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向有鱼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八月初，随着近六十年里最高温度一起到的，还有汛期。

　　在北方地区，汛期都在七下八上，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这段时间的降雨量能达到全年的百分之七八十，全省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往年，简代彤她们单位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防汛工作就好了，清理泄洪口，准备防汛沙袋、应急手电筒之类的。

　　但今年不同，因为省里发布了台风蓝色预警和暴雨橙色预警。

　　王可为和分管安全生产的领导匆匆赶去市里开紧急部署会议。

　　跟领导们一样行色匆匆的，还有今年的第六号台风烟花。

　　“哎呀，今年这是怎么了，我算是见到什么叫瓢泼大雨了。”张姐端着茶杯站在窗户前感叹着。

　　窗外除了瓢泼的大雨，还阴沉沉的，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让人心里发慌。

　　“对啊，我看人家别的单位都下通知了，必要的时候停工停产停课的，怎么咱们还没有消息啊。”办公室小刘接茬，暗暗期待着可以不用上班。

　　“谁知道呢，不知道领导们去开会有啥结果。”张姐说，“我老公他们单位已经下通知了，台风快要登陆了，不一定哪天就停工，我刚刚让他去超市买点桶装水、菜之类的。你们下班也去买点屯着，以前发大水的时候，那水里漂什么的都有，自来水都是黄的，带着沙，那可不能喝。”

　　简代彤暗暗记下来，盘算着一会也给家里打个电话，提醒一下妈妈爸爸。

　　还没等他们聊完呢，办公室的章海跑过来：“张姐，王局他们回来了，三点在会议室开会，全体都参加。”

　　张姐抬头看了看表，还有10分钟，看来是比较着急。

　　几个人收拾了下，带着笔记本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吵吵闹闹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着各自知道的信息，办公室里几个人，忙着布置会场，摆话筒、开音响、签到。

　　领导们都落座了，王可为拍了拍话筒，“咚咚”的闷响随着音响在会议室四周响起，“大家都静一静啊，咱们开会、开会啊。”

　　简代彤摊开笔记本，有一笔没一笔地记着。

　　会议开得很简短，总体就是布置下汛期的工作安排，还有一件事，惹得大家议论纷纷，那就是因为这次汛情来势汹汹，气象台的预警也是一发再发，市里决定，不仅要居委会、村委会基层组织要参与汛期防控，他们这类公益单位也要去，就按照之前的帮扶布局，点对点得帮助排查隐患，提前布防，一定要确保安全度汛。

　　简代彤一听，心里沉甸甸的，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她换帮扶对象那事，过去半个多月了，领导还是没有开会，一会儿有领导出差，一会儿是上级单位检查，会是一推再推，直到今天，按照工作安排，她又得去段家村了。

　　开完会后，简代彤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想要凑到领导身边：“王局，王局！”

　　声音有点大，成功引起了几个领导的注意。

　　得到几个领导的注目，简代彤有点忐忑，但还是张口：“王局，我那个，那个申请……”

　　王可为“哦”了一声，表明自己记得这事，然后看了看执着的简代彤，心想这姑娘也太执着了，是不是有点大题小做了，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说：“那个事先放放吧，你放心，我记着呢。只不过现在实在是不行，我跟几个领导都得一起下去，上边分的任务很重，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年年讲年年强调，你虽然刚工作，但也不会不清楚吧。”

　　简代彤无话可说，领导都拿觉悟这事来说了，她还能怎么着，“那王局，我这次去，能不能不去段洪才家？”

　　“小简啊，我刚才都说了，防汛这事啊，一点都不能马虎，出了事得担责任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可为这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简代彤刚刚还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那王局我……”

　　“王局，车安排好了，可以走了！”会议室门口传来司机的声音打断了简代彤，她眼睁睁看着王可为走了。

　　张姐凑上来：“小简，那个事还没解决啊？”

　　简代彤心情低沉，点了点头。

　　张姐拍了拍她的背，小姑娘还是年轻，光认死理儿，找领导办事，可难可易，“你啊，让你爸妈问问，有没有什么关系能走动走动，这事啊，也不算太难啊。明天去段家村，你可以找那个李慧，跟前几次一样，让她陪着你。”

　　简代彤扯出个笑，走出会议室，让爸妈找找关系，到时候肯定会被爸爸骂一顿，那些套话会再被翻出来洗洗晒晒，扔到她脸上。

　　“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你在系统里工作，你得跟单位领导处好关系，光干活有什么用？领导早就下班了，能看到你加班加点？”

　　“那谁他姑父是局里的领导，让你跟他多聊聊你不聊，等用到的时候你就抓瞎吧！”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第二天，简代彤简单背了包，就随着大部队去了段家村。她提前联系了李慧，李慧也很理解，在电话里当即表示可以陪着她一起去。

　　“段洪才？段洪才在家吗？”

　　这回段洪杨没跟着过来，他在村委办公室忙着安排全村防汛的事情。

　　“来了来了！”听着是个小姑娘的声音，简代彤想，应该是段杏儿吧。

　　小姑娘打开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有些胆怯，她穿着薄薄的塑料雨衣，应该是用得久了，皱皱巴巴的，雨水顺着帽檐上的折痕留下来，几缕头发湿湿的，贴在她脸上。
　　看到简代彤，段杏儿小脸扬了起来：“是彤彤姐！”

　　简代彤笑了笑，问：“杏儿对吧，你爸爸在家吗？”

　　段杏儿回想起来，上次爸爸被她用火钳子抽了两下的事情，赶紧摇头：“不在的，他还没有回来。”

　　李慧皱起眉头：“这段洪才搞什么，下这么大的雨，不在家里拾掇拾掇，乱跑什么呢？”

　　简代彤看雨一直下着，赶紧提醒：“慧姐，咱们赶紧进去看看吧。”

　　村里的防汛和城市里还不一样，今天上午应急办专门开了培训视频会，讲农村防汛的重点，提高思想认识那都是老生常谈，关键在于几个排查重点。

　　今天他们就是来段家村帮忙，一是排查隐患，二是应急准备。

　　“哎，上边让统计危房的情况，前边早就统计完了，说是要改造，结果这还没改造呢，就赶上六十年不遇的暴雨，说是台风这几天登陆，但雨就一直没停过。”李慧边看边跟简代彤讲了一些情况。

　　简代彤这次穿了运动鞋来，穿了长裤，倒不是因为怕被人揩油。

　　她吃了教训，束脚的运动裤不仅防蚊虫叮咬、防晒，行动还方便。

　　毫不意外，她又一脚踏进了泥巴里。

　　小院跟上次比没有什么变化，因为下着雨，一切都是雾蒙蒙的，颜色比上次阳光下更深。

　　简代彤现在也不在乎泥不泥的，穿着雨衣走进去，一下就看到了瘦瘦高高，长得像小白杨似的段良恕，他正听着奶奶的吩咐，把柴火收拢到棚屋里，搭上塑料布，用麻绳捆住。

　　风雨交加，男孩披了一层塑料雨衣，但似乎没什么用，身上都湿透了，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紧贴在身上，皱成一团，时不时用手抹一把脸，甩甩手上的雨水。

　　段良恕一扭头，看到简代彤站在院子里，雨声太大，他只听到了李慧在那边说话，没料到她也来了，一张脸，白白的，在墨绿色雨衣的帽檐下，格外显眼。

　　她把爸爸打了一顿之后，段洪杨又来了一趟家里，把段洪才不痛不痒地说了顿，还说简代彤要回去换帮扶对象，对他影响也不好，换了以后的人指不定更难搞，让段洪才规矩一点。

　　段良恕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她害得妹妹和妈妈又被打了一顿，他知道不是她的问题，自己的爸爸是个人渣，就算没有她的事，也会找各种理由动手的。

　　简代彤朝他点点头，笑了笑，接着转身跟着李慧看别的地方了。

　　他注意到，就算鞋面和鞋帮那里屯了很多泥巴，还是透出纯白的底色。

　　“哥，哥？”段杏儿凑到他身边，唤回失神的他。

　　“嗯，怎么了？”段良恕看着妹妹，催促道：“你快进棚屋里，不要淋了雨。”

　　段杏儿满不在乎：“反正都已经淋湿了，也无所谓了。”

　　“那也不行，淋多了小心你来例假再肚子疼。”

　　段杏儿撇撇嘴，乖乖进了棚屋，帮忙整理柴火。

　　李慧和简代彤很快就看完了小院。

　　说实话，情况不太好，本身就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一直就在修修补补，以前黄泥稻草夯实的房子，也怕被洪水冲垮。

　　因为下雨，天空阴沉得很，屋里黑沉沉的，即使开了灯，一点点的白炽灯发出来的光，只能勉强看清楚一点字。

　　李慧忙着填表，旁边奶奶陪着，简代彤打着手机里的手电筒照明，“还好出来套了个塑料袋，不然这些表都得湿透了。”

　　正说着话呢，两人身上的水滴滴答答都顺到了表格上，李慧一看，索性不填了，“算了，等回去再说吧。”

　　简代彤也同意，她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这个危房还好，情况要是实在不好的话，县里那边也调拨了一些应急帐篷，都已经运到村里了，等选选位置可以搭起来了。关键是水，我看他们家没有自来水，估计都是从井里挑上来的，放进外面那大缸里。”

　　刚才看到的时候，那缸上面覆着塑料布，不知道里面的水有没有渗进雨水。

　　奶奶在旁边说：“我们刚从井里打的，是华龙去的，那水又不脏。”

　　“大娘，不是这样的，人小简说得有道理，那水不是说看着干净就能喝的。这大暴雨可脏得很啊！”

　　“什么暴雨不暴雨的，不年年都下这么几场吗，怎么就今年格外严重了，还搞这么大阵仗。”奶奶满嘴不在乎，压根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对了，黎药和段洪才呢，下这么大雨，家里就剩你们老人小孩的？”李慧环顾四周。

　　“我儿一早就出门了，下这么大雨就别回来了，可别淋着，黎药去厂子里干活了，应该是快回来了吧。”

　　简代彤看了奶奶一眼，没说话。

　　“黎药平时都是骑车的对吧，今天雨这么大，段洪才也不去接接她？”李慧被对段洪才这个无赖气得没脾气了。

　　“又不是不认识路，下了雨也没把路冲垮啊。”奶奶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样，我找华龙去看看，家里的手电筒呢？找出来用用，过不了一会儿天就该黑了。”