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7 ...
-
【一】
风汹涌地灌进车厢,吹冷了几人身上的汗水,也无情地吹刮着他们的心。
失去这薄薄的一层玻璃屏障,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从现在开始,他们和丧尸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了。
邹业觉得程深独自在前面太危险,索性矮身钻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顶部尖细的长柄黑伞,此刻当作刺刀一般端在身前。
沈晓棠往旁边挪了挪,与韩宵肩并肩坐到后排正中。她们相邻的两只手紧握着,对身侧车窗外的动静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二人感知到彼此紧绷的、颤抖的身体,也感觉到对方手心里黏湿的汗水。两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在这种境况下没吓昏过去,情绪也没有崩溃,而是竭力维持理智和抵抗的意志,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韩宵半侧着身子,左腿曲在身前,腿上暗暗积蓄力量。她注视着窗外的一切,注视着变得更加细密的裂纹,准备随时飞起一脚,用又厚又硬的马丁靴底给撞上来的敌人当头一击。
沈晓棠则紧抓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这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有力的武器。她死死盯着车窗,不断想象杯子敲到丧尸头上发出的声响,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车子前排,程深一边掌控方向盘,一边还要留心身侧的情况。如果丧尸撞破旁边的玻璃冲进来,一不留神就会导致车子失控,那么这车人可就全完蛋了。至于身前的范围,他主要依赖邹业处理,此时此境,程深只能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他。
虽然不曾交谈,但邹业默契地理解了程深的意思。他稳稳端着那把黑伞,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随时准备突袭的士兵。这姿态虽说有些奇怪,但绝不滑稽。他感受到了程深的信任,掩护程深开好车,对他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在车子左右两侧,各有一只丧尸窜上了车头。邹业握着黑伞用力往前一顶,伞尖霎时没入左前方那只丧尸的眼窝,脂状液体顿时四溅。黑伞继续向前,强悍地推着丧尸朝后仰倒,接着猛地摔下车去。
程深前方的危机解决了,可右边那只丧尸已经咬上了邹业的胳膊,所幸他衣服穿得厚,一时竟没咬穿,可也疼得他直嘶气。邹业握伞回抽,用长而结实的伞柄狠狠撞在丧尸的太阳穴上。如果换作普通人,受到这一击就算没昏死过去,只怕一时也无力再战,可丧尸不一样,他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或恶心,丝毫没有松口后退的意思。
邹业只好故技重施,一次次用伞柄猛捣他的头和脖子,终于把他捣出了前窗外,四脚朝天翻倒在路上。
他们的车开进镇子不深,这时终于摆脱了大部分丧尸的追击。剩下的丧尸虽然仍不时从前方某处狂奔过来,但程深一个急转,也就巧妙地避开了。
几分钟后,车子终于离开明光镇,沿来时的路往回狂奔。遇到相向开来的车,程深就猛按喇叭,叫他们赶紧掉头。
经过这电光石火的一场冲突,原本完好无缺的车子已变得千疮百孔,教人不忍直视。好在他们到底冲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小镇回来了。
就在程深他们长出一口气,以为终于化险为夷的时候,副驾上的邹业忽然大吼一声:“停车!”
听得出来,为吼出这两个字,他用了极大的力气。
程深被这吼声吓了一大跳,疑惑地朝邹业看去。
只是一眼,他的心便骤然收紧了。
【二】
韩宵一听到那声吼,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因为那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或者被痰堵住了气管。
接着她看到程深和邹业彼此对视。她感觉邹业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程深在看到他正脸后的一瞬,脸色突然一变,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韩宵才发现,有几道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邹业的下巴流到颈间,不断滴落。
血?韩宵皱紧了眉头,随即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至此,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邹业的右脸挂着一道抓痕,脖子上还有三道,这时都已经黑了。周围的静脉血管则变成黑色蛛网一般。除此之外,竟还有一枚灰黑色的、沾满稠血的指甲,大半截都没入了他的脖颈。
程深的目光缓缓划过这些伤痕,划过邹业乌青的嘴和苍白的面庞,最后停在他越发失去光彩的瞳仁上。他忽然意识到,邹业完了。
尽管对这种病毒完全不了解,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指向了这个悲哀的结局。
“邹哥?!”程深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停车。”邹业仍旧冷冷地说,“我要下车。”
“邹哥……”韩宵也喊道。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忽然哽住了,脑海里也一片空白。
沈晓棠迷茫了片刻,这时终于明白了真相,短暂的沉默后,她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她开始轻声抽泣。
“下车,让我下车……”邹业哑着嗓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有个神秘而陌生的意识正在他混沌的头脑中迸发,并迅速蚕食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邹哥……”程深红了眼睛,也哽咽了。他想,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能分出一只手,拉邹业一下,那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快……”邹业死死盯着程深,双手抓住了他的肩头,可他语气变得温柔了很多,甚至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还有……女孩子……把她……们……送回……家……”
他脸上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此刻他所经历的挣扎,其惨烈程度远胜之前的战斗。
“好!我答应你!”程深用力地点头。
他的不舍比韩宵或沈晓棠都要深,因为在先前的战斗中,他们曾短暂地把性命交付给对方。也就在那一刻,他们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所以他的心很痛。可是程深明白,现在已经顾不上消化跟告别,哪怕再多拖一秒,车里的凶险程度都会增加数分。
于是车停了,车锁也开了。邹业听到响动,丝毫不曾犹豫,立刻打开车门往地上扑去。
韩宵和沈晓棠都探头朝外望去,她们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一片,两个女孩只能不停地用袖口擦干眼泪,好在这最后的时刻,把那个温暖的背影看得更仔细些。
在邹业身前,是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满目金黄的稻茬映着太阳的光辉,呈现出一片圣洁的氛围。
踉踉跄跄地,他从田间爬起,一只手捂着脖子,一步一步地,缓慢朝远处走去。
三人目送他走向田野深处,背影融在一片金黄的光辉中,变成一个沉默的“稻草人”。
这样一幕画面,在有生之年,始终刻在他们的记忆里。
【三】
实际上,邹业隐瞒了一些事。
之前他曾提起,自己在A区遇到过感染病毒的一人一狗,然后仓皇逃离了。
事实上,在逃跑前,他还做了件事:他抄起了轿车后备箱里的铁锹,把那个人和那只狗都彻底结果了。
在程深车上,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他总不自觉地搓手、抠手,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手上沾了那一人一狗的血,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儿对还是不对?在潜意识里,他总想逃避这个事实。
然而,正因为一开始有了这种经验,所以后来再面对丧尸时,他总能极快地反应过来,并且找到相应的对策。
就像杀猪,动过一次手的人和从未经历过的人,状况是截然不同的。其实对付丧尸也一样。
邹业凭借自己的经验和力量,保护了同行的三个人。在伞尖捅进丧尸眼眶的那刻,他早前纠结了一路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丧尸凶猛致命,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三个小朋友活着,他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动都是必要的。他不但救了自己,还救了更多的性命。
或许这就是正义吧。
明白了这点,邹业不再慌乱,也不再纠结。
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在充满绝望的情绪中,他更是得以超脱出来,感受到了自豪与慷慨。
活到四十几岁,他杀了几个丧尸,救过三个年轻人。
用一条命换三条命,似乎不亏……
所以,当他倒在充盈着稻草辛香的田野,倒在满目的金色中时,他的内心是光明的、释然的。
邹业最后想,自己唯独放不下的,还是妻子和女儿。但没事,她们在新的家庭,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听说那个男人不错,对她和孩子都很好……他也有钱,可以给她们更好的生活……婷婷……会无忧无虑地、快乐地长大吧……这样很好……她们两个,已经可以没有他……
这些零乱的思绪,就像寒夜里的一星微弱的烛火,在越发黑沉的夜色中,在越来越强劲的冷风里,无力地晃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寂灭。
邹业在秋收后的稻田里一步、一步走着,他的足迹就像蜡烛熄灭后那串缥缈的烟。当烟散尽了,他的脚步就停了,他的一切,也就走到了真正的终点。
很久很久以后,每当韩宵回忆起整个事件,邹业孤单的背影,总是最先跳出来的几块碎片之一。
某种意义上,他并没有死去。
他一直都活在某些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