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你们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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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振坐在车厢长椅，十指相扣搭在桌上，说到这里，难得露出明显笑意。
“王说过你曾猜测破嵬军的目的是破开地表，有没有很失望？最初我们……呵，只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人罢了。”
叶希丝毫笑不出来，手指用力搅在一起，偏过头望向车窗上的冰霜。
薄薄的一层冰霜在车窗玻璃上凝结成漂亮的纹路，像盛开的花，像放大的雪，拥有着这个用不远阳光的地下城不应该存在的美丽。
从枪杀薛厄后叶希便未有丝毫后悔，看着破嵬军的众人难受也只是稍稍愧疚，更多的则是认为自己坐了正确的事。
可此时在得知薛厄身体的真正情况后，似是有滔滔洪水不断冲向叶希的神经，理智骤然决堤。
“叶希？叶希？……”
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声声呼唤逐渐清晰起来，叶希空洞的瞳孔缓缓聚焦，愣愣地望向不知何止起身半蹲在她旁边满脸关切的薛振。
“来，你放下手，喝杯水缓一缓……”
叶希这才意识道自己丢失了一段时间，飘忽的灵魂回到疲惫的身体后，四周重新有了真实感。
覆盖着冰霜的车窗玻璃上满是夹杂着血迹的狰狞手印，为冰霜增添一抹苦痛的颜色。
叶希双手接住薛振递过来的水杯，温热隔着不锈钢杯外壁烫到手指上尚未结痂的伤口，她吸了口气，一滴泪从眼睑滴落，掉进杯子里。
薛振站起身，只看到叶希头顶的发旋，心里叹了口气。
“你先休息吧，一晚上没睡了。”
说着薛振转身要离开，打算将空间留给叶希一人。
“心锚转换成功了吗？”
薛振没走两步，听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他回过头，见叶希已经扬起了脸，右脸颊一道淡淡的泪痕还未干，坚强的神色仿佛从未哭过。
他明白叶希不听到全部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始终认为掩埋真相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挣扎片刻，他苦笑着回到叶希面前坐下。
“成功了，至少王是这样对我说的。”
“你不相信成功了？为什么？”叶希低低的反问。
“王最初对组建破嵬军并不积极，开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由于王的通缉令各个城池都有，慕名来投奔的人非常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他的认可。”
“我着急却没有办法，王不愿乔装打扮，他无论被下毒也好，被偷袭受伤也好，都能很快恢复，跟着他我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正巧一次中毒后被王送到闵小英那里救治。”
薛振顿了顿，不自在的清清嗓子。
“我动了拉闵小英加入的心思，破嵬军终于变成三个人，之后就顺利很多，王主动提起要去天涯城接茉莉，有些不怎么愿意加入的人，王看中了甚至会强留。”
“有一天早晨我醒来，看到王站在我的床边，他突然告诉我成功了，之前并没有任何征兆，我大喜过望，几天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王开始和破嵬军的每个人都说他是基因改造人，并且再有人要来加入，王的标准又变得严格起来，要不是还会偶尔有几个人能够加入，我差点都要以为王不希望破嵬军再增加任何人了。”
“当心锚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飘渺的团体，这些改变我还能说服自己是正常的，但后来有件事，我产生了另一个猜测。”
“每离开一个城池，破嵬军都会惯例开个聚会，那时候破嵬军四十多个人，彼此都很熟悉，喝多后不知怎么说起王身上的伤，好奇什么样的伤才对能基因改造人致命。”
“最初只是随口说起，但都喝的有些上头，开始争论起谁说得对，有说是头，有说是心脏，还有说要流血速度大于基因改造人的恢复速度，无论说什么，王都笑着在旁边听，时不时插嘴说那种伤不可能让他致命。”
“直至于智开口，这些年我始终记得他的名字，他说……让王告诉大家不就可以确定谁输谁赢了。”
“于智只比王大两岁，小时候被亲生父母卖到于家，养父母对他并不好，听说破嵬军后身无分文的离家来加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快要饿死了，被收留后身体恢复，立刻暴露出他暴躁的性子，说话口无遮拦，但其实心思倒算不上坏。”
“他说的话当时没人当回事，都觉得王平时那爱捉弄人的样子，不可能实话实说。”
“所以当王拿出银色左轮说只有里面的子弹能令他致死后，众人都哀嚎王故意不让有人获胜，就连于智也未必想到那把左轮意味着什么。”
“那是王第一次将始终藏着的银色左轮拿出来给众人看，只有我知道，王说的是真话，”
叶希加入破嵬军时并没有见到于智，想来于智早就已经离开了。
她思忖道：“所以你认为心锚根本就没有变成破嵬军，而是有破嵬军这么多人的掩饰，薛厄频繁转换心锚后变得更加不被人察觉，于智那天是他的心锚。”
“我没有向王确认过，当时是出于不被信任的愤怒，赌气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你加入后，我反而庆幸自己一直什么都没说。”
叶希蹙眉回想，不理解和她加入有什么关系。
薛振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曾经带着婚戒，摘下时一度有着浅浅的一圈戒痕，如今彻底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他现在几乎想不起宫可娟的具体样貌，就连噩梦中的儿子小云，也已经不确定那还是不是曾经的真实样貌。
人类总是这样擅长遗忘，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不会永远的清晰留存在脑海里。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所说的，王不止时间错乱，过去发生的一切还会不断重复。”
叶希喃喃复述薛厄曾对薛振说过的话，“昨天和我说话的声音今天依旧会在我耳旁响起，而我却根本无法分辨这是记忆还是现实。”
薛振用力闭上眼睛，“王在我脖子上划了那么多道，依旧没能让我懂他的感受，我们普通人的印象里的时间是线性的，一条直线，一头随着时间不断前进，而另一头也会不断淡化，可是王……他的时间则是面，还是一个不断延展近乎无限的面。”
“记忆越多，找回现实就越困难。”叶希恍然道。
“井田伪装的很好吗？恐怕未必，光是维持对外界的感知就已经很困难，后来王已经没有精力去解读自己纷杂的记忆了，我认为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你。”
最后三个字，薛振近乎咬牙切齿，即是不甘，也是无奈。
“对角宿城攻城那天，王以为自己只离开了四十分钟，回来被提醒后才知道是一个小时，直至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和我说那天是去跟踪你了，不过在当天他对大家的解释只有四个字。”
“一眼万年。”
薛振看向垂下眼帘神色难辨的叶希，强压住指责的口吻。
“我早该想到的，有一天王也会遇到喜欢的人，我认识王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只想着他基因改造人的特殊，却不自觉忽略他的年纪，甚至没意识到他有一天会长成正常的男人。”
“王的时间已经够错乱了，但至少但至少长短还是一致的，可你却让他的时间失去了统一的标准！”
“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有信任过王吗？你有真正了解过他吗？你为了毫不认识的陌生人就能开抢杀了他，但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做的这一切？”
到最后薛振终究没忍住，双手按住桌面一声声满是愤怒的质问。
叶希的嘴唇抖了抖，“你说明白，什么叫为了我。”
薛振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坐在长椅上，胸口剧烈的起伏，自幼的贵族教育使他即便无比愤怒时都像优雅的雄狮。
有些话不说便罢，说了，连同潜藏的怨恨喷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薛振盯着叶希越来越苍白的脸升起一阵快意，他勾起唇角，露出残忍的微笑。
“叶希，你是神教的圣女，离开神教后也用高高在上的心态怜悯着普通人，扮演者救世主的身份四处奔走。”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你的拯救，而最有能力拯救人类的人，已经被你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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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五音不全的调子丝毫听不出原本的模样，哪怕哼唱的人嗓音可以算得上悦耳，听着依旧觉得折磨。
薛振依靠在车头侧面，几次回头想要打断，都在看到薛厄干枯全白的头发时又将话咽了回去。
短短一个晚上，总是生龙活虎的薛厄像是被吸走了大半生命力，盘腿坐在车头上也透着仿佛随时要倒下的萎靡，无论谁见到此时的薛厄都会怀疑他是否已然病入膏肓。
薛振思索着昨夜薛厄到底在白箱子下面的隐藏房间里遇到了什么，折磨人的哼唱着终于停止。
“我出生后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过去和现在的区别，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明白过去无法改变。”
薛振转过头，看向丝毫不像刚开口过的薛厄。
“白色军装一点也不适合你，当时你就差在脸上写出来你很好骗。”
“你是在说……”薛振蹙眉确认道：“我们第一次见面？”
“比起星星我更喜欢看太阳，很刺眼，看过之后我再去看其他地方，短时间会什么都看不到，像我的心锚一样。”
“薛厄……”薛振颤抖地呼唤，害怕薛厄错乱的语言是因为他迷失在了他自己的记忆中。
薛厄抹了下车头上积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抬起手仔细观察，随后将视线转而投向薛振。
“你们人类的尽头是连这点灰尘的痕迹都留不下的灭亡，未来并不遥远，时间对我没有概念，和你们人类的下一秒也没什么不同，我无法改变，也没有能力改变。”
薛厄伸手，将指尖的灰尘抹到了薛振的脸上，从薛振的右脸颊越过鼻梁，又到左脸颊上，灰尘的痕迹越来越淡。
薛振一动不动，只担忧地回望着。
他已经很久没听薛厄说过‘你们人类’四个字了。
薛厄收回手，因恶作剧得逞而愉悦地咧嘴笑了笑，牙缝里一片血红，为他枯白的碎发增添几分鲜亮的光彩。
“我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人类，不过我倒是对你们人类中的一些人产生了感情，别怕，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死亡不是尽头，灭亡才是，既然我在乎的人在乎人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让你们灭亡。”
没等薛振明白怎么回事，薛厄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吸引破嵬军众人的视线。
闹哄哄一片的破嵬军中人逐渐安静下来，薛厄收起表情，能透视灵魂的审视一一扫过众人。
压抑的近乎令人窒息的片刻过后，薛厄语气冷冰冰的开口。
“从今天起，我不能再保护你们了，我可能命令你们做任何事，包括去死，我不会解释我的任何行为，而你们只需要服从。”薛厄抬手指向叶希骑着摩托离开的方向，“如果有人想要质疑我，或者丝毫的不愿意，不用开口了，直接走吧。”
话音未落，沈静就动了。
原本站在第二列的沈静向前迈了一大步，一下子从众人中突出了出来，其他人也不禁将目光都转到他的身上。
沈静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凌乱的褐色短发早没了刚加入时的斯文气质。
他虔诚的低下头，“我相信小双的判断，我不会离开。”
“我靠，你小子好心机！”小万跳出来，似是不满让一个刚加入没多久的人抢了风头，连连用更大声音吼道：“我的命都是老大给的，服从还用说吗！赶我我都不走！”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陆陆续续的表态。
薛厄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仿佛破嵬军争先恐后说着要交给他的并不是生命，而是其他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似得。
方和生想要冲过去像往常一样去抱薛厄，但碍于薛厄不近人情的模样，瑟缩了下只站住踮起脚高高举手。
最为熟悉的茉莉、闵小英等人都目露担忧的望向薛振，彼此无声的摇摇头，随后和众人一起表态。
破嵬军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直至最后一人说完愿意留下，薛厄依旧没有表露出高兴或者失望的任何情绪。
“散了吧。”薛厄果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任何解释，从车头跳下去后独自往白箱子走，进门时才顿住脚步，回头笑着对薛振招手，“老二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薛振顶着众人的目光跟着薛厄进白箱子，下到这个早就听说但第一次见的地下室。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你们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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