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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觉明 表字 ...

  •   我晚上没怎么睡,一夜多梦,一大早就又醒了,清醒得很。
      烟雨霏霏的清晨在窗间显露一端。
      我套上灰蓝色的长衫,腰带绕了三圈半,幸好鞋子已经烘干了。
      晨烟缭绕。
      我走进厨房,伍三坐在炉灶前,火光吞了他半个身子,莫名让人心惊。
      他的镇定在此情此景下就显得异常,如果那团火烧到他面前,他是不是也面不改色?我真怀疑他的镇定是不是心灰意冷之后的无所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拍拍手,跨过门槛以后才说:“你在烧什么?”
      伍三闻声辨位,向着我这个方向回答:“馒头和粥,明玉姑娘,你先洗漱吧,水在那边。”
      他倒挺会安排,我依言去拿了杯子舀水,井水冰凉,激得我牙关打颤。
      洗漱完毕,我将碗筷从橱里拿出来摆在一旁的矮木桌上,问道:“是不是要好了?好了我就盛出来。”
      伍三点头,依然客套:“劳烦姑娘了。”
      我居然还回了他这句:“多大点事儿啊。”
      心地善良如我。
      我把粥盛在砂锅里,蒸笼端出来放凉,我又问伍三要不要喊两小的起床。他摸索着在桌边坐下来,说是今日学堂休息,意思是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我给他盛粥,挑了个紫薯馒头递给他。
      伍三拿着馒头,先问我:“明玉姑娘,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他不说还行,一说我就觉得肩膀痛。
      但坚韧如我,自然回答:“还行吧,再养养。”
      伍三点点头,看不出什么心思,吃了几口早饭,过了会儿又问:“那明玉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真挚不虚伪,着实关心我的前途。
      我连喝了几口粥汤,不是被他这句闹的,我早料到他会来探口风,是我吃馒头吃包子这一类东西总会噎着。
      我故作怅惘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一个人闯荡江湖,有一顿是一顿吧。”
      伍三面露不解:“那明玉姑娘为何还要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现在世道艰险,姑娘家一个人很危险。”
      我摇摇头:“那姑娘家一个人干什么不危险?我意随我心,我心游逍遥。”
      伍三听后露出一抹笑容,他难得笑那么诚挚:“我心游逍遥,说得真好。”他的笑意看着看着便品出一些落寞来,人生起落,难以释怀。
      我忽然想起什么,直接问他:“为什么他们叫你明哥哥?不应该是三表哥什么的吗?”
      他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这问得他措手不及,顿了顿抿着笑说:“家里长辈之后取的名字,不常用,不常用。”
      原来如此,我追问:“那到底叫什么?”
      他收敛笑意,神色微变,正经答:“觉明,既觉梦,然求明。”
      “哦,”我点头,还是个很雅致很正气的表字,我问他:“那我喊你觉明好吗?会不会太亲近了?”
      他难得有问不答。
      我觉得乐呵,他这人挺容易难为情的。
      没一会儿如薇和迎安就起来了,揉着惺忪睡眼找伍觉明,但也不敢抱大腿撒娇,我瞅着还有点敬畏他的意思。
      迎安那葡萄眼睁大了,难得肯分我一个眼神,然后就吓得不轻,叫一声:“哎呀呀!”
      如薇也惊得目瞪口呆,愣愣地来了一句:“你怎么变样了?”
      迎安嘴张得我想给他塞个鸡蛋,他磕巴着说:“姐姐你怎么了?你的疤呢?你昨天也还不长这样啊?”
      小样儿,我是不是还要夸奖一下你们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敏锐眼力?
      伍觉明又做出一种好似看得十分清楚的样子,奇就奇在,他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把无神的双眼对准了我。
      我摸摸下巴——大胡子易容的后劲,伸手把俩小的夹住,一手一个嫩脸蛋子。“大惊小怪什么,我还是英明神武超凡绝伦秀外慧中的你们的好姐姐哇!”
      然后他们就一直想对我如花似玉的脸上手,喝粥的时候简直是拿这张俊脸下菜。
      真是的,这就是秀色可餐吧。
      伍觉明时不时就要“看”我一眼,我撇嘴,怎么,我还能信他们一家是平凡老实人嘛?一个个的,过分知趣必有妖。
      伍觉明收拾完以后说西街王员外家定了一套梳妆匣,工期预计半个月,我觉得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让我没事不要找他。
      可我不找他我找谁?我不能对镜贴花黄吧?

      角尺、锯子、刨子、锤子、凿子、木锉、墨斗……工具真齐全,我蹲下来抓了一手刨花捏着玩,伍觉明在那收拾打扫。
      一个盲眼木匠,怎么说怎么不可思议。他解释说平时有如薇和迎安打下手,但再怎么说也是俩小孩,多麻烦啊。
      所以这什么员外家干嘛找他做工呢?手艺超群?不错是不错,但也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在余福湾还能找到什么活干?眼睛不好使,干什么活儿都不方便,他们这一家三口怎么生活得还挺体面的?
      伤兵补贴?是了,如果他是边疆上退下来的,补贴应该是有的,但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我思前想后头绪多,随意挑了一个问伍觉明:“这镇上的人大多做些什么活计?”
      他略微思索,“靠海吃海,不过这两年情况不好。普通人家多赶海,有常年出海的,也有承包滩涂的,还有做海石工艺品的,还有官府安排去煮盐的,再有些去庆年镇的,那里比这里交通发达,生意往来也更多。”
      我奇怪地问:“庆年镇?那这里叫什么?不都叫余福湾吗?”
      他摇摇头,解释道:“余福湾下有三镇十六岛,这里是和霞镇,东边是凌河镇。”
      原来是这样,那我能一下子找到这里也是真巧了。
      我站起来,刨花撒一地,拍了拍手和他说我出门去了。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耐着性子问:“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他犹豫着开口;“明玉姑娘,你的衣裳今天再烘会儿就能干了,那时你再出去吧?”
      我看看自己又看看他,他身骨俊称,粗布衣裳也穿得不落俗,我觑他:“怎么,你怕我出门弄脏你的衣服?”
      他忙解释:“这衣裳脏了我自然可以清洗干净,可姑娘你着男装上街,总会招惹闲言碎语,我怎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嘿哎,他倒说得中肯实在。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今日有必然要出门的理由,至于名声,清者自清,我也不会拖累你的——你往前半步有根钉子,小心做你的木工吧,觉明兄弟。”
      我抬脚刚要迈过门槛儿,他喊住我又非要我带上伞,我就顺便问了他那家货铺的位置——就是用两条腿走远路的时候才想起一点这二等马的好,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懒。
      如薇和迎安在正屋读书,零嘴盒子倒满当,这么悠闲,小腿儿晃着。
      我那短暂的上学岁月怎么不似如此快乐?我这么想着,自然要走过去抓一把瓜子和豆沙芝麻球。这一突然的举动惹得俩小的愤愤不平,但他们又不敢去打搅伍觉明,于是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我。
      那两个白里透红的小脸蛋鼓着,眼睛也瞪得大,十分有趣。
      真是有趣,我想,阴天和豆沙芝麻球还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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