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后养家糊口二三事》Evensodaa

47、惊玄 藏经楼下

　　我很快发现，释心是在带这群人去藏经楼。
　　藏经楼隐在夜色中，我干脆敛住气息跟在他们之后不过三步的距离——天下跟踪术我说第一就是第一，然后我猛然惊觉还有第八人在场。
　　火折子唰地亮起，我迅速躲在身形最高壮的一人身后，他的影子正好藏住我的。
　　我在那一瞬间抓紧了惊玄，若是当中有一人回头，我便要做好殊死搏斗的准备。
　　我身上的伤太多了，多到火光亮起的刹那我的心中多了后怕。
　　我眼前闪过镶在孔雀蓝锦伤的一粒珍珠，云白的线倏尔变得渺远。
　　“惠文，你还真是个老不死的。”那女人咬字很重，仿佛说话的同时在啖食眼前人的血肉。
　　我躲在别人身后，看不到惠文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淡淡地说：“凭什么祸害就遗千年？烈丽香，报应不爽，你已身在地狱。”
　　烈丽香？我不由错愕，这女人竟是红绸护法之一的烈丽香！
　　我这时倒想要贺兰澍在身边了，他一定知道这其中的秘辛。
　　烈丽香恼羞成怒，反笑道：“惠文，我既在地狱，你，释心，你们又身在何处？”
　　“人间炼狱，水火不同。烈丽香，你在第十八层，我和释心么，便在其他任一层。”
　　烈丽香沉默片刻，忽而咯咯怪笑，“那我等着你们掉下来。”
　　我心里忍不住着急，此情此景，我怎么就看不到呢？光听还不是很足够，我倒真想看看惠文这老和尚是以何等神情说出这些话的。
　　很快，有机括转动的声响传开，在这偌大经楼如巨物吐息让人不寒而栗。
　　分明是有一阵寒气自前方肆虐而来，我悄悄打了个冷战，闻到了一股很幽冷的香气，仿佛是死水中的一支莲花，要死不活的，闻起来是很不想死的。
　　待我跟着这群人向前走，我才发现这经楼的奥秘。
　　我还纳闷这经楼里的书架缘何都高大宽阔，是普通书架的三个那么大，却原来是为了藏一条密道。书架分移，露出底下两张漆黑的木板，木板再分移，露出一块未经锻造的玄铁顶，顶下是十二阶白玉阶，其后便是一条幽深无尽的地道。
　　我大致估量了一下，这块玄铁顶可得有三寸余厚，放眼整个江湖，这样一块又大又厚的玄铁也是难找的。
　　踏上密道松软的土地后，我转身摸了一下白玉阶，触感很诡异，摸着不像玉石，更像……人骨。
　　我有些膈应地收回手，难得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适，若这十二白玉阶掺杂了人骨，那是有多少冤魂在此聚集？
　　日夜听佛颂，长久妒超生。
　　进了密道以后由于环境太过昏暗，气味太过混杂，我就不必如之前那般小心谨慎了。不过我倒更愿意屏息敛气，这一趟走下去，我这一身衣服都得臭熏天了。
　　最初一段密道还算干净，走着走着我就听到有人踢到了什么，接着就是烈丽香的一串咒骂，这女人说的污言秽语倒比她的脸还让人觉得精彩。
　　这一路全靠惠文手中的一个火折子照引，我前面那人也实在壮实，一点光都让他挡着了。直到我走到差不多的地方，俯身仔细一看，竟是半副白骨架子，看样子是四条腿的小东西。
　　越往深处走，土腥气的味道越明显，夹杂着腐臭和血味，骨头架子也堆得越高也更新鲜。
　　我认识的有山鸡、野兔和黄鼠狼，还有几条碗口粗的蛇，血肉淋漓的，难怪要把囚牢建在佛寺地下。
　　陆骞说佛门中人端着慈悲为怀，妖魔鬼怪降伏后便镇压在佛塔之下以经文佛法感化，佛寺若塌，是如鬼门开闸。
　　前行的队伍忽然停下了，我等了等，见他们不有动作，正纳罕着，就听烈丽香恼怒地喊道：“开门啊！”
　　我想惠文一定打心里厌恶这邪教妖女，每每答她的话前都要静上片刻，然后用上佛家弟子少有的讥诮语气，正如此刻，他如此说道：“烈丽香，无辜血终于是报应了你的眼？你看不见这钉刺门是焊在了岩石上？”
　　说着惠文便举起火折子，我顺着火光抬头一看，铁扎的钉刺门四周都融在了嵌在普通岩壁中的庚刚石里，横十二栏交竖十八行，无锁，确实没法打得开。
　　庚刚石是不化石之一，水滴不穿、风吹不蚀、火烧不动，是做信物、铸牢笼的最佳用品。
　　我胆大细心地悄悄探头，烈丽香恼怒至极，一掌就要向惠文拍去，火光随之摇晃不止，照得几团黑影变形如鬼魅。
　　释心伸手拦住了烈丽香，沉声道：“莫再放肆！”
　　烈丽香怒极反笑，我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娇嗔来，她说：“释心，久别重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惠文忍无可忍地嗤笑出声，他显然是对这妖女十分厌恶的了。
　　我看不清释心的脸，只看到他轻轻一拂，烈丽香的手就攀了个空。
　　烈丽香哼道：“惠文，我劝你识相点赶快开门，你和释心算不了什么，可你那些徒子徒孙呢？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都要归西啦，我其实还真想看看你替他们诵经超度的样子呢。”
　　我不禁再次怀疑烈丽香和释心的关系，这俩人明眼人一看就是有旧情。
　　这回不用看我都能想到惠文什么表情了，他抬腿用力踢了一脚岩石，这一腿能看出来这老和尚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硬茬，我就说他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念了这么多年经也没修个好脾气出来。
　　“他奶奶的！你看看你们都干的什么事儿？释心，老子恨不得把你踹死！一个两个的，喜欢女人还当什么和尚啊？！”
　　这可真是话糙道理多，我就说烈丽香态度这么暧昧呢，原来是老情人啊！
　　烈丽香猛然一掌劈在惠文的后背，惠文这残叶之躯哪里受得住这一下，他不受控地往前一踉跄，哇地一口喷出一口鲜血。
　　释心倏然出掌又硬生生止住，厉声喝道：“烈丽香！”
　　烈丽香可谓眼冒火光，同样怒道：“闭嘴！你真以为我是在惦念你？惠文，你不想来一桩卞文寺灭门惨案的话，你就快给我把门打开！”
　　我看见惠文眼中怒不可遏的杀气，如果他不是功力尽失惨如废人的话，烈丽香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这才是最可悲的，从前败手成赢家，任谁都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惠文突然喊道：“姑娘，你何必再躲藏，天衣教妖女在此，此时不出手又更待何时？”
　　我一口气差点呛着了，这老秃驴，早不吱声晚不说话，落人下风了开始搬救兵。
　　老秃驴！
　　烈丽香猛地转头环顾四周，掐住惠文的脖子大声道：“你在说什么！你在发什么癔症！”
　　看吧，这张漏风的大嘴巴。
　　我清咳了一声从壮汉身后走出，没什么好脸色地说：“就你有眼睛嘴巴能放屁，哎，你是和尚你还记得吗？你看看你哪有和尚的样子？”
　　惠文见我便行礼，假模假样地扮高僧，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当积口德。”
　　“我呸！”这么多天下来，我总算能挺直腰板放开嗓门说话了。
　　烈丽香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上下打量，在她看来就是一个老嬷嬷怎么和中邪似的突然就跳出来了。
　　烈丽香的目光远不如另外四名蒙面人来得幽深，那四人比我交过手的天衣教人都来得邪性，波澜不惊得就像是傀儡或者活死人。
　　我心中有了论断，看着烈丽香不解地问：“天衣教明令禁止同教下蛊，违者杀无赦。你作为红绸护法，怎么敢？”
　　烈丽香大笑两声，盯着我说：“老女人，你是什么路数，怎么清楚天衣教的事？”
　　我瞥了一眼惠文，“这时候你不劝人积口德了？尊老爱幼她都不懂。”
　　烈丽香一巴掌就要舞到我脸上，没等我出手，释心就将她拦住了，沉声警告：“烈丽香，你打人还是要看身份的。”
　　烈丽香挣脱释心的钳制，不屑道：“释心，哪里轮得到你教训我？”说完又轻蔑地睨向我，“她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看身份？谁是你的主人？”
　　我静静地看着烈丽香，这女人说的话真是比她的脸要有趣许多。
　　烈丽香轻轻颤了一下，疑惑道：“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冰冷？老太婆，你到底是谁？”
　　惠文忽然插话道：“施主，我想你该动剑了，你是万万不想让这扇牢门打开的。”
　　“哦？”惠文这么卖弄玄虚，我果然有了兴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若要说，这世上让我畏而却步的事可还出现过，我倒有心见识一番。”
　　惠文闻言只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低诵：“我可向刀山，以身铺路；我可向地狱，以身渡厄。”他猛地抬头，目光炯炯，“然无辜者不可为饿鬼之食，不可为修罗之餐。如是如此，皆为我罪。”
　　我读书少，但胜在聪明，所以很快就弄懂明白惠文的言外之意，他是在告诉我这地牢便如地狱，钉刺门便是地狱门，一旦开启，修罗逃出，生灵涂炭。
　　烈丽香再度向着惠文出手，鹰爪手，指印可深入顽石。
　　释心伸手去拦，烈丽香避也不避，只听咔嚓一声，释心的右手便如折断的枝桠一样垂下。
　　出剑之前我看了一眼释心，他面不改色，无痛觉一般。
　　这和尚一定有心事藏着，绝对不止对旧情人下不去手这么简单，他一定另有打算。
　　“惊玄？！”烈丽香惊诧出声，一个偏差鹰爪落空，剑锋削破了她的纱袖，紫红色翻开好似皮开肉绽。
　　此话一出，惠文和释心一齐盯着我手里的剑，我有些暗爽，看来惊玄的名气一如当年。
　　“你究竟是谁？！”烈丽香色厉内荏地开口，惊惧交加，“你是……”
　　我一手抓着剑鞘，一手握着惊玄，瞟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烈丽香的声音沉了下去，听来竟然莫名有些哀伤：“你是阿墨周玉的女儿…”
　　我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心情躁郁地开口：“你见了惊玄，不提剑主，提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烈丽香面露不解地看着我，她的神色比之前柔和不少，想来是忆起了故人心有感慨。不过那是她的故人，而非我的什么谁。不过，看烈丽香这神情，难不成这俩妖女曾经私交甚好？
　　她问我：“你为什么恨你的母亲？”
　　我完全没了心情，挥剑扬尘，不耐道：“你有完没完？怎么你们都喜欢站在这鬼地方叙旧？”
　　烈丽香好像才想起她此行目的，谨慎地防备着我，“你不会阻止我开门？”
　　惠文和释心也望着我，在我看来，哪怕是想以身伏魔的惠文，也想打开这禁忌之门，再看一眼堕入深渊的恶鬼。
　　我一字一句道：“凡往事不往者，不可追忆，不可挽留，当一剑震断万千愁。”我扫视过三人，“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既然我来了便要知道真相，你们谁也别轻举妄动，所以把你的蛊人留在这里。待水落石出，随你们怎么折腾。”语毕，我挥剑，在庚刚石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良久后惠文叹道：“不可追忆，不可挽留……释心，你懂了吗？”
　　释心就此沉默不语，直到穿过地狱门，走过地狱廊，来到另一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