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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伍三 第一次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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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二小站在那懒畜牲旁,两个娃娃不知从哪找的干草正撕着喂马,而我居然从这马眼里看出了欢快之情。
“大姐姐!”男娃娃看着我简直可以说是双眼放光,我难得被人如此钦佩地注视,心中有些不适应,但也有些骄傲和满足。
陆骞说人对于来自陌生人的崇拜是有虚荣心的,因为陌生,所以是毫不作伪的钦佩之情。声名狼藉的人,尤为需要这样纯粹的崇拜,这能让他们压弯的脊梁短暂地挺直。
那瞎子很敏锐,无神的视线朝着我来的方向,待我走近了就像掐准时间似的将缰绳递到我面前,还是斯斯文文地开口:“多谢姑娘今日解难,在下感激不尽,若有——”
我摆摆手:“别客套了。”,说完以后我牵着马就要离开。转身的瞬间我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再次面向瞎子,问道:“所以你认识翠英吗?”
他点点头,也不避讳,回道:“翠英姑娘是我五弟的心上人。”
他五弟?
我顺着话问:“那你五弟呢?”
他抓着手杖,摇摇头,声音低沉:“没回来。”
我心下了然,想到翠英濒危时执着的模样,由是暗叹:几多离愁苦。
那两个娃娃站在一起,规规矩矩、可可爱爱。
瞎子犹豫道:“翠英姑娘她……”
我想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没有答话。
就在我和他相对无言之际,忽然有人大喊:“下雨了下雨了!要下雨了!”
我抬头,天是灰蒙蒙的,但怎么看出要下雨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才有所怀疑,豆大的雨点就等不及似的劈里啪啦地倒下来,所有人都抱头往家赶。
等我再回头,那一大二小已经跑挺远了。
按道理说应该就此别过,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迈开步子跟上去,但我很快都跟到人家家门口了。
“哎哟,三郎,你可回来了,我等你等得腰都酸了,哎呀你看,雨下得这么大……”一名女子浓妆艳抹、打扮亮眼地撑着伞站在那儿,标准的鹅蛋脸,俏鼻桃花眼,丰唇圆润肩。
我不知怎么想起溪兰,可这女子远不如她洒脱大方,话里话外掐着阴阳怪气的调儿。
这一男一女明眼人都看出是不熟的,不然能傻楞着眼干站在门口?
“大姐姐!”男孩眼尖地发现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招我过去,当我走过去,那女子的眼神一直盯着我。
男孩一派天真地问:“大姐姐,你怎么来我家了?”
瞎子十分意外地转过身,看着虚无一处,问道:“姑娘,您也住在附近?”
“不是,”我坦然道,“雨下太大,我来你家避雨,行不行?”
相较于男娃娃的憨纯,女娃娃就更心思敏感一些,看着我的眼神带有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苦恼。
那女子左看右看不说话。
“可以,姑娘请进。”
女子揉着帕子,悠悠然地开口:“人家都说好男人要两手抓,一眨眼就能叫人抢了去,三郎,你不会叫我这样忧心吧?”
我缩缩肩,喝两口热茶润嗓子,碧绿的茶叶打着旋儿。
瞎子避而不答:“赵姑娘,你有什么事?”
啧啧,不解风情,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那女子瞅了我一眼,堆起的笑意不减,转而道:“我听说他们又来找你麻烦了,心里着急,做女红的时候一分神,你看,针都刺出血了。”说完她或许就觉得不妥,柔情体贴的女子绝不会拿一点针线活的伤大做学问,于是立刻打圆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怎么样?他们伤着你了吗?”
那两娃娃很快就换好了衣服走出房门,我瞧这俩孩子看那女子的眼神很是有趣。有这样的人当后母,确实心里难平和吧。
“哥哥,你快去换衣服吧。”那女娃娃站到瞎子旁边故意大声说道,明目张胆地对着赵女子做鬼脸,气得赵姑娘脸红上火又不好发作。
瞎子摸摸女娃娃的头,抬头对赵女子说:“赵姑娘,雨大难停,快回家吧,我也不好留你。”
好家伙,他还挺耿直,该说的还都会说。
赵女子气哼哼,她对这瞎子也并不怎么执着,再呆下去也实在没皮没脸。她临走还瞪了我一眼,不仅仅是生气,还有点,怨毒。
我摇摇头,对着热茶吹气,热气扑在我脸上。
瞎子也很快从里屋出来,换上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但在烛光的反映里又多添了暖意。
他生一双标致的眼,眼光粼粼,抬眸的瞬间让我禁不住恍惚。
那夜融雪寒,刀月山呜咽,重峦叠嶂起鬼城。
那人也是这样一双眼,平和沉静,似峡谷月下溪。
他透过迷雾重重望向我,明明迷雾重重,我却直觉他看见了我,于生死瞬间看透了我的自私卑劣和狡诈怯懦。
我害怕这样的眼神,会让我清楚记得自己所犯下的罪,是无法弥补的过错。
如今再遇上一双相似的眼,我简直一念成空。
——“姑娘”
我回过神,仍然有些茫然,直直地看着他:“什么?”
他笑笑,温文尔雅,却不说喊我干什么,他难不成知道我是在走神?
我看看烟雨迷蒙的天,也不知怎么就问出口:“你们怎么还不烧饭?”
还好瞎子懂待客之道,虽然我觉得那笑很不走心,九分客套一分无奈。
我也不知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进厨房,但我还坐在了小板凳上围观他们做饭。
两小的生火手法熟练,小脸蛋在灶火前映得红彤彤,让我突然想吃番茄炒鸡蛋。
那瞎子,也不能一直这么叫他,我就问他:“如何称呼先生?”
“姑娘唤我伍三即可。”他从陶罐里捻出一点调味料——他洗手了,我看见的。
“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三?”
“是。”这样看来他也不是话多的。
“那你弟弟叫什么?翠英叫他五郎,那他……”我没说完,不能叫伍五吧?
“就叫伍郎。”他把,盐,我想应该是的,洒到鸡汤里,这鸡汤也不是第一顿了,闻着还是很香。
吃起来更鲜,不得不说,确实得说,这是我离开琴翠馆以后吃得最像样的一顿了,香气腾腾的枸杞青菜鸡汤,凉拌香菜——香菜才是最香的!
“你还要还吃啊?”女娃娃——如薇——对着我手里得空饭碗目瞪口呆,不那么情不那么愿地去给我盛饭了。
男娃娃——迎安,边扒拉饭边偷偷地瞄我,我冲他亲切一笑,没办法,个人魅力罢了。
我等饭的功夫又和伍三闲扯,不然难免尴尬,我问他:“你们家一共多少兄弟姊妹?”
伍三吃相也斯文,还是看不出当过兵的样子。他真正做到了食不言,是我问话他才回答:“六个。”
六个?伍郎是第五个,那这俩小家伙怎么排?
伍三“品”出我无声的困惑,主动解释:“早些年一家人逃荒至此,后又逢海寇作乱,家中只剩我与五弟,我先五弟参军,如薇和迎安是我之后回老家时接来的表亲。”
一个打光棍的,眼神不好腿脚不便,能把孩子托付给他?恐怕也是……
我也不好说什么,总算等来了如薇的白米饭,吃了一口又忽然觉得歉疚——我这一顿,顶他们吃半天吧?
我装样子咳嗽两声,然后才问:“那刚才的赵姑娘是?”
迎安眨巴着大眼抢先回答:“是袁媒婆给哥哥相的亲,赵姑娘是第三个,真奇怪她怎么赖着不走……”
伍三小声训斥:“迎安,不要这么说……”
如薇不满意地轻哼:“什么相亲呀,是逼亲!”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肯定没讲,所以我心想,和这人逼亲?不是我眼光狭隘是吧,这年头,这地方,那瘦猴竹竿子说不定都比伍三抢手,虽然后者在容貌身量气质谈吐方面非常胜一筹。
我虽然想知道为什么,但我也不能真的问为什么,是吧。
真的不能。
别问!
我赶紧往嘴里塞饭菜。
碗筷还是伍三收拾的,他倒蛮心疼孩子的。
别问我为什么不帮着洗,下次一定。
俩小家伙小脑袋凑在一块嘀咕,迎安说:“这姐姐是不是要住在家里啊?”
如薇瞄我一眼:“不会吧,她和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迎安又说:“她今天好厉害哦!”——十分崇拜的语气。
如薇却说:“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替人打抱不平啊。
外面雨小了,和烟似的,轻飘飘。
伍三在厨房把碗筷放到橱里,我看他动作太慢,忍不住上手帮忙,顺便道别。
他说:“姑娘要走了?”
这话说的,好像你想我留下一样。
“是啊,”我还客套了一句,“今日一饭之情,铭记于心。”
他笑笑,不知在那片刻光阴中思考着什么,神情有些肃然,然后我听见他问:“敢问姑娘芳名?”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啧啧,不会是我这次的声音太好听了吧——冷酷,冷酷。
“日后有缘,定当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