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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复活 我眉头一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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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头一抖,忽然联想到陆骞在今枫涯接连两日的行踪莫测,回到我身边嘴里还念叨着“蓝蛟”“虐杀”,难道是他发现了有人在捕蛟?可这妖人却说没和陆骞交过手——释义居然在陆骞眼皮子底下逃过了?
惠文在一旁气得不轻,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释心闻言则低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没人听得清的佛经。
烈丽香却发出一串快乐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声。
我为这银铃般的笑声翻了个白眼,释义在我眼中俨然成了一个疯子,“万物有灵,妖人,你还真下得去手。”
释义闻言并不恼怒,也不反驳,噙着笑,一双眸子闪若幽火。
烈丽香却跳出来了,这事果然和她有关,她嚷道:“你懂什么!莲郎是为了助我炼‘扎影蛊’才去那鬼地方冒险的,一头蛟而已,你是不知道你娘从小到大杀了多少生灵!”她将“你娘”和“生灵”这几字咬得很重,存心是要恶心我。
我并不了解天衣教的蛊传,但扎影蛊在仄宕林的名气太大,我自然有所耳闻。其蛊性阴毒,炼法不知,以人影为食,可致三魂七魄残损。
我一剑挥过去,剑气在她的脖颈处划开一道血痕,血珠不过滴下两滴就止住了,这是她以身驯蛊的好处。
烈丽香的眼里几乎能喷出火,却在最盛时被释义的一番话浇灭了,直接凉到心里。
“听说今枫涯的囚蛟其实是弃王阴复活的棋子,为了不受天谴魂飞魄散,弃王阴向蓝蛟一族下了诅咒,蓝蛟绝后,徒留躯壳以供寄灵。”释义娓娓道来,我从没听过这则逸闻,贺兰澍那时候也没提上一嘴。
这妖人还挺博览群书的?
“那你找蓝蛟干什么?好奇?不怕一口给你嚼碎喽?”
惠文在一旁冷嗤:“他能干什么?复活,长生,老不死,什么邪他练什么。”
我对此感到匪夷所思,再打量了一下释义,“这你都信?这要是真的,难道不是龙山观琴山观那些道长先成仙?”
惠文清咳了一声。
释义还挂着笑:“儒、释、道,不过是一颗树上的不同枝桠罢了。我曾是济洋学宫的学生,也做过龙山观的弟子,如今又以僧人释义的身份被囚禁在这里受罚。世间道法千变万化,却是殊途同归——圣,神,佛,皆是人的妄想,映射对死亡的恐惧,对长生的渴求。不论是权力还是钱财还是食色,此间种种欲都不及‘生’来得奇妙,生意味着可能,长生便意味着无限可能,世间无穷与我在,何其灿烂啊。”
我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真是一言难尽,这妖僧原来还是妖生、妖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别人是融会贯通是求知若渴,他就是见缝插针的卑鄙。说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以为是在给谁布道?
“你别说得天花乱坠,”我觑了一眼紧抿双唇的烈丽香,“哄骗女人,利用师门,你真是没什么道德啊,若是你要是心想事成了那真是应了那句祸害遗千年。”
释义不作反应,惠文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谁长生是为了当好人?好人是不会贪图长生的。”这句话真是说得我无法反驳,确实在理,他倒是个清醒的混蛋。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想活下去,不知道具体想要多久,但起码不是现在。”释义说得坦荡,我听得郁闷,这妖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坏得彻底。
惠文比我更气,我都怕他一不小心昏厥过去。
“释义,你为什么丝毫没有悔过的心意?”释心终于开口,他似乎在这期间苍老许多,语气和眼神俱是痛心和失望。
我莫名想起那段十二白玉阶,心里有种朦胧而怖惧的想法,仿佛透过茫茫迷雾望见鬼影憧憧。
烈丽香沙哑地开口:“莲郎,你,爱……对我动过心吗?”
要不是腾不出手,我都想揉揉太阳穴,感情烈丽香闹了半天其实什么连心意都没想通过?我见过不少痴情女子,但盲目的痴情无论见过多少次都让我感到匪夷所思——情是堪不破、放不下,但为何要上赶着吃苦受罪?更遑论是为了一己私情而祸及旁人,这不是白痴加混蛋吗?
我抓紧了剑和剑鞘。
释义似是无奈地笑了:“烈丽香,这位姑娘说的对,我,是哄骗女人的王八蛋,你怎么看不清呢。”
我切了一声,我今天真是开了眼,渣滓是多,这么理直气壮的也不常见吧。
烈丽香极力想要维持冷静,但她浑身发抖,内心的绝望已暴露无遗。她不是真的为爱冲昏头脑的人,她心里一定清楚真相,可她爱得太深,释义不需要多么说什么花言巧语,也不需要用什么高超的手段,他只需要轻飘飘说一句“我去找蓝蛟”,一句“别离我而去”,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便会尝到她这一生最苦的果。
她在外人面前问出了让她最难堪的一句话,她还在赌,但她从来就没有过赢面。
“莲生!”烈丽香怒吼,温柔情意不复,杀气腾腾地放下狠话:“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话音未落,烈丽香便一甩长鞭,一下抽起一幕浪,隔开了旁观的视线。
我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烈丽香这番话听着是让人解气,就不该对这样的败类执迷不悟,但我的感觉就是不好。
释心将惠文护在身后,潭水避开他落下。我挥剑上前,盯着那道暗红色的人影。
“烈丽香!”我刚要追上去,水幕落下,一圈蓝色的暗影在潭边一闪而过。
潭水很清,那东西是贴着水面游动的,所以我可以确定,那是一条蓝蛟。
今枫涯的蓝蛟,释义居然带回来了,他是赢过了愁苦女吗?
我心中不由得烦乱,再抬眼,烈丽香已然踏波而去,很快就来到了潭石上。
释义盘坐,烈丽香站定,她低头,他却不肯分一个眼神给她。
我站在潭边,惠文和释心也走过来。
蓝蛟在潭中绕着潭石环游,体型比我在今枫涯遇到的那一条小上很多,所以的确是一只小蛟。
释心忽然开口道;“释义,和烈丽香离开中原吧,别再回来,别再杀生。”
惠文瞪大了眼睛,直接一掌拍在释心的背上,怒其不争道:“释心!你疯了吗?你要不要想想你是在说什么?放他们走?你对得起那些少男少女吗?”
释心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少男少女?果然……
我问道:“释心,你为什么要让那些僧人回僧舍?”
释心睁开眼,看向我,他此刻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反应迟钝。
惠文盯着我。
我此时也心有不忍,但真相往往残酷,“你知道烈丽香派人给他们下了蛊香吗?”
释心瞬间清醒,又因这清醒瞬间而永久堕入深渊,他眼中在那霎那迸烁的光芒充满了哀痛。
他原来真的相信烈丽香不会伤及无辜,他以为冤有头债有主,但有些人坏得无需拯救,有些人坏得无需信任。
“为什么?”释心彻底崩溃了,跪坐在地,无比愤怒地看着潭中央,“为什么要这么做!”
惠文闭上眼,两行苦泪落下。
而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可恶,烈丽香转过身看着释心嘲笑道:“释心,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是你们卞文寺的人让我和莲生十年分离,是你们将莲生囚禁在地底,是你们毁了我的天命蛊,我怎么可能绕过你们?”
我看向释心,他伏跪在地,在岩石地上硬生生抠出几道指痕,我简直不敢想象他此刻是有多么绝望,哀大莫过心死,他的师弟背叛了他,他心爱的女人背叛了他;他的师弟残害无辜,他心爱的女人屠戮同门,而他是因为错信因为仁慈而助纣为虐的罪人。
他有心救人,却终究害人。
“事已至此,水落石出。”我将剑鞘塞到惠文怀中让他有个支撑,也以免等会儿动手时被扫到水潭,“我不是好人,但我恨天衣教以及一切与之为伍的人,所以,当断则断。”说到最后我拔高了声音,最后一句是故意说给释心听的,他的所作所为并算不上坚定,我还是无法信任他,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我也不想伤害他。
“当断则断?”烈丽香站在释义右侧,清水打湿了她的衣裙,玲珑曲线引人遐想,原本妩媚妖娆的一张脸却因为沾了水的缘故而骤显清丽,细看之下还透露出一丝哀婉。
释义好似闭目参禅,笑意若有似无,似乎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