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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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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脚步声响起,真的,我真的变了,我居然还在等人给我开门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虽然我已经翻墙越过了大门,但正屋这扇门我还是可以给他留着的。
实在是深更半夜的,我要是拍门呼喊的话,周边邻居一定会有所察觉,不如我等下做个好心人,告诉瞎子最好养条狗看门护院。
即使这门不牢靠,这院也不气派。
伍三虽然目不能视,但他认识我的声音,开门后一脸惊讶地开口:“姑娘?你怎么……”
他一定是想问我怎么直接略过大门到了屋门口,但以他木讷讷的性子对此是难以发问的。我伸出手,本意是拍他一下,谁料到眼前一黑腿一软,还挺娇嗔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造孽啊造孽,这算什么姿势?
但我果然没看错他,愣头愣脑的,他还把我扶进了屋。
然后他对俩小的严肃地说道:“如薇,迎安,喊上李叔去报官。”
什么?
报官?
我一听,快昏沉的意识立马清醒三分,连忙拽住这愣头青的袖子,流失的力气忽然间就补足了,一个不注意给他直接一把拽倒我身上了,那一身骨头磕得我差点吐血。
内里血气翻涌,一口血不上不下地卡着,我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什么官……呆着……老实……在家……”
他面露难色:“啊……姑娘……不好吧……”
我怀疑他在学我说话,我还怀疑他其实一肚子坏水。
陆骞说老实人惹不得,半实不老的也不好惹。
我拽着他的衣领子,一下子拽下好多,他惊慌地想逃,我当然不可能松手。
好家伙,他身上的肌肤怎么这么凉?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手放到他胸上,放了算吃豆腐吗?
我伸出一根手指:“不许……不行……兄弟……”
那俩小的捂眼,还怪叫。
我都没力气翻白眼,趁他不注意赶紧报药名:“一两千樱…三钱秋商……子啊两斤柑橘……皮儿……多放兰香叶……”
其实此刻我旧伤复发,新伤未解,若是他打定主意不做傻好人,我也强求不得。只是这样的局面,莫名的,我并不想看到,他若是不愿意,便把我赶出家门就好,如此我也无多怨言。
但这瞎子又确实规矩诚恳,一码归一码,嘴上说报我解围之恩,又放不下有疑报官府的责任。
我闻见一股快烧糊了的药味儿。
如薇哼哧哼哧地给我换衣服,看到那一滩血迹和那道血口子吓得小脸一白,哎呀了一声。伍三站在木屏风前,影子歪歪扭扭地动,他问怎么了。
如薇的声音忽大忽小:“她流了好多血……”
伍三又告诉她哪瓶是金创药。
我靠在摞着的枕头上,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想喝茶,不要太苦的,要温热的。”
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也不必再客气。
窗外的天黑蓝,阴沉沉,我估摸再过一会儿都要公鸡打鸣了。
如薇麻利地给我系紧腰带,拍拍手,坐在床边晃着小腿朝外边喊:“衣服换好了,药也涂好了。”
过了会儿伍三端着药汤进来,迎安乖乖地跟在后面,大眼睛朝我眨呀眨。
我接过碗,温热的,看来已经放着凉了一会儿。我小口小口喝着,可苦,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这种不好忍受,而且我还要用我锐利的眼神震慑他们,营造一种我居于上风且反客为主的气氛。
伍三咳嗽了两声,我差点忘了他细胳膊细腿的体弱,心里过意不去,于是说:“真是不好意思,实在麻烦大家了。”
伍三一双眼睛仍然沉静:“姑娘,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还和你们有关系,大大的关系,虽然是我主动拔刀相助。
于是我不在意地说:“不是麻烦,我就是和人打了一架,刀疤不败嘛,不斗哪来不败,不刀哪来二疤。”
伍三那天雷不动的表情虽然也看不出什么,但我火眼金睛,还是看得出他的不信任和探究。但他说得实在:“姑娘,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我一个瞎子带俩小的,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也看见了,我们实在不想招惹麻烦。”
听听,他以前绝对念过书还是优等生,有理有据,先表明自身情况的困难,再委婉提出诉求。这要是放在说书里,我绝对支持他。
但,此一时彼一时,我说:“伍三兄,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咳嗽——好吧,不如先等我衣服干了。”
看看,商榷的艺术,先表明自己的知书达理,继而示弱,再然提出折中的处理方式,注意,这一点务必要留出可以再商量的余地。
比如等我衣服干这句话,我既没有说干了就走,也没说赖着不走——好吧,这的确无赖了,不是迫不得已不要这样强人所难,留一线留一线。
俩小的看看伍三再看看我。
他似乎看出我是个难缠的,左思右想终于松口:“那姑娘先好好休养。”
休养,看看,多大度啊,没个十天半个月休养不起来。
也是好一招缓兵之计,先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我不备通报官府,一记瓮中捉鳖——起码也是龟丞相。
我这一觉醒醒昏昏,不是我没提防心,实在是藏微香后劲太大,配的药也就是缓缓,治标不治本,起码半个月后才能将毒性排干净。
我总觉得期间伍三在看我,但他怎么看得见?
等我有点精神地醒过来以后,窗外的天还晦沉着,看不出来下不下雨。我偏头一看,还好,包袱还在。屋里豆大的火闪烁着,这样昏黄的氛围总叫人懒洋洋的。
我止不住地打哈欠,环顾这小屋的布置:春山木屏风,云纹梳妆台,床帘还是藕粉色的,小姑娘的房间,他倒挺贴心。
正屋传来说话声,我仔细辨着,有一道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
她说:“小伍啊,婶子真是对不住你,我哪想到那赵家丫头会是掺和上那种勾当呢!我也悔呀,当初她和我说得多好听呀,看中你老实勤恳……你千万别心里有疙瘩,我那边还有许多好姑娘,改明儿再看看,啊,行吧?”
我听她喊小伍,不由地想着万一伍三还有兄弟姊妹,是不是就得叫他小三?三子?三儿?
伍三回答:“袁婶不用为我太操心,我什么条件自己清楚,不用再麻烦了。”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不卑不亢,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袁媒婆话锋一转:“哎呀……你说赵馨兰和钱瘌三勾搭在一起,还有那眯斜眼儿对子,居然干拐卖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多吓人呀,前些时候她还给我送手绢呢,今儿给我吓得扔炉灶里烧着了……真骇人!”
伍三问:“不是还有飘香铺那边的大当铺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趴在床沿探着身子仔细听。
袁媒婆咂咂嘴:“可不是嘛!我也是听我那口子说的,他说昨天夜里有神秘人把这两贼窝一锅端了,那场面,咦,血腥呼啦的,那几个留活口的眼都给刺瞎了,魂都丢了,问什么都饶命饶命,得亏有账本作证,说是要上报,估计也都是秋后问斩了,哎哎哎……”
伍三又问:“什么神秘人?”
袁媒婆说:“这谁知道啊?对了,昨天眯斜眼儿家找你事儿的时候,不是有个悍妇出来搅混水嘛,你说会不会就是她?”
我皱眉。
伍三却不认同:“就一个神秘人?我想不会吧,她一个人怎么和这么些人斗?”
袁媒婆没立刻接话,“也是,一个女的再凶也不能够干过这么些人吧?说不定背后还有人,这些事儿怎么就发生在我们这儿啊!难怪曾瞎子说今年水火相冲,哎哟哟,金铃娘娘保佑大罗神仙保佑……”
外头忽然有人喊:“老婆子嚼舌根饱了啊!还不回来烧火!”
袁媒婆应了一声,对伍三说:“小伍啊,婶子先回家了,你别急,我再给你看看啊!”
她赶紧走了,伍三也没答话。
那他真是个识趣的,讨媳妇也不急,难不成是有了意中人?
我忽然想嗑甜炒的薄皮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