈妈，我爱你。”陈素娟诚挚地说。岁月已经把她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终日为了生活操劳的妇人，除了对女儿外，她已经很久没拥有过这么温柔的心情了。
　　最后她拿起手机，再次听到女儿惊恐的哭喊，她却只轻轻地说了句：“宝贝，妈妈也爱你。”
　　韩宵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刚才母亲在做什么，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加这个“也”字。
　　但她来不及思考，因为衣柜轰然倒下的声音，以及床脚摩擦地板的刺耳响声，一下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
　　陈素娟赶在柜子倒下前把床猛地后拉，确保母亲没受到一丝伤害。然后她抓起事先准备好的、靠在墙角的拐杖，警惕地盯着弥漫的烟尘。一看到那些诡异的影子，她就怒吼起来，挥拐狠狠打了过去。
　　一个丧尸的头骨深深塌陷下去，无力地瘫倒在地。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梨木拐杖也从中折断，“磅当”掉在了地上。
　　陈素娟感到虎口剧痛，可是她的双手还是攥成拳头，拼命挥了出去。
　　因为更多的身影正不断涌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