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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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凌恢复意识，忍着头裂开般的疼痛微微睁开眼睛，入目看到一片纯净奇异的白，耀眼，无暇，如果不是疼痛提醒着闻人凌，他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这是哪里？
记忆最后还停留在薛厄挥过来的重拳，闻人凌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天涯城，直至走到薛厄的牢房外思路才变得明确，抱着解脱的心思刻意激怒薛厄，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闻人凌仰躺在手术椅上，手脚都被紧紧地束缚着。
房间格局方方正正，他就躺在房间中央，费力的抬起头，看到左右两侧的墙边立着白色柜子，而正对着的墙壁则摆放一排不知是什么仪器的装置，还有背对着他坐在仪器前摆弄着的薛厄。
天涯城磁场异常，只能依靠会发光的萤石照亮，还有种月石的光芒更加明亮，但极为罕见，只有少数几个重要的地方才有。
闻人凌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清晰的灯光下看过薛厄了，也许是一直以来从声音判断薛厄的状态都太过游刃有余，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薛厄依旧穿着曾在天城养伤时闻人凌找给他的旧衣服，后衣领被长而油腻的黑发不断扫过，比衣服上其他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方更黑，更脏，也更狼狈。
在寒冷的天涯城，薛厄的衣服比这里囚犯的囚衣单薄太多，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空荡荡衣服下显露出来的枯瘦骨架。
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中，薛厄的胳膊微微颤抖，可以想象他的手一定抖得更厉害。
好似抖得薛厄难以忍受了，他停下动作，更用力的大口呼吸。
过了好一会薛厄的呼吸才变得平稳，颤抖也消失了，竟是强行将不适压了下去，又重新开始忙碌。
在仪器的台面上立着一块小镜子，闻人凌通过镜子刚好能看到薛厄半张脸上疲惫专注的神态。
突然薛厄抬起眼通过镜子望了过来。
闻人凌猝不及防的与薛厄因畏光而深灰色虹膜中央收缩成小小黑点的瞳孔对视。
他确定薛厄绝对看到他了，可奇怪的是薛厄只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视线继续着忙碌。
数秒之后，闻人凌才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房间内没有钟表，疼痛、饥饿、口渴、手脚无法挣脱的束缚，都将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漫长。
闻人凌不确定等待了多久，只记得薛厄通过镜子抬眼望了他四次后，好像终于忙完了，薛厄伸展双臂向后一靠，伸个舒服的懒腰。
很快闻人凌就知道了薛厄在忙什么。
薛厄侧转椅子，干瘦修长的手指将子弹塞进崭新的银色左轮中，啪地一按转轮，单手举起左轮瞄准闻人凌右边的墙壁。
“砰……”
随后的一切仿佛慢放，闻人凌看到薛厄闭上一只眼睛，嘴唇微动发出听起来明显心情很好的开抢拟声词，看到薛厄勾动食指扣紧扳机，看到……子弹没有从抢口发出而是向后炸开。
轰——
薛厄迅速仰头，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半空中划出一道黄色的火苗，转瞬即逝。
炸膛的银色左轮掉到地上，转轮后已经变形焦黑。
薛厄捂着下巴从倒地的椅子翻下去坐在地上，指缝间不断有血流出，伸手去捡左轮时忽然抬头望向闻人凌。
“啊！你醒了！”
“额……”闻人凌觉得这一定是薛厄注意到他的最差的时机。
不过显然薛厄并不这么认为，声音听起来情绪依旧很好。
“希望没有吓到你，哈哈哈，以后我一定要研制出可以快速愈合的药。”
薛厄捡起左轮塞进兜里，动作轻快的跳起来到墙边的柜子前翻找出纱布，熟练往脸上包裹。
“你是刚醒吗？啊，原来你醒这么久了，我明明有记着定时看你，唉，太匆忙了，不不不，是我太着急了，想压缩在一天内全部解决，嘿，美好的事情如果全发生在一天，就会变得更加美好不是吗？”
薛厄缠纱布丝毫不影响嘴巴说话，发出声音的同时还伴随着咕咕噜噜的奇怪动静，好似他下巴的某处被炸出来了一个血窟窿，随着说话的气流不断地冒血泡袍。
闻人凌难以抑制令他头皮发麻的想象，撇开头不愿去看薛厄，幸好随着纱布的一圈圈缠绕，奇怪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薛忘厄，这是哪里？”
脚步声靠近，薛厄俯下身凑近闻人凌似笑非笑地说。
“不用着急的提醒我，过犹不及啊凌大少爷，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珍惜。”
闻人凌近距离望向薛厄的脸，许久未进食的薛厄瘦的如同骷髅，脸色苍白，纱布层层包裹住下巴，只有上嘴唇还露着，唇上有两块干裂的血痂。
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薛厄的精神气却很好，无论是说话还是眼神，都中气十足的感觉，很难将其和刚刚浑身颤抖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那个名字是很讨厌，不过从起名的人被我杀了之后，就算不得什么了。”薛厄直起身从闻人凌的视角盲区里推过来一个小推车，蹲下身从推车下面拿出针管抽取药剂。“本打算将你安排在最后，见证我的新生，既然你心急我也可以先满足你。”
薛厄举起针筒，缓缓推动排出里面的空气，透明药剂从针尖冒出一滴。
闻人凌的视线随着坠丶落的那滴针剂下移，知道自己踏上了前往安宁的道路，残缺灵魂终于不再痛苦的叫嚣，心情诡异的平静下来。
他问道：“什么新生？”
薛厄收起针筒，笑了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
薛厄将闻人凌他躺着的手术椅靠背调高，重新回到仪器前侧身坐下，以便闻人凌能看到他的动作，开始修理炸过膛的银色左轮。
“自由，过了今天我将获得绝对的自由。”薛厄手指捏住融掉一半的小零件解吹了吹，“你看到的是未来唯一能杀死我的抢。”
闻人凌不解地问：“你打造出能杀死自己的抢，除了多个威胁，和自由有什么关系？”
薛厄将几个损坏的左轮零件放进仪器中扫描，等待中他单手握拳支撑颧骨，歪头望着闻人凌。
“出生无法决定，过去无法改变，至少我要决定以后的人生，决定自己在哪个时间死亡，生和死的掌控，难道不是自由吗？”
闻人凌并不赞同，“未必吧，自由是相对的，你所决定的人生可能导致他人不自由，而你选择死亡那一刻的想法也并不代表未来你不会……”
说着闻人凌忽然顿住，沉默两秒后仰头望向纯白的天花板。
“你在开导我？”
“没有，如果你改变主意反而会让我有些苦恼。毕竟我很感谢你，希望你能自愿去死。”
闻人凌以为感谢是指他当初在柳土城救了薛厄，后悔道：“呵，我倒宁愿当初没有救你。”
“不是，当时逃脱易如反掌，你见到时是我已经返回去了，你猜我为什么专门回去从‘太阳’上跳下来？”
闻人凌想起薛厄身上缠绕的令他印象深刻的链子，当时链子紧紧贴在薛厄的身上，什么办法也剪不断，最终几乎从薛厄身上刮下来一层肉才摘掉。
“你为了摘下链子。”他又补充道：“跳了两次。”
要不是震惊薛厄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闻人凌早就该注意到的。
地上的坑太深，而薛厄无论是那面朝地面坠丶落，另一面都应该相对伤势较轻，至少不该是他伸手时手指在碎肉中穿梭的情况。
“聪明，我都要放弃了，然后遇到了你。”
仪器扫描完零件，发出开始打磨出新零件的嗡嗡声。
这对闻人凌而言更像是不明确的倒计时，他以为自己会坦然面对，却莫名升起对生命的不舍。
“我……在天城见到你父亲了。”
“薛柏肃？他怎么说我。”
“他告诉我实验品中只有你一个人存活，说你、仇恨人类。”
“我？怎么会？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没有你们就没有我。”薛厄好笑地说。
“刚刚你也说了，出生无法决定，你想要自由，可你从实验中降生，出生后就被研究，你过目不忘，哪怕幼年就逃脱了，也不会忘记曾经的经历。”
闻人凌说着说着渐渐找到了不能死的理由，虽然还不知道薛厄有什么打算，但是他不能顺从，不然就会给其他人带来无尽的灾难。
“我可不仅仅是过目不忘。”薛厄好似并没有注意到闻人凌情绪的转变，他的眼球快速飘忽了一下，口中道：“和你说话其实很辛苦。”
闻人凌不解地看着薛厄站起身，径直来到他的面前。
薛厄俯下身，右手支撑在闻人凌的肩膀上，彼此的鼻尖只相距一掌的距离。
薛厄空洞的双眼缓缓恢复神采，聚焦到了闻人凌的脸上。
“刚刚差点找不到你。”薛厄笑了笑，“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仇恨人类，不过我的确厌恶你们，厌恶你们拥有我想要的却不知珍惜的……当下。”
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闻人凌勉强听清，纳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们不会被困在时间里出不来，却愚蠢的抱着过去不放，但当下不会放弃你们，会一遍遍的告诉你们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不是也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开始后悔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中，薛厄的眼中浮现出毫无遮掩的恨意。
闻人凌被吓了一跳，感觉薛厄是因为看出他的求生欲丶望才忽然生气，但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薛柏肃是不是将我活下来都归功于他的伟大基因？哈，和他的基因屁点关系没有，不过他倒是有点歪打正着的功劳，让我没和其他实验品一样变成白痴。”
薛厄不知何时拿起了针筒，阴沉的目光如望向待宰羔羊一般上下扫过闻人凌的全身。
“想知道是什么吗？”
薛厄将针尖抵到闻人凌的胸口，不等闻人凌开口便自顾自回答。
“是个拥抱，那些研究员只会隔着玻璃用机器接触我们，因为我身上有薛柏肃的基因，出生三天后薛柏肃屈尊降贵来看我，他像对待真正小孩一样抱了我，呵呵，怀抱充斥着他那高档香水的刺鼻气味，他还为我哼了一首跑调的摇篮曲，真他丶妈的难听。”
薛厄手持针筒沿闻人凌的衣服向上划，针尖越过衣领，在闻人凌的皮肤上划出一条竖线。
“很难理解一个拥抱有什么特别对不对？你们人类啊，经历就像一条直线，时间走啊走、走啊走，永远都能意识到自己处在当下，回忆随着时间流逝会逐渐淡化、遗忘。”
——闻人凌紧咬牙关，锁骨中央被针尖竖长划出的一道深深伤痕，血肉向两侧翻开。
“可是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真实刻在我的大脑里，稍有不慎我就会被拽到记忆里重复经历。”
——针尖暴力地转而往闻人凌的颈部左右横划出一道道狰狞的线条，他不愿发出求饶的声音，粗重喘息却暴露了他的痛苦。
“明明只见过一眼的人在记忆里其实已经见过了无数次，昨天和我说话的声音今天依旧会在我耳旁响起，而我却根本无法分辨这是记忆还是现实！”
——闻人凌的颈部被刻出一条血淋淋的蜈蚣，无论他怎么挣扎躲闪，根本无法阻止蜈蚣腿的不断增加。
“你知道时间迷失的感觉吗？那是只有一条出口的迷宫，过去与现在错乱丶交叠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在哪里，随着记忆的不断增加，困住我的时间迷宫越来越大，出口越来越远。”
——人凌皮开肉绽的颈部又疼又木，被折磨的浑身满是汗水，终于忍不住在紧咬的牙缝中溢出痛苦的呻丶吟。
“最难的并不是找到时间迷宫的出口，而是去面对那些不受控制浮现的记忆，我不知道你们人类是不是也会这样，越是想要忘记反而会更容易想起来，总要被迫去一遍遍的重回痛苦的瞬间。”
——薛厄伸手，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擦着闻人凌汗流的脸颊，随后好奇的舔了舔指尖的汗渍。
“很疼吗？没关系的，你经历的一切都能过去。我忘不掉，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只要躲进愉悦的回忆里就好了，无论身体被怎么对待，都不会感受到，只要躲起来就好，躲起来，他们都是。”
——薛厄俯身温柔的抱住闻人凌，不断的轻抚他汗湿的头发。
“我没有像他们一样变成白痴，是因为我最幸福的回忆是薛柏肃抱着我！只要他在现实中接触到我，我就会被唤醒！我……不光无处可藏……还忍不住对他言听计从……”
——闻人凌已经痛的神志不清，他好似听到侧耳的薛厄哽咽的吸了吸鼻子。
“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你可以去想最幸福的记忆，以后你的时间都会停滞在那里，永永远远的享受那段最幸福的时光。”
——薛厄用力抱着闻人凌，抬手将针尖刺入闻人凌血肉模糊的颈部，冰凉的药剂注入他的静脉。
“薛柏肃成了我找到现实的心锚，现在我要把你也变成我的心锚，一个永远不会控制我，不会影响我的完美心锚。”
闻人凌无力的眨动眼睛，随着药剂的作用疼痛如潮水般褪丶去，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要……”他声音微弱地喊，拼劲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始挣扎。
猛然的剧烈挣扎差点将薛厄掀开，薛厄干脆跳到手术床上死死地压住闻人凌，呼呼地笑起来。
“凌大少爷，你在怕死吗？不用怕啊，你会和我活得一样久，哈哈哈哈，我给你唱摇篮曲，快点睡，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跑调的摇篮曲在粗重的笑声中支离破碎，已经很分辨出十四年前薛柏肃唱过的影子。
闻人凌眼眶发红，被薛厄死死压着又打了麻醉的他竟然挣脱开手腕的束缚带，抬手抓住了薛厄的胳膊。
“薛厄！”闻人凌攥紧薛厄略显空荡的袖子，声嘶力竭地担忧吼道：“将我变成你的心锚后，再也没有障碍能阻止你做任何事……”
薛厄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似得注视着闻人凌，哼唱声悄然而止。
闻人凌以薛厄为支撑费劲起身，虽然他比薛厄高很多，但薛厄此时坐在他的身上，两个人刚好平视。
他坐直后依旧向前，耗尽最后的力气用头砰地砸向薛厄的额头。
头晕眼花中，闻人凌无力的松开手向后倒，意识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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