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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黑心人 违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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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十分内向的时北航,家教工作并不顺遂,如同他在学校会因为名字而引起注意一样,磨难重重。
要求又多又离谱的家长,完全无视他说话的学生,多次试课后被拒绝的挫折,都在蹉跎着年轻的心。
闷头学习,他或许比别人聪明,但他明显不善表达。不论学习还是做题,他都有自己的方法,却发现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他那一套方法。
就连白鸿都看不下去了,开始教他“拿住”学生和家长的技巧。虽然收效甚微,但好歹是拿下了一家——一个男高中生,自视甚高那一挂,没事就喜欢“考考老师”。时北航内心无语,但对他都是有问必应,基本没被难住过。对方觉得这位新老师有点儿本事,就把他留了下来。
但给这种人上课,难免给可怜的时北航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备好自己的每一节课,迎接对方带来的每一道难题挑战,绝不能露怯。时北航每次要去上课前都会一边叹气一边磨磨蹭蹭地收拾……某人最厌学的那些年也没这么抵触过上课这件事。
但好在报酬丰裕,他不用再接第二个学生了。
金黄的银杏树下,时北航背着书包,低头踩过脚下簌簌的银杏叶堆,默默地从一块刻着校训的大石碑前缓慢走过。有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同龄人也走过了石碑,时北航偏头望向他们,又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好想念小哥啊。
一股水柱激荡在荧白的碗盘上,水龙头的水又开始冰得钻手心。章勋看了一眼日子,12月份。
时北航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以来平稳的生活,与这即将到来的好消息,他的心情难得地好了一些。刚要吹个口哨什么的,一阵手机铃声却比口哨先响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手机。
“妈,电话!”他没太在意,喊了一声,继续洗碗。
半晌不见回应,他又喊:“妈!电话!”
手机铃声还在持续,姜玉应该是在卫生间没听见。他干脆甩甩手,走进卧室去找声音的源头。
姜玉的手机就放在床上,他拿起来一看,忽地皱紧了眉头。
这时,姜玉忽然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快步来抢走了手机,又快步出去接了电话。只剩章勋站在原地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那么愣在原地。他既不像一个儿子,也不像一个丈夫,不能行使章志勇那样质问与发怒的权利。多年来的身份错位,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觉得好累。于是向前一趴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母子有嫌,他从没躺过这张床。但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希望姜玉能够放他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姜玉还顾忌他,她很快回来了。
“勋呐……妈出去一趟。”
“那个男的回来找你了,是吧?”章勋没有起来,只是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他把钱都还我了,还给了我股票挣的钱……他说上次是个意外,是他没控制好脾气,让我跟你道歉,以后都不会发生……”
“去。”章勋打断她的解释。
“……你不拦我吗?”姜玉有些意外地问。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章勋一动不动,“我又有什么资格拦你。”
姜玉没了回音,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站在门边没走,半天才又开口:“我……”
“去!”章勋陡然令色道,“去找他,再也别他妈回来找我。”
姜玉又没声儿了,却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不动地方。章勋被看得不自在,再加上这不是他的床,他很快起身,朝着门口走了出去,姜玉自动跟随在他身后,像是还要解释些什么。
走到自己卧室门口,章勋实在无法忍受了,转回身对上了母亲:“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玉面露难色,“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迫我在你和叔叔中间选一个呢?你不是也希望我有好的新生活吗?”
“没错,我希望你有新生活,所以不要来烦我了,可以吗?”章勋回道。
“为什么……”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那是什么生活?他是个好人吗?一个遇到事情就把你扔在一旁的肥猪,要长相没长相要担当没担当。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他把这个家嚯嚯成什么样子?看看你们把这个家祸害成什么样子?你是让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吗,妈?”章勋再也无法忍耐,“哪怕你跟上次带来酒吧那个男的在一起我都没意见。但这头猪,不行。”
姜玉听着他说完这堆话,愣了半晌,再开口时眼泪再一次蓄上眼眶:“可我没有办法……我哪儿有办法啊……我这么过了一辈子了,不这样谁给我钱啊?我还有养老保险,医保,都得自己交,一个月1500呢,谁帮帮我啊,谁能帮我啊……”
姜玉忽然抓上他的双肩,噙着泪水的双眼布满绝望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指你吗?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吗?你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北京去,跟你的小男朋友共度余生。”
被说中心事的章勋浑身一滞,心虚地垂下视线,表现的却还是一副“我不在乎,随你怎么说”的模样。
“我生你养你,就算因为可昔的事再怎么委屈了你,前15年是不是你要什么给你买什么,你想学架子鼓也送你去学了?我没养过你,我不够爱你吗?”
这一回,轮到章勋沉默了。
他的架子鼓的确是童子功,12岁那一年学的。
但什么叫送他去学架子鼓呢?是送到一个有鼓的亲戚家里,交代亲戚“随便教教就行,别耽误了你正事”,然后就把他扔到鼓凳上自己照着谱子摸索吗?
他们只是不相信他能学会这门乐器,觉得买了也是费钱。
“你以为妈不想让你上学吗?这不都是没办法,才要你去打工吗?要是妈有钱……”姜玉又抹起眼泪来。
“……你总是这样。”章勋轻轻开口。
“什么?”
“你总是这样,到头来,又是我的错了。因为你生我养我,给过我十几年的好生活,我什么都得认。”
“我真宁愿自己从未出生过,从未有过这样的人生。你给的那十几年的好生活,给了我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学习前途光明的希望,最后又亲手摧毁了一切……这样的恩赐,对我来说,还不如不给。”
姜玉没说话,但从她的神情来看,她并不认同章勋所说的话。
“既然养不起,又为什么非要生两个呢?你们这样不幸福的婚姻,又为我和可昔的降生做了什么准备呢?你们没有想过两个孩子都有可能生病吗?还是说就让一个病死?”章勋抬眼盯向母亲,“章志勇为什么不辞而别,你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吧?”
“……章勋,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姜玉的表情冷了下来,不再做出那副脆弱姿态。于章勋而言,这样的态度才更让他熟悉。
“我不该说的话多了,我都说了。如果你想听我这里还憋着一肚子大逆不道的话。”章勋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蹦,“可昔走了章志勇立马就出现了,而你转头就把你最爱的女儿忘了,转去讨好章志勇。谁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一个消失一个演戏……”
啪!
章勋的脸随着惯性被扇到一边,嘴上话戛然而止,耳朵嗡鸣作响,仿佛被一巴掌扇到另一个频道似的。下一秒,脸皮和耳朵都仿佛觉醒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这是21年来,妈妈第一次扇他。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扇他耳光。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偏着的头像被打落枕了一样,半天没转回来。
他感受着脸上的痛感,突然笑出了声。
“不演了吗?”
那语气,就像是小男孩在问妈妈不陪他玩了吗。
“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母亲瞪着他,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评价,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章勋没拦,看着她一件又一件衣服往兜子里塞,突然觉得很有趣,像电视剧里的离家出走似的。
直到姜玉收拾完,背着大包小裹走到他面前,又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就知道你们老章家都是一样的养不熟,表面上看着和顺,背地里都是心黑的!”
说完,母亲背着她的包离开了。
大门哐当一声。母亲背着她的包,彻底地离开了。
上一秒还硬挺地站在房间中央的章勋却再也绷不住,一瞬间变成了个小男孩,膝盖一软跪在床边,双手抱头,将脸埋进了床单里。
于他这样“心黑的”人而言,对至亲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狠话,需要更多的勇气。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接受,妈妈怎么就不再陪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