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向有鱼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简代彤的预感成真了。

　　她还没等到领导开会研究这事，就接到了再去下乡的通知。

　　办公室的同事告诉她，这个周开了年中工作推进会，上边对帮扶工作的进展不是很满意，要求加大工作力度，力争提前完成任务。

　　简代彤还没等领导开会研究这事呢，就来了文件要求配合村委、帮扶办、应急办等各个部门做好夏季汛期的各项工作。领导抓紧批示，让这周再去实地工作，务必完成好各级部门交办的任务。

　　简代彤看着同事忙忙碌碌，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去提下自己的要求，就算现在提了，估计领导也没法立马开会研究，可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简代彤忐忑不安敲了敲王可为的办公室门。
　　“进来！”

　　“王局，是我。”简代彤推开门打了个招呼。

　　“哦，小简啊。”王可为看她没带文件，一脸的心事，他隐约猜到了。

　　“王局，我想问下关于我调整帮扶户的事情。”简代彤开门见山，她现在没什么时间再搞一些头头尾尾的盖帽了。

　　“哦，这件事啊。”王可为还是笑眯眯，一脸和蔼可亲，“这段时间领导班子，包括局里同事都很忙，这个事呢也没有提上日程，你写议题表了吗？”局长说话滴水不漏。

　　“嗯，已经交给办公室了。”

　　“这样啊，那回去等一等吧。”

　　简代彤不信领导不清楚大家马上又要去现场工作的情况，她硬着头皮点出来：“可是明天就又要去段家村了……”

　　“这样吧，小简，咱们开展这项工作呢，意义重大，一个个个体咱们扶好了，整体才能好。工作很艰巨，有困难，你也是刚工作才两三年吧，也没什么经验，遇到困难感觉自己做不下去了，也很正常……”

　　简代彤在局长办公室听着，她就明白了，不说远的，起码这次是换不了了。她盯着猪肝色的桌子，耳朵里“组织啊”“纪律啊”“克服困难”那些字眼进进出出的，脑袋里只有一行大字：“自己解决。”

　　王可为说了一通，简代彤听得头晕脑胀，总结下来就是“打开格局，克服困难，不要一切都靠别人”。

　　可是自己遭遇那种事情，没人给她叫屈，还要“打开格局”

　　简代彤心情很郁闷，皮笑肉不笑地答应着：“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想想办法。”

　　王可为看了看简代彤，又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小简啊，你跟段家村那边的帮扶办同事联系一下，也不一定非要去他家里，他家里不是两个小孩吗，你上次也说了，小孩上学有困难，你可以通过帮扶办的同事去联系下学校的老师，看看能不能从这方面努努力，我们不一定非从这男的身上使劲，要是能解决孩子的上学问题，那也是很好的呀！”

　　简代彤听了听，觉得这方法可行，不仅不用接触段洪才，要是能帮忙解决下那个小女孩的上学问题，她也是很乐意的，但是，“王局，现在是暑假期间啊，学校也都是放假……”

　　王可为点点头，“我知道，放假了老师不在学校，你可以联系一下，约个地方见一面也可以的啊。”

　　她点点头，扯扯嘴角，露出个带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嗯，王局，那我这次先联系老是，那下次……”简代彤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王可为接话：“下次我们再研究研究。”

　　得，又是一样的话术。

　　不过简代彤也明白，今天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好的了，她要是再推进一步，领导也会烦，下次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有的时候，在工作上，领导和下属也是相互交换的，你给我资源和支持，我才能把事情推动下去，遇到困难不给下属提供解决资源的，甚至一味让下属自己解决的，工作也不会进展顺利的。

　　简代彤联系了李慧，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李慧那边很痛快，立马联系了下学校里的老师，听说也是她的一个什么亲戚，沾亲带故的，辗转找到了段杏儿班主任的电话。

　　她松了一口气，这算是暂时解决了一半的问题，另一半还得再跟领导磨。

　　段杏儿上的初中在镇上，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她的班主任三十多岁，姓孟。

　　两人还是约在了学校里。

　　暑假的校园异常安静，没有了学生，像是被掏空了灵魂一样，死气沉沉的。学校条件很一般，仅有的一栋教学楼墙皮斑驳，生满了锈迹的铁窗开开合合，有些甚至都没了玻璃，窗口空洞洞的，透着黑漆漆的教室。

　　教室里的桌椅样式也是杂七杂八的，孟老师解释说这些桌椅都是一批批采购的，或是县上学校淘汰下来的，又或者是爱心人士捐赠的，尺寸大小样式五花八门，什么样子的都有。

　　孟辉笑着说：“桌子椅子有就不错了，就不指望有多新了。”

　　教室里水泥地面十分粗糙，还散落着一些作业纸和试卷，黑乎乎的鞋印大咧咧躺在上面，皱巴巴的，仿佛能看出放假学生急切的心情。

　　简单参观了下校园，两人去了孟辉的办公室。

　　刚一坐下，孟辉递给她一把扇子，笑着说：“这个天也太热了，你们也很辛苦啊。”

　　简代彤笑了笑，“都是工作，也是没办法，这么热的天把你从家里喊过来，真是麻烦孟老师了。”

　　“嗨，多大点事儿啊，我跟李慧她们那都认识多少年了，这点小事手拿把掐的，能不伸手帮忙吗。不过一开始我还以为跟我年纪差不多，今天一看，你很年轻嘛，是刚毕业吗？”

　　简代彤点点头：“对，我是前年毕业的。”

　　“哎哟你们单位好，比我们老师轻松多了，朝九晚五的，多舒服！”

　　她没应声，这种话她听过很多遍，每次别人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后，这都成标准流程了。

　　下面的话就更耳熟能详了。

　　“哎哟，你这工作好啊，钱多事少的，清闲，我们女人啊，就得找这样的工作，方便照顾家庭。”

　　简代彤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孟老师，我这次主要是想了解下段杏儿的情况，比如说她学习生活上的困难，之类的。”

　　孟辉随着她说下去：“段杏儿也是个苦孩子。”

　　说起她来，连见惯了留守儿童的孟辉都觉得可怜。

　　“段杏儿那个爸爸，你也去过他家，也见过她爸爸吧？”

　　简代彤点点头，心里想，我不仅见过，我还亲手打过。

　　“她爸爸没想让她上学，之前小学毕业，上初中的时候，就是村里和我去她家里，费了好大的劲，差点把他关进局子里，才让他同意段杏儿上初中。我估计等段杏儿升高中又是个愁人的事。”

　　孟辉找了找成绩单，指着段杏儿的成绩继续说道：“这个孩子呢，不太自信，在班里也是不太活泼，成绩也是一般，你知道，现在的升学率，百分之六七十都算是高的了。”

　　简代彤知道，很多学生，一部分分流到了高职学校，有些直接去工作了，考上高中的，特别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往往都有实力和运气的双重加持。

　　“先不提成绩，目前段杏儿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她没有户口。”孟辉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记得段杏儿的哥哥是有户口的呀，怎么妹妹没有？”简代彤其实知道答案。

　　“还不是因为她爹重男轻女，觉得没户口，跟他媳妇一样，好拿捏啊。”

　　果然是这样。

　　“可是这样的话，段杏儿就没法中考，之前学校有没有考虑过帮帮她？”

　　孟辉点点头：“她这个事啊，不仅是初中学校使过劲，上小学的时候也使过劲，哎，但是因为她爸爸死活不配合，就更难办了，小升初还好，那时候学校领导托人暂时解决了，但是中考这个怎么操作，都是要有身份证才可以去考试。”

　　“她妈妈也可怜。”段家庄是个小地方，一砖头拍下去，砸到的人都沾亲带故的，孟辉对段杏儿一家了解的情况甚至比李慧还要多点，“前几年，上边搞什么农村妇女两癌筛查，是个挺好的事，要村里边统计适龄妇女，村里呢就把段杏儿她妈也统计上了，反正是免费的，而且又不是坏事，村里想着多个人少个人的也无所谓。结果人家医院的医生护士都下来了，支上桌子了，村里才发现要带着身份证才能参加筛查。”

　　孟辉也带着自己妈妈过来做检查，那时候带着身份证的都纷纷掏了出来，没带身份证的，要么就自个儿回家取了，要么打电话喊家里人送过来。

　　她看到黎药一个人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两手局促得搓来搓去，有认识的邻居开口问：“洪才家的，你家那口子还没给你办身份证啊？”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排队的人正无聊，一下子找到了话题，纷纷张嘴小声说着他们知道的那些事情，有小道消息，也有自己所见所闻。

　　有不了解情况的护士过来跟她说：“大姐，你没带身份证的话，快回去拿，或者打电话让他们送过来也行。”

　　有好事的接着张嘴替她“解释”：“哎妹子，你不知道，这是我们村的‘越南婆’，她对象买回来的，哪有什么身份证啊！”表情带着点似有似无的轻蔑。

　　那护士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怜悯，对她说：“这样吧，我去问问我们领导。”

　　孟辉想，黎药应该是很希望做这个筛查的吧，因为她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等了很久，直到那个领导过来跟她解释了一番，她才离开。

　　孟辉不知道那些解释是什么，不过想来也是那些话吧，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黎药就像个幽灵一样，在村里飘来飘去，没有人在意。

　　不过孟辉不知道的是，因为黎药在村卫生室那里等了很久，耽误了给段洪才做饭，回家后，她又得到了一顿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