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儿[红楼]》半杯鱼

68、第 68 章 张华

　　情深意重好么？

　　怎么不好呢。

　　可人总要向前面走，往好里活，记挂着一截不容于世俗的情孑孓独行又怎么能活的好呢。

　　所以她情愿红玉情薄意寡。

　　她情愿红玉离开被自己带偏的道重新回正，融入世俗，看山花烂漫湖海澄澈，享举案齐眉富贵荣华。

　　王熙凤笑，似乎在笑话红玉，也在笑话自己，笑话两个人在同一条死路上执迷不悟，喉咙轻微做哽，她指责似的，“在青灯古佛里记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容易的？”

　　红玉吸了吸鼻子，轻呵一声，“你是怕巧儿被我拉去落了头发当姑子。”

　　“你别冤枉我，”王熙凤拉扯红玉，把红玉的眼光拉到自己的身上，“我想你在红尘喧嚣里记得我……”她蛮不讲理似的说，“看见猫啊狗啊的想我，看见山啊海啊的想我，嗅见花香，触及冬雪，听见草低，都想我，你也想，巧儿也想，让我被这想念烦的不能安生，只能时时回信日日托梦。”

　　她又笑，像是已经已预先嘲笑起红玉的痴情，巧儿的淘气，她的眼睛却在哭，哭着对红玉说，你明不明白？

　　你明不明白我对你的深情，你明不明白我对你的不舍，你明不明白我对你之钟爱所以愿意见得此情不寿。

　　红玉怎么能不明白。

　　虽然早已经预见了贾府颓势，可再怎么预见，王熙凤也从未料想过这颓败是一夜之间之间的天地倒悬大厦倾塌，身在其中的王熙凤比红玉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那种螳螂之身难阻车辙、蚍蜉之力不可撼树的无力。

　　在被这份无力的局限里，王熙凤只能推红玉去寻一个不再有她参与的好。

　　就算「为你好」这三个字尝起来叫所有人都发苦。

　　可红玉不愿意尝这一份苦。

　　她抓紧了王熙凤，捻起非要拖着她们尝这苦水的事，“你知不知道都察院是为了什么关你。”

　　话题转换的快，王熙凤稍微愣了一下，再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你还记得与尤二姐订了婚的那个张华么？”

　　红玉点头，她当然记得这个人，更也记得王熙凤当时是怎样的一番操作让贾家了上演一场人仰马翻，王熙凤接着说，“从我被关进来，这里的人只问了我两句话，第一句问我认不认识张华，第二句问我是不是给了张华银两助他起事。”

　　红玉心里咯噔一下，心下多了几分不好的猜测，追问道，“起事，起什么事？”

　　王熙凤摇头。

　　红玉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因为张华起了什么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丁衙役票据书信，那时候留下的马脚足以将王熙凤与张华之间的勾连敲死。

　　甚至是不是真的有张华这个人也已经不重要。

　　南边水患，上万的流民，哪里找不出来一个姓张名华的人，蛛丝马迹又哪里证明不了这个张华想要起一场足以抄家灭族的事。

　　侥幸荡然无存，红玉嘶声问道，“可，欲加之罪就算审官判得，天家怎么……”

　　说着她蓦地住了口。

　　于贾家，怀有五个月身孕的贾元春就是天家。

　　宫廷之争云谲波诡，朝堂之斗暗潮汹涌，一朝荣华，一夕生死，以「虎兕相逢大梦归」为谶的贾元春以及背后的亲族必然是斗争中的败者，甚至可能连败者都评不上，只能被算作因虎兕相搏而吹灭的炮灰。

　　炮灰，所以亲族之中居最高位的舅舅王子腾可以因一场风寒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庸医治死，无足轻重，所以为虎兕者可以从王熙凤这个豁口把贾家撕个粉碎。

　　见红玉也看明白了眼前的死局，王熙凤心下一松，虽然不舍，她还是将与自己交握的温度推了出去，“你只千万保重自己。”

　　红玉攥住要离开的手，忙忙问出一句，“那你呢？”

　　王熙凤的手一停，重回囹圄之中，她是没有往后的，她生在王家，嫁在贾家，注定是要随着贾王两家的倾覆一同葬送的。

　　“贾芸家的？”牢房门口，一道光漏过来，两人赶忙斩断了还完全未倾吐的絮语。

　　红玉在王熙凤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忙站起来答应着过去。

　　拿着灯笼过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子，见红玉慌张，没等她准备好的谎话还没出口，就开口道，“是芸哥喊我来叫你的，胡衙头押了人回来，怕撞见你来看人，所以托我来喊你一声。”说着那小子又拿眼睛指了指王熙凤所在的方向，安慰道，“里边你不用担心，能送的芸哥都已经送了去，虽然看起来不十分好，但日子着实比其他许多牢房好过了。”

　　红玉赶忙道谢，那小子笑道，“我可不敢受这谢，事情是芸哥办的要谢你谢芸哥便好，”说着又叹道，“在这里住过的没有一千也有二百，像你和芸哥这样有情有义的却是少见，怪不得你们能成为夫妻了。”

　　几句话间红玉已经被带到了刚刚呆着的值房，小子嘱咐红玉在屋中等着贾芸，然后便回到外间贾芸等人所在的地方去了。

　　红玉呆着的值房可以窥见一些外边的动静，押送之人神色疲惫，像是从远处一路劳苦奔波刚刚回来。

　　两边交接一番之后，问问答答的说了一些日常的东西红玉听不真切也就没有费力去听，只知道外边的人往她的方向看了几眼。

　　之后衙门的人又押着犯人进了里边，等了会，贾芸出来，对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红玉轻声说道，“衙里放了我的假，咱们回去吧。”

　　红玉答应着，跟着贾芸出来，等两人走的周围都没了人，贾芸才开口把在里面就想说的话说了，“他们说刚刚押送过来的是张华”

　　红玉心头一跳，把刚刚从王熙凤那里问到的告诉了贾芸。

　　贾芸听完斟酌着开口道，“张华虽然来了，但宝二爷还没有到案，案子该还能拖，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拖到北静王回来，也不知道之前拖门房送传的话传到北静王那里没有……”

　　红玉与贾芸二人思量贾宝玉与北静王交好，在贾家遭难一众达官显贵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北静王或许愿意因为与宝玉的交情在其中帮助说和，所以之前已经上北静王府拜会了几次。

　　可是几次上门全是扑空，虽然求过那些守家的妪叟帮忙递个急信，但红玉身份低微，贾芸也是无甚功名与北静王没有半点瓜葛的人，求虽求了，但急信到底有没有递给北静王两人也根本无从知晓。

　　红玉只能乐观开解，“或许宝二爷自己想法去找北静王了也说不定。”

　　贾宝玉在眼见薛蟠与皇亲当街争执那事之后便失了踪迹，那之后薛蟠入狱，王子腾身死，贾家抄家，三大家族接连出现的事故并不需要刻意打听就能获悉。

　　只要贾宝玉还活着，就能对家里的事情有些耳闻，他的确是因为不爱钻研仕途经济上的学问、不愿挑上家族兴亡的担当常为人所诟病，可不爱不愿不是不能，而贾宝玉也不是一个危难之时只顾自己避祸远走的人。

　　如此，外边有宝玉求北静王从中回旋出些余地；宫中有元妃于虎兕之口求得一点怜悯，贾家虽然处于穷途但不至于走上绝路。

　　这样想法在迷雾重重的现在或许稍显乐天，但红玉知道故事的结局一定是贾家虽然抄家但不至于灭族，现在被关在狱神庙的贾家人会被放出来。

　　放出来，活下来。

　　只是贾家的命，有贾宝玉、贾元春从朝堂从后宫中争。

　　王熙凤的命却只能靠林红玉和阎王争，因为王熙凤死于病而非罪。

　　“我想告官。”

　　贾芸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告赵执信错抓我爹娘和妹妹。”

　　“你疯了！”

　　红玉敛在袖里的双手紧握着，下定了决心，“只有这个办法了。”

　　赵执信那边的人因为不想惹来都察院的目光所以不出大动作摆布她，那将已经在官府册簿上和贾家没关系的家人也推到都察院的眼皮子底下来，是红玉能想到的应该能够行之有效的办法。

　　只要都察院的官知道了她爹娘的事情，那赵执信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将她的父母收押。

　　“民告官，是要论罪的，就是告成了，之后呢？你觉得为什么有民不与官斗这句话。”

　　民告官本就是罪，越级而告更是要被施以笞刑，如果可以，红玉也愿意向赵执信与他背后的内相奉上家底低头讨饶，可这并不能让被拿住了把柄的人宽心。

　　先不说她家的那点家底能不能入得赵堂官与戴内内相得眼，就算入得，那些东西只需要囫囵判了林之孝自己伸手去拿就好，即解决后患又拿到好处和拿些好处日夜忧心，该怎么选似乎不是需要细细思量的事情。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眼前只有一跳死路，在红玉看来，去告，成了至少能让家人免于此时的牢狱，不成她也能被收押送监在里面看顾一些王熙凤。

　　张华已经到了案，接下来就是审，王熙凤的身子她今天也见到了哪里能熬的住几审。

　　贾芸没了声音，两人在凉风里站了半晌，他才开口道，“二奶奶说，押送来的那个人不是张华。”

　　红玉倏地一下抬头。

　　贾芸叹了一口气，“衙头把人带进去，路过二奶奶监牢时与她叮嘱了张华已经到了，该认的明天提审时就都认了，二奶奶只说那个人不是张华。”

　　可问题是，不论这个人是不是张华，王熙凤都必须说不是。

　　因为只要认了这个人是张华其人，那这个人不论做了什么，都算是王熙凤以及王熙凤背后的贾王二家在背后资助起事。

　　“只要贾家的事情没有被钉死，那你爹娘就不会有事，只是这事情实在冒险，我先前才不愿意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