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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玉 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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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躺了一会儿,实在无聊,那俩小的也不知道去哪了,音儿都听不见。我翻了两回身,扯着嗓子喊:“有没有人啊!”
我又等了会儿伍三才推门进来,他还敲了两下木屏风示意。我看他手端托盘,上面摆着三个碗。
他开天眼似的一点不错地在椅子上坐下,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我挪到床边,歪头看,一碗药,一碗粥,一碗小菜。
伍三问:“姑娘,你好些了吗?”
我咳嗽一声:“还行还好还可以。”
“这是鸡丝青菜粥和酱瓜,姑娘先吃点,药刚煎好,可以先放着凉会儿。”
一鸡多用,又是做汤又是熬粥,真不错。
这酱瓜咸甜咸甜的,脆爽可口。我嚼了两根问:“这是你腌的?手艺不错哎。”
伍三笑笑:“以前家里老人常做,我做的还没那么好。”
这吃了第一口才知道我是真饿了,粥稠而不干,鸡丝丝丝有味,配上酱瓜嘎吱脆。
我边吃边看这人,八风不动的,他说完了你不说他就再也不说,但又不是多么的书生气。他坐姿端正,脊背笔直,不动如山,是吧,还怪有气势。
我正看着,他微微偏头,眸子还反光,给我乍一看吓呛着了。
我拍拍胸口,随口问道:“你家小孩呢?中午了还不回家吃饭?”
他答:“如薇和迎安都上学去了,申时初放学。”
我一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昨晚上他们睡着觉了吗?这样去上学不会困吗?”
伍三过了会儿才回答:“他们睡醒才去的,在家也没什么玩的,朋友都去上学了。”
原来如此,我又问他:“那他们去上学,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一些木匠活,也不多。”
我想到那天他们卖的小玩意儿,不说多精美别致,还是拿得出摊的。
“那这些家具都是你做的?”
“是,顺便可以拿来练手。”
“你这些大件都做得不错。”
我去看他的手,筋骨分明的,倒是耍兵器的好手。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疤,从虎口到无名指上指节那,怎么会有这么一条伤疤?
伍三笑了一下:“多谢夸奖。”
看来他是真喜欢做木工,木匠需要集中注意,需要耐心,他这两个优点倒都具备了。
我歇了一会儿,叹着气端起那碗温凉的药,这药真的不好喝,这世上能有好喝的药吗?
我迷糊了一夜,定力不够,干呕了两下。
伍三把帕子递到我手边,我看看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并且从心了。
伍三笑得很大方:“姑娘,在下真的看不太见。”
我尬笑着收回手,摸摸鼻子,喝了半碗药,苦得我脸皱在一块。
我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笑:“指指鼻子,有风。”
不会吧?我伸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哦,确实,太近了,能感受到。
“姑娘,”伍三忽然开口,“再次相见,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我一愣,无声大笑,他这人记性还真好。
“明玉,”我说,“我的名字是明玉。”
真的,这是真的,我真的叫明玉,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是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呢?我何必告诉他?我从未有过名字,刺客不是间谍,不需要改名换姓地去混入人群达成目的。
名字和剑是我唯二真正拥有的东西,这是任何人都再也夺不走的,所以我才告诉了他是吗?
明玉,我的名字,当我再次说出来的时候,我居然感到如释重负,是前所未有的爽快。
明玉,终于不再是蓝采荷的水墨客了。
伍三微微笑着,我发现他在与人交谈时总会这样笑一笑,清浅得不过一道碧水涟漪。他从前或许是很爱笑的一个人,意气风发少年郎。
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伍三端着托盘出去了。
我裹着被子,浑身都暖和,在这阴雨天里感到些许惬意。
我有时候是喜欢阴雨天的,目之所及一切成雨雾,难得自在。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
梦里出现两个小娃娃。
女娃娃话音脆生生的:“她怎么还睡着呀?”
男娃娃憨憨的:“她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人呀?”
女娃又说:“那她为什么住我们家?”
男娃乐呵呵的:“可能她喜欢明哥哥!”
女娃红着小脸蛋:“不会吧!”
我一手揪一个,我就在面前还这么大胆!
如薇和迎安哎呀呀地叫,我松了手,问;“明哥哥是谁?”
两人闯祸似的捂住嘴,眼睛乌溜溜的。
伍三端着托盘进来,我闻到一股菜香,初步判定是烧鸡肉。
他问:“明玉姑娘你醒了,是他们吵着你吗?”
俩小孩乖巧地并排站着,眼神向我求情。
我得意地笑,盘起腿,接过托盘,慢悠悠地说:“不会啊,如薇和迎安回来了,我的心自然感受到了,然后就醒了,一醒来就真见到这两个红扑扑的小脸蛋,多振奋人心哪!”
三人齐刷刷地看着我,哎呀,说多了,冷酷冷酷。
竹笋豇豆炒鸡肉,青菜鸡蛋汤,哦豁!
我冷酷地拿起筷子,无情地开始夹菜。
他们仨还在那站着,我夹了筷米饭:“你们都吃过了?”
如薇撅着嘴:“作业都写完啦。”
小丫头,一会儿一会儿的。
竹笋和豇豆都吸了汤汁,鸡肉鲜嫩,带着菜椒的清新微辣,酱油提味上色。
我吃得满足,不由得感叹:“伍兄弟,你手艺真好!”
迎安非常自豪:“那当然啦!”
我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那懒畜牲,心里也不着急,念在旧情问了一句:“我那匹马呢?”
伍三回答:“近期多雨,院子里没有遮挡风雨的棚子,我便将那匹马托付给货铺养在马圈,姑娘不用担心。”
我摆摆手:“我不担心。”
如薇在一旁嘀咕:“五分钱一天呢。”
我的良心忽然微微一动。
伍三对着如薇晃荡的小辫子一弹,然后对我说:“姑娘,我再去烧些水,过会儿你可以用。”
我又感到不好意思。
我以为他就是烧了壶水,没成想一阵进门出门后,一桶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我新奇地看着这个人,老实的好人是多,但居然叫我真碰上一个。
伍三擦了擦汗,转过身对我说:“姑娘,你洗个热水澡吧,家里没有合适你的衣服,将就着穿一下我的吧,”他着重补充:“洗得很干净的。”
“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嗯?”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脱衣服的时候肩上一痛,衣服料子粘住了结痂的伤口,稍一用力便连带着撕下一块快要腐烂的肉。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赶紧泡到热水里。
挨千刀的幽冥煞母,下手这么狠,这伤都个把月了,难不成真要刮骨疗毒?我想想都哆嗦,咬咬牙握紧匕首,一刀下去,眼前一黑。我没稳住,在木桶里滑下去,伤口碰到热水——
真是好滋味啊……
所以我不愿意和用毒的人打交道,毒这东西实在阴险,兵器造的伤怎么也忍得过去,不伤人的还能叫利刃么?不是利刃,怎么拿的出手?
毒就不同了,毒是能让人丧志的东西,我见过太多因为毒发而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人。
这一把澡洗得我汗流浃背,冷热交替,头晕眼花。
我好不容易把绷带缠好了,背上又是一把汗。我心中恼火,沾着凉了的水潦草地擦了擦身子,套上伍三长得过分的衣服,这么一比较,他可真高。
我打开门,凉意迅速缠上身。
两间屋正对着,伍三讲故事的声音平缓低沉。
屋外雨潺潺。
我还没听过这样的故事,白马将军镇海妖,下一回是大战黄沙双头狮。
我叉着腰站在门口,刚才分趟倒洗澡水可费劲了。
伍三从里屋出来,带好门,我先出声:“我已经收拾好了。”
他走过来,我看了看,高出我一个头。
他表现得意外:“明玉姑娘,你还有伤在身,这些事不用你做的。”
我没搭理他这句,看了看以后问他:“你做木工赚钱吗?”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有些难为情,沉默片刻才说:“尽力而为吧。”
我想想自己吃的小半只鸡,三大碗米饭,一碗粥,三根酱瓜,一碗蛋汤,不少青菜,还有竹笋和豇豆。
我不禁陷入沉思。
但我给他挡了一劫烂桃花呀。
我还惩恶扬善了,先前两顿就当作报酬吧。
“明玉姑娘”我听到有人喊我,回过神,抬头,看见一双清凌凌的眼,蓦然一怔。
“明玉姑娘……”他又喊。
我忍不住问他;“你说,人和人的眼睛会有多像?”
“什么?”
我摇摇头,“你眼睛怎么坏的?”
“因为中毒。”
我没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