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儿[红楼]》半杯鱼

70、第 70 章 王夫人

　　红玉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些，“不是很好，还在都察院里关着。”

　　“见过了？”

　　“恩。”

　　林之孝家的默然一会，终于把话酿出来，“二奶奶身子骨很不好，能看，就多去看些吧，我们，不用你操心惦记。”

　　“你们怎么不用我操心惦记，”红玉跟从锅里头炸出来似的，“都是已经被放了良籍的，赖大家的就能在外面逍遥自在，我们家的就得被关进来，都怪有小人从中作梗，出了这门儿我就击鼓鸣冤去！”她说着胳膊上一痛，嘶得一声将胳膊肉从林之孝家的手里夺出来。

　　林之孝家的盯到红玉脸上的目光像是想要掀开红玉的脑袋顶，她伸手在红玉胳膊上补拍一巴掌，骂道，“什么就击鼓去，你当那是戏班子里的玩意吗？”

　　“那能怎么着？”红玉揉着胳膊，没有好气。

　　林之孝家的一噎，还是说，“之后审过自然会给我们个清白公允。”

　　红玉立即不赞同道，“从前有公允是因为背后有贾家，现在到哪里寻公允去？”

　　这话说的林之孝家的再回不了嘴，干脆十分嫌弃地骂起来，“好心安慰你，你倒先嚷嚷起来了，再怎么不济，你在外面也能像赖大家一样将我们买回去，非得去官府胡闹，把自己栽进来这一家子才显齐整是不是。”

　　一直以来的无能为力都叫红玉觉得哪怕是能一起受苦都比现在好过，与母女间的见面终于叫她卸下几分心中的自责，嗫嚅半晌又无赖一句，“这不是怕阿娘你想我。”

　　林之孝家的没好气地呵一声，出言顶她，“怕我想你也没见你跟着我走啊。”

　　红玉这才赶忙压低了身音认输。

　　等看过母亲，父亲，看过佳慧，前后再打点过才又回家去干等。

　　这一次再等，等来是元妃急病薨逝的消息，一尸两命，满城素缟。

　　元妃大殡后一月，一直不知去向的宝玉突然出现在贾府门前，只身一人，烂衣破袄，时歌时舞，时哭时笑。

　　“是巡街的人将宝二爷带回了衙门，只等请奏了再看押送去哪里。”贾芸一边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一边掀帘从屋外拿了一些架火的柴炭进来。

　　红玉接过柴炭添进炉里，手中蒲扇快扇几下，将屋里的酸苦扇得浓重了些，放下扇子，掀开药罐盖子瞧了一眼，又盖上，这才拿出空来问道，“宝二爷之前去哪儿了？”

　　“这个并不知道，”贾芸口中一停，继续道，“只是听了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红玉停下手里的事，竖起耳朵来。

　　“有人说曾在从南边回来的路上见过宝二爷，宝二爷是从那边一路乞讨回来的，还有，是北静王府的人先一步见着了宝二爷，叫的人来拿，等这边拿了人，收了监，北静王府的人又立即过来打点。”

　　“倒是怪事。”红玉不干不痒地评论一句就又看炉子里的药去，药是王熙凤的，只等着熬好了交给贾芸由他带去。

　　她自己还得跟着母亲一起去王夫人那边帮忙安置。

　　元妃薨逝，红玉也不是没有意外过，但其中最意外的是忠顺王居然在其中出力为贾家求情。

　　与薛蟠、宝玉当街争执身死的是贵妃的胞弟，是忠顺王府的长孙。

　　最大的苦主松口求情，再加上皇帝念及元妃生时敦敏娴顺于是宽宥赦免了贾家之事。

　　原定问斩的贾政、贾赦、贾琏、贾珍改为押解流放，收于监中的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及贾环、贾兰等家眷儿女也全数从狱神庙放出。

　　除了求情，忠顺王上奏中还求皇帝恢复荣国府世袭之职，宝玉为子不孝为臣不恭无颜继承，但贾家庶子贾环为人刚直不阿，在对贾家诸事的审讯中并不因为父母兄弟血缘相系就护短维亲，叫人思及贾源、贾演两位老国公，这样的人若与因其他贾氏门人同罪，实在叫人扼腕叹息。

　　皇帝对忠顺王所请之事一一应允，将荣国府世袭之职交给贾环，以赏其忠君顺主、刚直不阿，另外为忠顺王府赏下银田丝绢以慰老王爷丧亲之痛。

　　只是贾环虽然袭职，但袭来的二等将军一年俸禄也只三百多两，袭来的贾家产业也只剩下作祖茔祭祀供给之用的田庄、房舍。

　　按贾家从前用度，这俸禄地产只供宝玉一人花销尚且不能支持，喂养一大家子人更是天方夜谭。

　　就算贾环袭职于阔绰之时也不一定如何善待王夫人等，更不说现在这样的贫苦的日子了。

　　袭职之后的贾环立即以家主之位自居，典房卖地的算盘一路打到了祭祀之用的田庄、房舍、地亩上。

　　留给王夫人等一众家眷的只有几间烂砖破瓦。

　　红玉与王熙凤说了，将从前用王熙凤交给她的钱购置的房舍田产收拾出来给安置家里人。

　　王夫人虽然已经是妻子、母亲，但她一样也是在钟鸣鼎食之家用金子堆大的金贵之人，一场牢狱，就是爷们都被熬掉了半条命去更不说王夫人一般的弱质女流，只是看着劳工搬东西进来的一会子就已经吹得她有些站不住了。

　　“母亲回屋里去休息吧，”看到王夫人不好，李纨先过来劝说，“这里有我看着。”

　　林之孝家的也忙说，“那我扶夫人回屋里去休息。”说着便伸手来扶王夫人，王夫人确实体力不支，便点点头由着林之孝家的将她扶进屋子里去。

　　红玉见母亲和王夫人要单独去屋里，忙跟上去，在屋里拿出来了那些田产地契交给母亲，由母亲交给王夫人。

　　王夫人忙推拒道，“住的地方已经是你们已经帮了许多，我哪里有这样的脸皮收下这些。”

　　林之孝家的摇摇头，劝道，“这些都是用二奶奶从前置办的，只是暂由红玉收着，如今太太回来了自然是交给太太收着的。”

　　被红玉收着而没有在抄家中被抄走的只能是王熙凤送给红玉的，王夫人依旧没有接过，苦笑道，“这我怎么能收。”

　　林之孝家的面上羞赦，退后一步蹲身跪了下去，王夫人忙伸手拦住，唤红玉帮忙搀扶。

　　红玉没料想到有此一遭，听到王夫人的话忙把手伸到母亲的胳膊底下去搀，却被林之孝家的压住，出声道，“你也跪下。”

　　红玉不明所以，但听到林之孝家的喊她跪，她还是忙忙地挨在旁边跪了下来。

　　王夫人还没搀起王夫人又跪下去一个红玉，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之孝家的一边伸手按在王夫人膝上拒绝王夫人来搀扶，一边纵着泪眼哭道，“夫人您听我说。”

　　说完又对红玉道，“红玉，你给夫人磕头。”

　　红玉应言磕了一个，又磕了一个，直到三下头磕下去，林之孝家的才叫她停下，向着王夫人满面愧色地开口，“我知道是我失职没有好好约束管教女儿才使她做出那等荒唐事来，在夫人面前我早已没有什么颜面立足了，要责怪要打骂我也不敢含怨，只是我已将五十岁的人却只有这一个孽障实在狠不下心去割舍，我，”林之孝的说着附身磕下头去，哭道，“我实在愧对夫人……”

　　王夫人忙从炕上起身叫着红玉把林之孝家的拉起来，见林之孝家的不愿，哭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我也只能跪你了。”说着就也要跪。

　　红玉知道母亲受不起，又忙去拦王夫人。

　　三个人拉拉扯扯，终于让王夫人回到炕上坐下，林之孝家的也挨着炕沿虚坐着，红玉泡了茶先递给了王夫人再递给母亲，王夫人接过茶便对林之孝家的道，“你说小红荒唐，我却知道不是，凤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她是个顶有主意的人，红玉和她，”她苦笑着摇头，“不是红玉能荒唐来的。”

　　林之孝家的知道是这个道理，贾府的人哪一个没有见过王熙凤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里头没有王熙凤的愿意只有红玉的一厢情愿是发展不到这个样子的，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怪也不能怪的到主子。

　　王夫人见林之孝家的不说话，又继续道，“或许，这是神佛慈悲，才会有凤丫头和小红叫我们娘几个不至于流落街头。”

　　袭职的贾环对除了赵姨娘之外的贾家人没有一点客气，打发几间破砖烂瓦，不给半点钱粮衣食的行为更像是放任这些贾家人去死，红玉忍不住气道，“皇上以孝治天下，环三爷这样就不怕降罪么！”

　　话刚一出口，手腕上便被林之孝家的拉了一下。

　　提起贾环，王夫人这些日夜练出的豁达便破了功，脸上出现了几分怨愤的表情，“皇上原本赏的就是他不与贾家同流，只要他不是不认埋在地里的祖宗就不会有罪。”

　　忠孝不能两全的背后是忠为孝先，可无论如何，王夫人身为贾环嫡母，就算贾环曾数次蓄意中伤宝玉甚至索取宝玉性命，王夫人也只是疏远冷待，并没有蓄意克扣刻薄过贾环，如今却被贾环这样对待，多少还是叫人想要叹息贾环的恶狠凉薄。

　　林之孝家的顺势再次将带来的房契地契推给了王夫人，口中说道，“还好二奶奶从前留下了这些，不管环三爷如何这个家还是有些田地可以倚靠，有余下的钱粮可以供宝二爷赶考供兰哥儿读书，太太若只推拒，只怕二奶奶心里也难安定。”

　　话这样说，王夫人再不好推拒什么，况且她也十分需要这这些东西安身，只能含泪一一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