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儿[红楼]》半杯鱼

69、第 69 章 狱

　　“不对，”红玉皱起了眉头，不自觉地将指甲放到嘴边。她本以为将王熙凤牵扯进莫须有之罪的张华是事情的关窍，但发现被押解来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张华的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想法有问题。

　　“你说，”她推敲不出个原委，自言自语一样地问贾芸，“一个假的张华和一个虚构的罪名，他们为什么摆着现成的罪状不用，非要编撰事实治罪贾家？”

　　贾芸初听到王熙凤的话时只顾着惊诧，这会有了功夫细想，也觉察出其中的不对来。

　　听到红玉的问他，斟酌道，“或许，是想要将事情弄得更加严重，好将整个贾家置于死地，”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可这样经世积累的大家，抄家与置之死地也没什么不同了。”

　　蓦地，两人齐声道，“元妃娘娘！”

　　红玉霎时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丝来，金陵城内，经世积累的大家不只凡几，但唯独贾家有一个在宫中为妃且怀有身孕的女儿。

　　比起要拿假的张华做罪证，这更像是一种威胁。

　　他们想要向被威胁的人说明，只要想，他们就可以让贾家僵死得更进一步。

　　“是了，是这样的。”因为他们要威胁的人是元妃，所以红玉就算舍得一身刮去证实张华之伪也没有用。

　　“这……”贾芸知道如贾家一般的家族倾覆之中，必然有什么他们无法知晓的明争暗斗。但他没有料想到这事情会牵扯到宫廷里去，“这事情，若真与娘娘有关，我们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红玉心里认同，嘴上却没有回应。

　　贾芸只看，就知道红玉这还是不愿意服输样子，只能妥协问她道，“你有什么主意？”

　　“没有。”红玉长呼出一口气来，一轮又一轮的束手无策将她溺进了焦虑和不安的情绪里。

　　不过万幸，她并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几日奔波，红玉听到的话里没有哪一句比‘这金陵哪里缺了国舅老爷’更重，因为只要有心，仅凭这话就足以为贾家治下一个借元妃之势欺男霸女、挑衅皇家的罪名。

　　她搜肠刮肚地找寻，最终找出来的与这项罪名同质的事情有三样。

　　其一，是旧时宝玉挨打的起因——与从内园赐出在忠顺王驾前奉承的琪官厮混。

　　不止厮混，宝玉还陪同琪官置办田地房舍，甚至在忠顺王府长史官找上门来的时候，试图推脱蒙混。

　　宝玉或许并不知琪官来历，更未蓄意助其偷逃。

　　可是，秦可卿病逝，忠顺王连遣人祭拜的场面活都不屑做。宝玉与琪官厮混之事更是为贾政引来一句，‘若十分爱慕，老大爷竟密题一本请旨，岂不两便’的话头。

　　能说出这样的话辖持，贾家与忠顺王在朝中多半处在对立的派别。

　　其二才涉及王熙凤和张华——贾琏于国孝、家孝之中，为娶尤二姐，依财仗势强逼退亲。

　　虽然那时候贾琏要仗的是贾家的势，王熙凤要仗的是王子腾的势，可贾王两家姻亲勾连，他们自然也都受元妃娘娘尊荣庇荫。

　　其三则是宝玉、薛蟠当街打人的事情，打的是贵妃娘娘的幼弟，忠顺老王爷的长孙。

　　三件事虽然时间相隔很远，但头事是做不得文章的虚怨，末件是不可化解的真仇，而中间这件才是能够用来辖制的实事。

　　头尾，红玉奈何不了什么，但第二件，如果有尤二姐相助或许能够撇清。

　　尤二姐进府，虽然拿着半个主子的身份在府内操持，但因为孝期未过，并没有行纳娶只礼。

　　所以，只要她不认自己已经被娶进贾府，贾琏就套不上孝期偷娶的罪名。

　　至于王熙凤的那番操作，所知之人寥寥，只要张华并不是原先那个张华，这事情就不会被攀咬出来。

　　再入狱神庙，红玉还是先去见了王夫人，一来，告诉她夏金桂已经答应将东西送进宫，二来，将自己的想法与王夫人讲明。

　　如果要咬定尤二姐没被娶进府里，总要有这些长辈的话才做得真。

　　王夫人听了半晌无话，直到被红玉连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比起红玉上次来的时候，王夫人的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或许是因为终于想开，也或许是因为日夜礼佛驱走了一二分的执妄。

　　王夫人开口，没有提起被红玉单拎出来说的尤二姐，而是说起了王熙凤，“无怪凤丫头常说你伶俐。”

　　一提及王熙凤，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王夫人先摇了摇头，继续道，“琏儿在外面做的事情确实是瞒着家里的没错，但只我们咬死了不知道咬死了不承认也没有用，家中差役仆妇，哪一个不将尤二姐作二房奶奶尊重？那些人不改口，我们做什么也都是徒劳，这一大家子，只能寄希望于娘娘求得圣人开恩。”

　　“那我们就只能这么等着么？”红玉有些焦急地问道。

　　王夫人点头，依旧说得温吞，“若我哥哥还在，或许还有得回还，如今他不在，便只能等了。”

　　红玉一直对王子腾被庸医治死的事情感到不解，现在听见王夫人主动提起，便顺着话问道，“大人真的是因为那庸医？”

　　王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元妃娘娘原来在皇后宫中侍奉教养公主，封妃之后也不敢忘本，一直在皇后娘娘驾前承奉，后来有孕，也得皇后娘娘频频赏赐。只是没过多久，皇后娘娘也被诊出身孕。此后，我哥哥便被向来无甚瓜葛的忠顺老王爷一系全力举荐，促成他升迁回京一事。”

　　忠顺王，红玉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就连秦可卿死时，忠顺王府和贾府都没有往来，那么，为什么这位老王爷会在元妃有孕之后举荐元妃的舅舅王子腾呢？

　　王夫人像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似的，开口解释，“忠顺老王爷的孙女是万贵妃，万贵妃，一向与皇后不睦。”

　　孙女与皇后不睦，自身与贾家豪无瓜葛，那么忠顺王举荐王子腾这一步，更像是要将元妃装点成一只能够威胁到皇后地位的狼犊模样。

　　之后皇后对付元妃，贵妃也好、忠顺王也好只需垂手，坐视那恶虎吞下犊羊。

　　所以，诸如内相戴权、赵执信一流才会那么彻底地和贾家撇清关系，因为贾家身后恶虎豺兕，身前入地无门。

　　“芸哥儿去北静王府上递了话，”红玉试图扯出点东西来安慰王夫人，“宝二爷与北静王一向交好。”

　　王夫人摇头，“北静王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姑姑怎么也比在一处厮混的玩伴分量重些，”见红玉无言，王夫人出声安慰道，“我知你是个重情谊的，只是这事情不是你能在其中回还的。与其着急，不如多为你的父母打点些，免得他们在此间过的幸苦。”

　　红玉只得答应，在王夫人这边打点一番过后又去了母亲那里。

　　林之孝家的与佳慧虽然被抓，但因为没有什么要审讯的，就也被关押进了狱神庙里。

　　红玉知晓之后便一直求告打点，但直到拖到现在才被放进来。

　　“就是这儿了，”狱卒领着红玉到关押林之孝家的的地方，敲敲木栏，“嘿，林之孝家的，有人来看你。”

　　红玉忙又塞了一块碎银表示感谢，狱卒笑着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林之孝家的本来靠着木栏闲坐着，听到声音有些木愣愣地抬头，望上来见是红玉，又愣了一晌，喝地出声道，“你来干什么？”

　　红玉心里原本是怕的，怕母亲还在怪她那时候执意要回金陵，可原本的怕被一声喝骂骂成了一片委屈，一片和天下所有其他儿女一样的不讲道理的委屈。

　　林之孝家的没管她的委屈，紧皱着眉头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她的受悬在红玉肩上微微一落又抬起来，反复两次，为难得好像那只手重如千斤，好像不管搁哪，红玉这幅身子骨都承受不起。

　　只是最后她还是找出了法子，只用两只指头在红玉拄拐的胳膊肉上一拧，如此没给红玉添负又解了气，口里骂道，“你腿还伤着来干跑什么？要瘸在家里赖我一辈子不成？”

　　汪在眼里的泪被这话拧下来，隔着栏杆，红玉伸手就去抱母亲的身子，湿硬的木头把林之孝家的那一把老骨头硌得青痛，林之孝家的手里直推，嘴里嫌弃地直叫红玉起开。

　　直到红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林之孝家的突然停下了推搡，她哼地笑一声，在红玉背后的手将食指弯出关节来，抬起来在眼下一划，划走眼泪，掌侧在脸上一刮，刮走没来及划的。

　　“行了行了，”林之孝家的伸手将红玉推开，“做什么逗我哭。”

　　“我以为你不认我了。”红玉把自己的怕大剌剌地摊出来。

　　“不认你？”林之孝家的拔高了声音，“你还知道我不想认你？”

　　红玉耍赖，“没有，我不知道。”

　　林之孝家的哼出一口气，伸手又在红玉胳膊上一拧，却没拧下去，手顺势留在了红玉的胳膊上，拇指粗暴地揉开刚刚拧过的痛处，明明气没有消，却还得隔着木栏给不孝女当慈母。

　　可气着气着，也只能认命，觑着女儿的表情，小心问道，“二奶奶……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