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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至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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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凌很理解薛厄所说的痛苦回忆不受控制浮现的感受,刚离开天城的那几天,他时常幻听到儿子的哭嚎声,而薛厄的感受只会比他更真实。
此时闻人凌又陷入了过往重现的噩梦中,他已经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儿子从眼前坠丶落了。
有时他站在阳台上,有时他站在地上,还有时他在半空中随着儿子一同下坠。
最终只有一个结局,刺目的红从婴孩的脑后蔓延成诡异花纹,他才会恍然意识到这是梦,紧接着明白现实也是如此,便会更加痛苦。
闻人凌上前跪在地上,动作轻柔的将儿子柔软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亲眼见到儿子去世时都没流出的泪水迟来的大颗大颗滚落,五脏六腑抽痛的攥成一团,闻人凌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对他笑着喊爸爸了。
不知哭了多久,闻人凌从恍惚地醒来,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湿乎乎的一片冰凉,向下摸发现脖子上的伤被缠了纱布。
长久以来压在他胸口上的巨石好像被移开了,呼吸都变得顺畅许多,他疑惑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薛厄。
按照薛厄所说的话,他不应该再恢复意识才对。
薛厄垂头把玩着重新组装好的银色左轮,油腻腻的头发更乱了,简直像个鸡窝,而在他的腿上多了一张摊开的报纸,上方显眼的头版头条正是闻人凌家的那场火灾。
“生不可控,死可控。”薛厄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不舍,“你走吧。”
所以他已经可怜到薛厄都愿意放过他了吗?
闻人凌自嘲地想,手脚的束缚带都已经解开,麻药劲儿还未彻底褪丶去,他下床时腿软的跪下,艰难起身后缓慢的向门口走。
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天涯城隧道,黑色的土壤,湿润寒冷的空气,与纯白房间内仿若两个世界。
闻人凌扶门站着,迟疑的回头看。
薛厄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对视后薛厄舔了舔干裂结痂的上唇,期待地说:“你也可以选择留下。”
闻人凌内心挣扎地站在门口,最终也没能踏出迈出去的那步,又跌跌撞撞的回到薛厄面前,坐在了手术椅上。
“薛厄,我要和你谈谈。”
“嗯哼?”薛厄将左轮手抢的转轮推出不断地拨动,懒洋洋道:“谈过后你就未必能离开了。”
闻人凌明白自己已经知道薛厄的太多秘密,而薛厄明显想改变主意,他应该尽快离开才对。
可是……闻人凌咽了下口水,他根本没办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离开。
闻人凌目光转上薛厄腿上摊开的报纸,努力组织语言。
“只有可娟像报纸里一样死在火灾里,小云是被可娟失手从楼上扔下,我父亲……被狙击手暗杀。”
“节哀顺变?”薛厄不走心地说。
闻人凌的手紧握成拳,只当没听到的继续道:“我父亲临终前逼着我发誓不为他报仇,他猜到是谁派到杀手,可他对祖训的维护高过一切,宁可让仇人当总统也不愿让我有能违背祖训的权利。”
“哦~真是你老爹的乖乖儿子。”薛厄转而放肆的嘲笑。
只要薛厄想,就能轻易的获得他人的信任,同样也能轻易激怒他人。
闻人凌的额头气得鼓起青筋,扑过去伸手揪住薛厄的衣领。
“我和你说这些是告诉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用吓唬我,我什么都不怕,更不怕死!”
虽然是闻人凌气呼呼地揪着薛厄,但其实是薛厄抬手拖着闻人凌的胳膊,避免他手脚发软的倒地。
薛厄收起嘲笑,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闻人凌认真而又气愤的表情,抬手用左轮的抢口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放心,我还有很多麻烦,不会像你担心的那般为所欲为,时间不断往我的大脑里装填记忆,总有一天连心锚都起不了作用,还有随时可能崩溃的基因,呵,当唯一一个存活的基因改造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连可以参照的实验体都没有,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我的银色左轮,也许就是我需要你帮我解脱的时候。”
闻人凌的愤怒如潮水般消散,他干巴巴地安慰:“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薛厄喜怒无常的推开闻人凌,不耐烦地抬手指向门口。
“快点带着你的小命滚,与其在这里给我出主意,不如离开后让周春照顾好茉莉。我不希望茉莉再被其他犯人欺负。”
闻人凌狼狈地倒在手术床侧,注意力被薛厄的话转到其他地方。
薛厄是不是对那名女囚犯太关注了。
闻人凌所知道的薛厄的心锚是薛柏肃,可从他接触的薛柏肃判断,薛柏肃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影响……甚至控制薛厄,而薛厄肯定也会极力隐藏这一个事实。
他逃回天涯城就第一时间来找薛厄,赶到时牢房里有传来薛厄和女囚犯的说话声,好似相谈甚欢,要知道以往闯进去的囚犯可从来都没能活着出来。
而刚刚薛厄又并没有将他变成‘完美’的心锚,那现在薛厄的心锚是谁?
难道……闻人惊讶地脱口而出道:“茉莉就是你的心锚。”
哗啦啦……砰……
薛厄蹬开坐着的凳子,如同一只迅捷的猎豹扑向闻人凌,单手按住闻人凌的额头大力将他压回手术床上。
“闻人凌,我不介意你像大喇叭一样四处去宣传我是基因改造人,你可以让全地下城的人都知道只要成为我的心锚就能控制我,反正到时候大不了来一个我杀一个,就当给无聊的日子找找乐子,但你不该在我面前蹦跶,耗尽我不多的耐心。”
闻人凌身上的麻药劲儿还未完全褪丶去,猛地一倒惊吓比疼痛更多。
他瞪大眼睛,呆呆地开口。
“不是茉莉,不然你不会这么大反应,就像薛忘厄这个名字一样,你明明在乎的是链子,当初却要刻意迷惑我是名字不能叫,你越是想让我以为茉莉是你的钥匙,就代表茉莉其实不是。”
薛厄蹙了蹙眉,神色困惑。
“你真活够了?不然干嘛执意作死?”
闻人凌抿紧薄唇,神色变得坚毅。
薛柏肃说薛厄没有正常的人类情绪,受被研究的记忆影响只知道仇恨人类;闻人雷则评价薛厄为敌、为友都不能让人放心,这样的人是不惜代价也必须铲除的不稳定因素,就连薛厄自己口中也说着‘你们人类’,从心底里将自己当作异类。
实验创造的基因改造人只有薛厄一个人存活了下来,只因为一个短暂的拥抱,一首跑调的摇篮曲,而其他基因改造人又是陷在怎样的记忆中不愿出来呢,到底是记忆太幸福,还是现实太痛苦。
基因改造人还算是人类吗?
闻人凌并不清楚。
但他想,如果那批基因改造人出生后在正常的长大,每天都能习以为常地得到家人的拥抱、爱丶抚,每天面对的都是全新的、美好的、充满期待的一天,还会一个个躲进回忆里,逐渐变得像痴呆似的再也感受不到外界吗?
而薛厄如果当初也能得到更多,还会紧紧抓着那一段短短的记忆,被影响到即便不情愿也会控制不住的对薛柏肃言听计从吗?
“我只想帮助你。”闻人凌真诚道:“猜测你的想法只是想更了解你,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说着闻人凌忽然顿住,他注意到薛厄的眼神有些空洞,也许常人只是正常的走神,但薛厄一定是又迷失在记忆里了。
这次薛厄恢复注意力的时间要久一点,回过神后变得更不耐烦,
“滚滚滚,赶紧滚,你别猜谁是我的心锚了,反正你不是。”
薛厄起来转身背对闻人凌,去蹲着整理小推车上没用过的手术器具。
闻人凌不愿放弃,从手术床上坐起来准备继续劝说,一抬头就看到薛厄竟然无声的转过头,眯起眼睛好似在仔细的观察他。
很快薛厄露出恍然的表情。
“哦,你想成为我的钥匙。”
跳跃的话是在回答闻人凌之前所说的帮助。
已明白薛厄的时间是错乱的,闻人凌迅速理解,焦急地辩解道:“我不是!你了解我不是那样的人!”
“得了吧。”薛厄无所谓地摆摆手,“经历过你叔叔的变脸后就别和我装天真了,你们人类不是非黑即白,更像一碗水,注入什么颜料就变成什么颜色,非常容易改变,贪婪而已,不丢人,毕竟对我动心很正常嘛。”
闻人凌哑然失笑,的确无法否认薛厄比他一百个下属加起来都好用的事实,他只好放弃解释,步入正题对薛厄认真地提议。
“你有没有考虑过将影响你的心锚从个体变成团体,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你能被心锚控制,是因为个体的意识太过明确,但团体就不同了,更加虚无缥缈,还能分担风险。”
薛厄听完头一句就哼起歌将小推车推到推到仪器旁,等闻人凌说完后嫌弃的反驳。
“没用,我早想到这点了,在柳土城我呆了一年,结果我被城里屁大的小乞丐都能让我给他没见过的父母画画像,呵,我最讨厌的是柳土城的城主,恨不得睡觉也让我守着他,还拿我脖子上的牌子取笑。”
“柳土城……”闻人凌蹙眉沉思片刻,“那我们组建一支自由军,你来做首领,每一个人都由你我仔细筛选,决不允许有任何不好心思的人进来,到时候一定不会有人对你指手画脚。”
也不知薛厄有没有认真在听,他又走到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大背包,单手颠了颠后背到右肩膀上。
“好主意,我考虑考虑。”他边走边心不在焉地说,短短二十余步就走到了门口,“考虑好了,不行,拜拜。”
闻人凌在麻药未褪丶去的劲儿的影响下双脚发软,跌跌撞撞地跟着薛厄,出门后扶着墙走。
“考虑的这么快?你再好好想想。”
“我考虑了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时间的感受不一样,一秒对我都是很久很久。”
闻人凌无奈地闭上嘴巴,他真心想帮助薛厄,可薛厄看起来根本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建议。
哪怕知道薛厄的时间观念不同,但态度如此敷衍,让闻人凌不禁怀疑薛厄压根就没有好好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