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詹冥

139、北航

　　不知过了多久，漂泊的意识才重新回到身体里。章勋没睁眼，尝试着动动手指，身体没有反应；试着睁开眼皮，眼皮又太沉重。
　　这是一种介于醒和没醒之间的微妙状态，也是最容易梦魇的时候。他干脆允许自己继续睡，这个时候安心睡觉就是睡着，非要挣扎那就是梦里都要给自己找罪受。
　　只是……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枕头边的手机开始嗡嗡响。章勋能感受到这股震动，但他动不了。
　　随着一声又一声振动，手机开始自己顺着软滑的床单移动起来，好像长腿了一般嗡嗡地往床边上跑。一步两步，一步两步……砰咚！终于，它来到了地面上，开始在瓷砖地板上嗑棱嗑棱地响，跟条掉在地板上的鱼一样。
　　大脑终于被这一声惊醒。章勋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捞起了地上的手机，眯着眼睛划过绿色的接听键：“喂？”
　　“二哥你没事吧！？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是彭宇。声音急切，语气像出了什么大事。
　　“没事，就是睡得久了——怎么了？”
　　“啥好人睡18个点儿啊？你快看看手机吧，这作息都得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找我什么事？”
　　“阿姨找你，你不接就找到我这儿来了。从昨天开始就给你发消息，早上打的电话，到现在。”
　　章勋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睡了18个小时，而是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下午，整整一圈儿，24小时。
　　他这才如梦初醒，手指无视了未接通话的通知，快速点进微信里时北航的聊天窗，这才发现自己打出的消息“都挺好的，不用担心（笑脸）”还停留在聊天框里，并没有发出去。于是这段聊天就突兀地停留在了时北航那一句“你那边怎么样呀”。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靠。”
　　人怎么能这么不长心。
　　“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你记得给阿姨拨回去啊，她挺担心你的。”
　　“忙你的吧。”
　　电话挂断，他急忙把这行迟到的消息发了出去。
　　然而，时北航的消息是昨天13点发来的，他的消息是今天14点才回的。这时间差怎么看都有点刺眼。他琢磨着该怎么解释……可他一向不擅长这些，却又连说清楚事实的底气都没有。他害怕时北航的关心，怕时北航察觉到什么。
　　最后，他摁灭了手机屏幕。
　　由于睡得太久，他的大脑既沉重又疼痛。还没来得及缓缓，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可等他点开看的时候，却只看到时北航撤回了一条消息。回得快，撤得也快。依照小崽子的打字速度，这绝对是秒回了。
　　——那就好。
　　时北航又发来这样一条。
　　章勋看着这条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该为这段时间的消失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睡了一整天”？
　　很诚恳的事实。
　　他忐忑不安地将消息发了过去，这才眼巴巴地在聊天窗里等起回复，翻过身来趴在床上盯着手机，像某种大型犬。
　　他很快等来了他的回复。
　　——没事的，小哥。
　　看到这句话，章勋只感觉一阵头疼，长出一口气后又仰面躺了回去，瞪着天花板。
　　小崽子不在身边，他根本脑补不出对方现在的语气。究竟是真的没事，还是带着委屈的没事？
　　手机再次振动了一下，他抬手看了一眼，是时北航发来的新消息。
　　——十一我回去。
　　——嗯，我接你。
　　有了这两句对话，章勋才感觉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下落了点儿。仅仅一个月而已，他们很快还能再见。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又拿起手机，给时北航转账。等到输密码的时候想想又退了出来，点开了支付宝重新转。
　　——机票你哥包了。
　　——不用，十一的机票太贵了，我坐火车回去。
　　——坐高铁吧，火车太遭罪。
　　章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想你。
　　——嗯
　　看着这个突兀的“嗯”，章勋挑了挑眉。
　　——我也想你。
　　哈。
　　小哥满意了。
　　——小哥在做什么呢？
　　——刚睡醒，躺在我们的床上。
　　这条消息发完，他看着聊天窗上断断续续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可输入了半天就是不见话过来。
　　——我们的
　　终于，消息过来了，不仅看着像没打完，还与刚刚的输入时长明显不成正比。
　　下一秒，时北航撤回了一条消息。
　　章勋心下一动，开始逗起血气方刚的小孩儿来。
　　——对啊，我们的床，我们曾经一起在上面吃东西，做各种爱做的事的床。
　　发完这句话，章勋看着对面又开始疯狂地“正在输入中……”
　　最终崩出来一句……
　　——啊！流氓啊！
　　章勋笑了。这句他倒是脑补出语气来了。
　　逗完小孩儿，他从床上爬起来，环视一圈房间。一想到小崽子还会回来，他又不打算收拾行李了。最好，就让这个家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一动不动，直到时北航回来。
　　毕竟，这是他们的家。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章勋恢复到了从前两点一线的生活里。从家到酒吧，从酒吧到母亲家，路上会经过雷打不动的早餐摊，买雷打不动的猪肉白菜馅包子和豆浆。生活枯燥又乏味，每天的慰藉只剩下了小小一块屏幕。
　　他和时北航会经常互发消息，小崽子有什么新鲜的都会给他发来，甚至连教室和课程表长什么样子，他手机里都有一份。得幸于时北航，他得以窥见曾经错过的校园生活的一角。
　　这一年是2024，如果他也能上大学的话，应该是大四。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半个月，时北航就要开始抢回家的火车票了。
　　北漂小狗：又候补了！根本抢不到……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中国人太多了
　　章勋：你是在跟所有北漂的东北人抢回家的票
　　北漂小狗：离家在外的东北人也太多了
　　北漂小狗：希望能候补到吧
　　章勋看着这段吐槽的对话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母亲卧室的方向。
　　用不了多久……等过完年，他也会离开。

　　不幸的是，北漂小狗由于手机太过古老和不熟悉购票软件，并没能抢到国庆回家的车票。面对单程一千多的高铁一等座，两人商议等到寒假再议。
　　而这一边，时北航落寞地看着自己的一大排候补订单，不明白为什么连个选座的机会都没有按钮就变黄了。而仍然有座的一等座与商务座，价格让他望而却步。
　　白鸿注意到他的失落，凑了过来：“没抢到回家的票？”
　　“嗯……”时北航抬起头来，看着白鸿关切的脸庞。
　　“我这儿有个抢票软件，挺好用的，比自己抢成功率高点儿，你要不要试试？”白鸿举出他的手机，递到时北航眼前。
　　“好。”时北航低头开始下载软件，他上次就是在白鸿的指导帮助下顺利下载了12306。
　　看着他顺利下载好，白鸿满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机：“实在不行，下次我帮你抢。”
　　“谢谢你。”
　　“客气什么。”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话，白鸿跳下了时北航床边的楼梯，转身往自己的桌子边去。
　　时北航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人。
　　来到大学，时北航才发现自己早与社会脱轨……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接上过这样的轨。初来乍到的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认识。而在他懵头懵脑的这半个多月以来，白鸿像个活雷锋一样，热情又积极地为他提供了许多帮助。
　　时北航盯着他的后背思索了很久，一时间还是不好意思提出那个疑问。
　　反而是坐在那刷手机的白鸿，好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又回了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时北航不自然地转头，但还是听到白鸿问：“怎么了？”
　　时北航踌躇最后两秒，问出了口：“有没有，能赚钱的地方？打工之类的……”
　　“打工？打工能挣几个钱啊？”李子涛忽然插话道。
　　“你聊你妹妹去，别插话。”白鸿怼了回去，又转向时北航，“不过打工确实不赚钱，也不好找——你考不考虑做家教？我有个家教群，北京这边家长挺舍得给的，花的不多的话你接两个生活费就有了。”
　　“再加上你名字，简直是北航活招牌。”李子涛再次插话。
　　“哈，”白鸿这次没反驳，干笑了一声，“确实，有种你打娘胎里就是为考北航而生的一样。”
　　时北航也跟着笑了笑，只不过笑容很短，脸上的肌肉很僵。
　　真就让他们说对了。
　　因为这个名字，他每节课都能精准引起老师的注意力，被用来活跃教室冷淡的气氛。开学半个月，几乎全年级都认识他了。
　　即使多年来早已因为这个名字在班级里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可真的在“北航”里被叫“北航”，这种尴尬的情绪只会更深地压上他的脊背，让他弯着腰，几乎要钻到地底下去。
　　为什么要给他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呢？好学校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盯准这样一个目标，还要写进他的户口本，刻上他的身份证呢？
　　曾经小学中学时被同学嘲讽，他只以为真的考上北航就好了。真的考上就可以打他们的脸，在那些人笑着问“考没考上北航呀”的时候骄傲地说“我考上了啊，怎么样”。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不论考上还是考不上，都要备受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